佛堂燼，舊魂歸 第258章

“大哥他……”於婉晴喉頭哽咽，竟說不下去。

傅瑾恆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手臂收得有些緊，聲音壓得極低，落在她耳畔：“在潤州見到棺槨時……大哥悔恨交加，吐了兩次血。是李郎中開了方子才穩住。婉晴，那是他從小護到大的……”

於婉晴的眼淚終於滾落，浸濕了傅瑾恆肩頭的衣料。她不敢哭出聲，隻能緊緊攥著他的衣袖，肩膀微微發顫。

傅瑾恆不再說話，隻輕輕拍著她的背。

過了好一會兒，於婉晴情緒才漸漸平復。她從他懷裏退開些許，抬起紅腫的眼，卻見丈夫的眼眶也是紅的。

“不哭了，”傅瑾恆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咱們得撐住。母親那頭……還有府裡，回去後都需你我周全。大哥現在……比什麼時候都需要我們。”

於婉晴用力點頭，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心緒壓迴心底。她想起屋裏的人，壓低聲音問：“那位林姑娘……？”

傅瑾恆沉默片刻，目光投向那扇虛掩的房門：“太像了。不止是習慣，有時一個眼神，一個側影……”

他頓了頓，“後腦的傷確實不輕，但李郎中說，更奇的是她的脈象。虛浮無力，卻又隱隱有一股沉滯之氣糾纏其中，不像尋常的失憶之症。我私下問過，他提及古醫書中所載，人大悲大驚、命懸一線之際，神魂可能受損離體……”

於婉晴是怔住的。

她先是下意識地想說“這如何可能”，想說“恆哥是否也連日憂思，生了妄念”。可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

廊下的風好像停了，所有的聲音都褪去，隻剩下傅瑾恆那句壓在耳畔的話，和眼前少女那撚著帕角的手勢，恆哥說那是綰綰從小到大的習慣，心煩或出神時，總會無意識地撚著什麼。

“神魂受創……離體……”她喃喃重複著，聲音發顫，“李郎中真是這麼說的？”

“是，古稱‘離魂症’。”傅瑾恆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既是支撐，也是確認，“但醫書所載，多是神思恍惚、夢遊囈語。像這般……這般全然成了另一個人，寄於他體，聞所未聞。”

“那……那這林姑娘本來的魂魄呢？”於婉晴抓住這個關鍵，彷彿抓住一根能駁倒這詭異念頭的稻草。

傅瑾恆沉默了一下，聲音更低：“我們發現她時，她被投在枯乾的深井裏已三日，後腦重創，氣息奄奄。按常理……本就很難救回來了。”

於婉晴倒抽一口涼氣。

所以，不是“侵佔”，更像是……“填補”？在一個生命即將熄滅的軀殼裏，另一個無處可歸的魂魄，茫然地住了進去？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可心底深處，卻有一絲極其微弱、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悸動，慢慢滲了出來，如果，如果真是這樣，那是不是意味著，綰綰還沒有徹底離開？

哪怕是以這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她還存在著？

“可……可我們如何能確定？”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掙紮和期盼，“單憑一些習慣、幾分眼熟……世上相似之人並非沒有。這太虛無縹緲了，萬一是我們……是我們太過傷痛，自己臆想出來的呢？”

她需要一個確鑿的證據，一個能打破她所有理性認知、讓她不得不信的衝擊。

傅瑾恆看著妻子眼中的混亂與渴望，知道她已走到接受的邊緣，隻缺那臨門一腳。他沉聲道：“所以，我們需要試。”

“怎麼試？”

“用隻有我們和綰綰才知道的事。”傅瑾恆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門，“不是去問，而是去看，去觀察。看她對舊物、舊事的反應。婉晴，若她真是綰綰，即便記憶混沌，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裏的，改不了。”

於婉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隔著門扉，彷彿能看到那個纖細安靜的身影。

她想起剛才林莞望著大哥背影時，那空茫中帶著難過的眼神。想起她問“是不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人”時，聲音裡不自覺的共鳴。

那不是旁觀者的同情。

那更像是……沉睡在血脈深處的悲傷，被相似的場景無意間喚醒了些許。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然衝上於婉晴的鼻尖，眼前瞬間模糊。

如果這是真的……如果這個陌生的少女身體裏，真的住著綰綰…

那她此刻該有多害怕？多孤獨？她記得自己是誰嗎？記得這個家嗎？還是像迷路的孩子，被困在一場醒不來的噩夢裏？

母性的本能，作為嫂嫂的疼惜，在這一刻壓倒了所有的驚疑和恐懼。

她反手緊緊握住傅瑾恆的手，指尖冰涼，語氣卻帶上了某種決斷：“若她真是……我們絕不能嚇著她。”她深吸一口氣，壓住翻騰的情緒，“一步步來。先……先帶她回家。家裏有她從小用的東西，熟悉的環境……或許能讓她想起什麼。”

傅瑾恆點了點頭，這正是他的想法。他看著妻子眼中漸漸清晰的柔光與堅定，知道她已經跨過了那道坎。不是全無疑惑，而是選擇在無盡的悲傷中，抓住這唯一一絲微弱的、不合常理的希望。

“李郎中隻囑咐，如今她記憶全失，神思混沌，需仔細將養，萬不可再受刺激。”傅瑾恆握緊妻子的手。

“所以一切……恐怕得等“她”真正醒過來，方能知曉。”

於婉晴聽懂了他話中未盡的深意。

等那個可能存在的“神魂”醒過來。

“那大哥他……”她望向西廂房的方向，“他是不是也……”

“大哥沒多說。”傅瑾恆苦笑，“可他看林姑孃的眼神……婉晴，我跟在大哥身邊這麼多年，從未見過他那樣看一個人。像是在望一個遙不可及的幻影，又像……在絕望的深淵裏，死死抓住最後一根藤蔓。”

兩人相對無言，廊下隻剩風聲。

片刻，傅瑾恆鬆開手：“我去看看大哥換藥。你也歇歇，臉色不大好。”

“嗯，”於婉晴替他理了理方纔被她攥皺的衣襟，輕聲叮囑，“你也顧著身子，眼底都是青的。”

傅瑾恆在她額上落下輕輕一吻，轉身朝隔壁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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