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40章

“我將妹妹從暗格裡抱出來時，她全身僵硬，不會說話，不會哭，甚至連一絲顫抖都沒有。隻睜著一雙空空洞洞的眼睛，任由我如何呼喚，都沒有半分回應。

我揹著她，一路躲閃鑽進城西土地廟後的破窩棚。我們換上撿來的破爛衣衫，臉上、身上塗滿汙垢與泥濘，徹底扮成了這世間最不起眼的乞兒，隻求能在夾縫裏苟活。

大約過了十五日，林安才狼狽不堪地摸了回來。他眼裏佈滿血絲，一見到我們就啞著嗓子說，外祖家已經接到了林家闔家罹難的喪訊。

他躲在錢府對街的暗巷裏，足足觀察了兩天，隻看見門口總有形跡可疑的人轉悠，根本不敢上前相認。‘這一路我不敢停留，也合不上眼，’他聲音發顫，‘一閉眼就是衝天的火光，還有……還有家人最後可能有的模樣。’

指望不上外祖家了。沈家手段如此狠絕縝密，連監視都佈置到了蘇州。我們若是貿然投奔，無異於自投羅網，更會連累外祖一門。

從那天起，我和林安，帶著魂魄彷彿永遠留在了火場裏的妹妹，隻能在泰州最骯髒、最陰暗的角落裏苟延殘喘。

我們混跡於乞丐流民之中，與野狗爭食，討一口殘羹冷炙，夜裏就蜷縮在橋洞或破廟。我們深知，越臟、越臭、越是不起眼，才越安全。

我就這樣日復一日地看著，看著沈家吞併了林家大部分的鹽引和渠道，在泰州鹽業中一家獨大；

看著王、李兩家迅速倒向沈家，搖尾逢迎；看著其他幾家原本不起眼的小鹽商，也靠著分食林家倒下後留下的血肉，漸漸肥碩起來……

每一刻，都像有一把鈍刀在慢慢割我的骨頭，疼得鑽心，卻隻能忍著。

我們在泰州扮了整整三年乞兒，活得比野狗還不如。仇恨日夜啃噬著我們的心，我和林安每夜都偷偷練著從小學的拳法，招式越來越熟練，隻盼著有朝一日能報仇雪恨。

直到有一次，我和林安在街上，竟碰上了那個沈家的護院教頭，就是火光之夜，我在人群外看得清清楚楚的那張臉！”

林子謙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裹挾著無法磨滅的恨意，肋下的舊傷似乎因情緒激動而隱隱作痛，包紮處有暗紅的血漬緩緩滲出，但他渾然不覺。

“我們一路尾隨他，眼看著他進了妓院。我們就守在陰暗的巷口，從黃昏等到深夜，直到他喝得醉醺醺，腳步虛浮地獨自走出來。

“我們趁他走到偏僻處，拿起早就準備好的石頭撲了上去……

可我們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一個高手即便醉酒後的本能。他捱了一下，吃痛反擊，力道大得驚人。林安……林安為了拖住他，被他反手一刀，捅進了肚子……”

林子謙的呼吸驟然急促，眼眶赤紅如血，左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肋下，彷彿再次置身於那條血腥的暗巷，重新感受著當時搏命的瘋狂與刺骨的劇痛。

“我看著他倒下，血猛地湧出來，染紅了大半條巷子。那教頭還想朝我撲來，是林安……他用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抱住了那教頭的腿！

我紅了眼，撿起地上的石頭，朝著那教頭的頭臉拚命砸下去……直到他再也不動，又奪過他的刀，狠狠補了十幾下……”

他聲音裡透出一股近乎殘忍的快意，可轉瞬就被更深的痛苦徹底淹沒。

“我爬到林安身邊，他嘴裏全是血沫，死死抓住我的袖子，氣若遊絲，卻每個字都用盡了全力：‘少爺……別管我……你和小姐……好好活著……替林家……報仇……也替我……報……仇’。”

“最後一個‘仇’字，輕得像一聲嘆息，散在了冰冷的夜風裏。他的手，就那樣鬆開了。”

林子謙的聲音低了下去，隻剩下無盡的空洞與冰冷的悲痛。

書房內一片死寂，窗外雨聲淅瀝，不知何時已漸漸轉小，變成了綿密的細語。

傅瑾堯握緊扶手的手始終未鬆，指節泛白。傅瑾恆更是被這慘烈到極致的仇恨深深震撼，久久說不出話來。

“我不敢久留，揹著林安連夜離開，草草埋在破窩棚後，便帶著妹妹繼續逃亡。我們一路輾轉，最後躲到了潤州，藏在城北那個魚龍混雜、專營下等奴僕買賣的隱蔽角落裏。那裏骯髒、混亂，人如草芥，彼此漠不關心，反倒成了最好的掩護。”

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似在自嘲，眼神卻疲憊不堪。

“整整七年，”他的聲音愈發乾澀，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肋下的傷，“我和癡傻的妹妹，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活著。洗去舊名，忘掉來處，就躲在這潤州，沈家勢力盤根錯節、眼皮子底下的地方。”

傅瑾堯一直凝神靜聽，當林子謙第一次提到“癡傻的妹妹”時，他腦海中就已閃過主院那個癡傻的粗使丫頭林莞。此刻，他終於沉聲開口，問題直接切入要害：“令妹……是如何進入柳府，成了舍妹身邊的粗使丫頭的？”

窗外最後幾滴雨敲在屋簷上，清脆可聞。傅瑾恆也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子謙，等著他的回答。

林子謙深吸了一口氣，肋下的疼痛讓他微微蹙眉，但聲音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冷靜的算計與深藏的無奈：“五年前，潤州城內誰不知道，柳舉人走了天大的好運，與京城安平侯府的千金聯了姻親。”

他的目光轉向傅瑾堯，裏麵滿是審慎的評估：“這十年苟活，我隻為一件事，等一個機會，等一個像您這樣，願意聽這血淚冤情的人！我要親眼看著他們，血債血償！”

“這兩淮的官員，我早已信不過。我這條腿，就是輕信他們的教訓。我需要一個足夠高、又與沈家沒有瓜葛的勢力。安平侯府，武將世家出身，又能轉文入閣，在朝堂說得上話，正是最可能撬動這鐵板的撬棍。”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可我那時，為了找尋可靠的官員，腿上也受了不輕的刀傷，差點沒熬過來。而且我必定已在沈家某些人那裏掛了相，不能再於人前行走，更別說接近柳家或侯府的人。”

“後來，柳家大婚約莫半年後，一個柳家嬤嬤來我藏身的下等牙行，要買做粗使的丫頭。牙行管事巴結著打聽是伺候哪位主子，那嬤嬤臉上帶著莫名的笑意，說‘走了大運，是伺候京城來的千金小姐’。我聽到這句話，心思瞬間就動了。”

他的眼神變得複雜，有決斷，也有深深的愧疚，“雨凝當時……還是那副樣子，不哭不鬧，好在能簡單開口說幾個字，力氣也夠大，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反倒顯得異常聽話。那嬤嬤來挑人時，一眼就相中了雨凝的‘癡傻’和‘懂事’。於是，我拿出提前備好的賣身契，‘林大丫’——也就是我妹妹林雨凝，就這麼進了柳家後院。”

林子謙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沒想過要她刺探什麼，更沒想過利用她傳遞訊息。那時我隻剩一個念頭，柳家內宅有侯府的規矩庇護，總好過跟著我朝不保夕、東躲西藏。

至少……至少她能有一口安穩飯吃，有一個遮風擋雨的屋簷，能在安平侯府這棵大樹底下……悄悄長大。這便是我這個沒用的哥哥，當時唯一能給她謀的、一點可憐的生路。”

書房內靜默了許久，窗外的雨已經停了，隻餘簷角滴水的斷續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傅瑾堯深邃的目光落在林子謙蒼白憔悴的臉上和肋下已被血染紅的紗布，似在細細衡量他話語中的每一分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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