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42章

書房內的對談既已敲定，接下來幾日，柳宅的護衛便在傅瑾恆的指揮下悄然運轉。

表麵上一切如常，實則每一絲動靜都緊扣著既定的謀劃。

宅院之外，潤州城依舊維持著一派虛假的寧靜。

三月初六，柳宅主院。

床榻邊，那原本微弱的呼吸聲，陡然一沉，繼而轉為一聲悠長而艱難的吸氣，彷彿帶著掙脫生死界限的力量。

守在一旁的李郎中渾身一震，立刻低聲吩咐護衛：“速去請傅大人，林姑娘要醒！”

林莞恢復意識，是在整整三日沉睡後的這個午後。

日光透過窗欞的素紗，濾成一片朦朧蒼白的光，輕輕落在她眼瞼上。最先復蘇的是痛覺，一種沉滯的、從後腦蔓延至四肢百骸的鈍痛，並不尖銳，卻無處不在，像一張無形的網，拖拽著她混沌的意識。

她極其緩慢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觸手可及、如水波般垂落的天青色軟煙羅帳幔。視線緩緩移動，掠過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精緻的圍欄，觸到屋內沉靜的陳設。多寶閣上擺放的瓷玉透著溫潤內斂的光澤，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藥味，卻被這屋內沉甸甸的富貴氣息壓著。

這裏是哪裏？

她是誰？

兩個問題浮上心頭，隻換來一片空茫的迴響。沒有答案，唯有無邊無際的空白，以及隨之升起的恐慌。

然而，在這片空白的深處，彷彿又縈繞著一縷極其微弱、難以捕捉的情緒。

一種彷彿遺落了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的空落感。

這感覺轉瞬即逝，卻讓林莞心底的恐慌更添了一層迷霧。

她嘗試轉動脖頸，一陣劇烈的暈眩猛然襲來，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痛苦的抽氣。

“醒了？”

一個低沉而沙啞的男聲在不遠處響起，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

林莞艱難地轉動眼珠望去。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雕刻精美的床頂承塵上，毫無焦點。隨後，視線才緩慢而滯澀地移動，掠過滿臉驚喜的李郎中，掠過屏息的傅瑾恆，最後，定格在傅瑾堯的臉上。

四目相對。

傅瑾堯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停了一瞬，隨即更加狂亂地搏動起來。

這雙眼睛……

這陡然睜開的眼眸裡，初時隻有一片混沌的茫然，可就在那茫然的底色中，倏忽掠過一絲極淡、卻讓他靈魂震顫的微光。

那眼神，那睜開眼時無意識微蹙的眉心……某個瞬間的神韻，竟像極了綰綰幼時剛從睡夢中驚醒的模樣。

是她嗎？這個荒誕、瘋狂、連深想都自覺是褻瀆綰綰，卻又在心底最隱秘處無法徹底熄滅的念頭……

但下一刻，那絲微光便消散了，被全然陌生的、嬰兒般的無知與惶恐徹底取代。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麵色蒼白、眼神異常銳利的男人，眼中隻有最原始的困惑與警惕。

床榻不遠處，傅瑾堯靜立在光影的交界。玄色錦袍襯得他的麵容愈發冷峻，下頜線條綳得筆直。

他的目光複雜得近乎痛楚，那是探究，是審視，然而在更深處，卻燃著一簇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近乎脆弱的微光。

她不認識他。

見她隻是睜著眼，用全然陌生、迷茫而警惕的眼神回望，傅瑾堯的心緩緩沉入冰窖，但那簇微光卻掙紮著不肯熄滅。

那夜她瀕死時眼中閃過的“認出”的光芒，那句破碎的“哥哥”和“綰綰”，難道僅僅是他悲痛過度產生的幻聽幻視，或是醫者口中所謂的“潛識碎片”？

他向前兩步，停在離床榻三步之遙。這個距離，能看清她每一絲細微的反應。

他凝視著她，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與緊繃：“知道我是誰嗎？”

他的靠近帶來更強烈的存在感，林莞下意識地指尖微蜷，想向後縮避，卻因虛弱而動彈不得。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試了幾次，才發出嘶啞破碎的聲音：“……不……知道。”

聲音很輕，帶著顯而易見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不是癡傻之人那種無法理解的“不知”，而是一張被徹底擦拭過的白紙，那種一無所知的“不知”。

傅瑾堯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最初的劇烈心悸過後，是更為洶湧的暗流在心底翻騰。這絕不是高熱退去或重傷初愈後的尋常混沌。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追問，目光凝聚，不肯放過她臉上最細微的變化：“那你記得自己是誰嗎？”

林莞的眉頭因費力思考而緊緊蹙起，腦海中依舊是一片令人絕望的空白。她搖了搖頭，動作輕微，充滿了無助，“……想不起……什麼都想不起……”每說一字，似乎都牽扯著神經傳來悶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個搖頭時，下意識抬手想去拂開頰邊髮絲的動作……

傅瑾堯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綰綰也有這個習慣！

心口像是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一股滾燙又冰冷的激流瞬間竄過他的脊椎。

不是偽裝，她的茫然真實無偽。

但這些近乎本能的細微反應，卻實實在在地撼動著他，偏偏讓他固若金湯的絕望，生出了一絲不該有的動搖。

“你昏睡時，說過一些話。”傅瑾堯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誘哄與緊繃，目光凝聚牢牢鎖住她，“提到了‘哥哥’，提到了‘綰綰’。”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波動，“‘綰綰’是誰？‘哥哥’又是誰？”

林莞聞言，眼中的迷茫更甚，甚至浮起一層真實的痛苦之色。她努力回想，可隻要一試圖深入那片空白的記憶，頭顱便傳來針紮般的銳痛。

“我……說過嗎？”她喃喃道，聲音虛弱，眼神飄忽了一瞬，彷彿在竭力捕捉某個虛無的念頭，但最終仍是空洞，“不記得……頭好痛……想不起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被褥，指節微微發白。

她的反應看似毫無破綻，但某些細微的肢體語言，卻與她空白的言辭形成一種微妙的矛盾。

這矛盾，像黑暗中的零星火花，灼燒著傅瑾堯搖搖欲墜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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