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37章

“祖父起初並未在意。林家根基深厚，縱讓幾分利，也傷不及根本。鹽海浮沉，起落本是常事。”林子謙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回憶特有的恍惚，“直到那年秋天。”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泰州，鼻腔裡縈繞著那個季節特有的氣味，鹹濕的海風裏混雜著滿城盛放的甜膩桂花香。

而在這浮動的香氣之下，似乎還有一種無形無味、卻更令人不安的東西在悄然瀰漫，那是……利益與權力媾和時，開始腐爛變質的銅臭味。

““泰州鹽課，慣例是春秋兩征。那年秋鹽開徵，各項賬目初步覈算後，祖父親自核對總賬，發現實收鹽課與預估應繳國庫的數額之間，竟出現了近兩成的虧空。”

林子謙睜開眼，眸子裏映著跳躍的燭火，也映著舊日的驚疑與憤怒，“他起初以為是賬房算錯了，命人重新核對鹽引發放記錄、各鹽場繳鹽數目、倉庫出入賬簿……一遍，兩遍，三遍。結果依舊。”

傅瑾恆皺眉：“如此大事，轉運司衙門無人察覺？”

“察覺？”林子謙冷笑，“兩淮轉運使司設在淮州，離泰州二百餘裡。下麵分司、鹽場、巡檢司，盤根錯節，利益交織。何況鹽務賬簿本就繁複，其中‘損耗’、‘折損’、‘火耗’名目眾多，真要做起手腳來，外人若無內行指點，根本看不出破綻。”

“祖父心中疑竇頓生，繼而升起寒意。鹽課是國帑，是朝廷命脈，更是牽扯無數身家性命的要緊事，豈能憑空短少如此之多？”

他的語氣變得沉重，“我祖父林德源，性子剛烈正直，眼裏最揉不得沙子。林家幾代經營鹽業，深知此中水渾，難免在某些灰色地帶周旋，但祖父立下過一條鐵律，並時刻告誡兒孫：一絕不虧空國課，挖朝廷牆角；二絕不逼死灶戶，斷人生路。這是林家的底線，也是祖父為人處世的良心。”

“當所有的線索和反常的跡象，隱隱約約都指向沈家，以及可能與沈家沆瀣一氣的時任泰州知府劉惟清時，祖父徹底震怒了。”

林子謙的聲音裡透出刻骨的恨意，“那已不僅僅是壞了商場規矩，那是蛀空朝廷根基，吸食鹽丁血肉的豺狼行徑！”

“震怒之後，祖父深知此事牽連甚廣，對手狡猾，若無鐵證，貿然發聲不僅無法撼動對方，反而會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看向傅瑾堯，“於是，他並未聲張，隻是越發深居簡出，暗中開始佈局。”

“他命我父親暗中查探。”

提到父親，林子謙的語氣裡多了絲複雜的情緒，“我父親為人細緻穩妥，長於人際周旋，在泰州鹽商圈子裏人緣頗佳。祖父讓他藉著與各家鹽商、乃至與鹽課司一些中下層吏員平常往來交際的機會，不露聲色地旁敲側擊，探聽風聲，收集那些零碎的、看似不起眼的異常之處。”

傅瑾恆沉聲問道：“可發現了什麼？”

“起初隻是些風言風語，”林子謙睜開眼，眼底是冰冷的銳光，“說沈家與鹽課司、甚至與知府衙門走動得過於頻繁；說有些原本該分給別家的引額，莫名其妙轉到了沈家名下；

還有灶戶間隱約流傳，沈家管事的對底下盤剝日重，剋扣工錢、以次充好，怨聲漸起……但這些，都算不得實證。”

“直到有一日，”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回憶的凝重，“父親手下一位老賬房，在覈銷一批舊引時，發現了幾張陰陽鹽引。”

“陰陽鹽引？”傅瑾堯眉峰一蹙。

“正是。”林子謙解釋道，“同一引票，正本是足額，但在鹽課司和轉運司存檔的副本上，數量卻被改少了。

這中間差額的鹽，便成了無引的黑鹽，可私下販賣，利錢盡入私囊。而那改動的筆跡與用印，雖竭力模仿，但老賬房眼毒，看出細微破綻，指向鹽課司內部。

順著這條線暗中細查，更牽扯出虛報灶戶、謊稱災損、剋扣工本銀等一樁樁、一件件……而所有這些線頭，最後都若隱若現地，指向了沈家，指向了沈觀海，甚至……可能指向了當時的泰州知府。”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燈花爆開的細微聲響。傅家兄弟麵色沉肅，他們已然明白，林子謙所揭露的，絕不僅僅是一樁商賈間的爭鬥，而是可能動搖兩淮鹽務根本的貪瀆大案。

林子謙肋下的傷處又在抽痛，但他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跳動的火焰，彷彿那火光裡能映出十年前親人的麵孔。

“祖父拿到那些零碎證據後，大怒，卻也深感事態重大。他連夜召集我大伯、二伯與我父親密議，決定繼續暗中收集鐵證，務求一擊必中，扳倒沈觀海及其背後的保護傘，肅清泰州鹽政。

他們計劃在年後，便由祖父親攜證據，秘密前往淮州都轉運使司告發。”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異常艱澀，帶著刻骨的寒意：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或者說，終究是低估了對手的狠毒與警覺。”

林子謙的聲音低沉下去，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沈家……或許還有他們背後那位劉知府，不知從哪個環節嗅到了危險。那些起初答應暗中提供證據、與我父親盟誓的小鹽商裡……有人，終究沒能抵住更大的誘惑，倒戈了。”

他扯了扯嘴角，充滿了對人性的譏誚與絕望。

“沈觀海許了他們無法拒絕的價碼，一旦林家徹底倒台，林家在泰州經營數代積攢下來的鹽引份額、上佳的銷岸、乃至部分鹽倉和船隊……都可以由他們分食。

比起我父親許下的、扳倒沈家後或許能得到的公道與長遠好處，眼前這唾手可得的、染著林家血的饕餮盛宴，顯然更實在。

沒等到過年，沒等到祖父啟程……”

林子謙的聲音戛然而止，身體難以抑製地微微顫抖起來，彷彿十年前那場吞噬一切的烈焰，至今仍在灼燒他的靈魂。

他抬起頭，看向傅瑾堯，眼中是滔天的恨意與無盡的悲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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