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18章

已近寅時，天色將明未明。

柳文修被兩名護衛帶入東廂書房。不過幾個時辰，他彷彿又蒼老頹唐了幾分，粗麻孝服被冷汗浸得透濕，緊裹著發福虛浮的身軀。一夜的緊張煎熬，他臉上隻剩下一片灰敗的驚懼，眼窩深陷，眼底血絲密佈。他被按倒在傅家兄弟麵前，雙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

“大……大舅哥，二舅哥……”他聲音嘶啞，試圖抓住最後一根名為“體麵”的稻草，“夫人屍骨未寒，你們連夜將我拘來審去，便是侯府，也該講些禮法吧？我好歹是朝廷舉人，有功名在身，豈能如此折辱……”

“禮法？”傅瑾堯打斷他，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冰冷，“柳舉人，舍妹中毒身亡，至今真相不明。我以兄長身份，向你追問幾句，便是折辱？那舍妹在你柳家‘暴病而亡’，屍骨未寒便被匆匆入殮，這又是什麼禮法？”

他目光如實質的冰淩，直刺柳文修：“靈堂之上，你口口聲聲稱她是突發心疾。為何仵作驗明，是砒霜之毒？死亡時辰，又為何與你所言吻合？”

柳文修手指死死摳著地麵，指節泛白，急聲道：“是……是她自己想不開！自己服的毒！我……我那是為了保全她的名聲，才對外說是急症！侯府勢大，可也不能顛倒黑白，硬將自戕栽成謀殺啊！”

“想不開？”傅瑾恆猛地傾身，眼中怒火如熾，“那我問你，我妹妹好端端的侯府千金，為何婚後不到半年，就非要搬到後院最僻靜的角落？”

柳文修眼神躲閃，額頭冒汗：“是……是她性情喜靜，執意要清修祈福……我這做丈夫的，總不能強行阻攔她的心意……”

“清修？”傅瑾恆冷笑，“清修到連我侯府陪嫁過去的嬤嬤僕役，都被你們以各種名目調開、支走？清修到她那滿屋的嫁妝擺設、珍玩古籍，都充了你們柳家的門麵？”

“那是……那是夫人自己體恤家用，自願拿出來的！”柳文修辯白，聲音卻虛得發飄。

“自願？”傅瑾堯緩緩開口，語氣中的寒意幾乎凝冰，“好一個自願。那她身邊的陪嫁丫鬟，又是如何‘自願’爬了你的床？”

柳文修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那……那是賤婢自己心思不正，趁我酒醉……我，我亦是中了算計！此事……此事與夫人無關，她……她後來也是默許了的……”

“默許？”傅瑾堯極輕地嗤笑一聲，那笑聲裡浸滿了刺骨的嘲諷與痛心。他身體微微前傾，低沉的聲音帶著穿透一切偽裝的壓力，一字一句釘入柳文修的耳中：“柳文修，你告訴我，綰綰她……究竟在你柳家，發現了什麼駭人的秘密，或是經歷了何等絕望的處境，才會……走到了服毒自盡這一步？”

他目光如鷹隼，死死鎖住柳文修驟然收縮的瞳孔：“或者說，那毒，根本就不是她自己服下的？”

“不！是她自己！是她自己服的毒！”柳文修像是被最後一句話燙到，猛地劇烈搖頭，涕淚瞬間湧出，“我沒有殺她！是她自己……自己……”

傅瑾堯緊追不放，語速平緩，卻字字如刀：“那砒霜從何而來？她為何偏偏在你去過她院子之後，才自己服毒？柳文修，你若今日說不清楚，明日，就不僅僅是這殺妻疑案，連同你治家不嚴、侵佔妻財、寵妾滅妻諸多行狀，以及仵作白紙黑字的驗屍格目，一併都會呈於有司案前。到那時，你要辯白的，可就不止眼前這些了。”

柳文修如遭五雷轟頂，渾身劇顫，再也支撐不住，徹底癱軟在地。

他臉上交織著極度的驚恐與崩潰前的掙紮，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隻是翻來覆去，涕淚橫流地喃喃：“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精神已近崩潰的邊緣，卻依舊死咬著“她自己想不開”這唯一的說辭，狀若瘋癲。

傅瑾堯冷冷地看著他這番表演，知道在沒有更直接證據或突破口的情況下，此人隻會在這崩潰的邊緣反覆掙紮抵賴。

他揮了揮手，聲音疲憊而冷硬：“帶下去，單獨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護衛將幾乎癱軟的柳文修拖了出去。

書房門重新關上。傅瑾堯緩緩靠回椅背，指節用力按壓著刺痛的太陽穴。

兩場審問，撕開了背叛、貪婪與冷漠的序幕，卻也在這層層狡辯與推諉中，暫時陷入了僵局，隻留下更深的迷霧與更沉的痛楚。

他伸手入懷，取出那摞貼身收著的家信，緊緊貼在胸前，閉上眼。彷彿如此，便能從那單薄脆弱的紙頁中，汲取到一絲屬於綰綰的、早已消散的微溫與迴響。

李嬤嬤和春織，這兩條背主求榮的鬣狗，她們的供詞雖坐實了傅綰在柳家極端的孤立與冷遇，也側麵印證了她發現某種可怕秘密後試圖切割、卻反遭毒手的可能性。

然而，柳文修抵死不認，線索便在此處打了個死結。

真正的關鍵，或許在昏迷不醒、心智不全卻力大驚人的林大丫身上，或是在那個被緊急發賣、生死不明的貼身丫鬟春杏身上。又或者……傅瑾堯的思緒落在手邊那份柳家主要人物關係簡錄上，“柳文玥”這個名字映入眼簾。靈堂之上，那個年輕婦人悲慟欲絕、幾乎昏厥的模樣，的確不似作偽。

“她嫁給了本地鹽商沈家的人。”傅瑾恆順著兄長的目光看去，低聲道。

傅瑾堯的眉頭隨之微皺。

正欲就這條線索深入思索，石碌端著葯碗悄然走了進來。

傅瑾恆見狀，上前接過葯碗，指尖觸及碗壁的溫熱，心頭卻因想起李郎中先前凝重的囑咐而更沉：“傅大人脈象弦急，肝氣橫逆，心火熾盛……確是急怒攻心，傷及肝絡，以致咯血。萬幸此次未動根本。然鬱火不散，最耗心神，長久必損心脈，亟需靜養調理，切忌大悲大怒……”

他抬眼，見兄長側影僵直，神色冷峻如冰封的湖麵，毫無歇息之意，便捧著葯碗上前勸道：“哥，李郎中的話，你也親耳聽到了。他已開了清肝瀉火、寧心固本的方子，但‘心病還須心藥醫’。眼下線索雖初現端倪，卻更加紛繁複雜，盤根錯節，正需你冷靜籌謀，統攝全域性。你且服了葯，哪怕隻闔眼歇息兩個時辰，稍作調理，恢復些精神氣力，方有足夠的精力主持大局。”

傅瑾堯的目光從緊攥的信紙上抬起，緩緩移至弟弟手中那碗濃黑嗆鼻的葯汁上，沉默了片刻。喉間的腥甜與心口的灼痛無時不在提醒他身體的極限。他伸出手，接過了碗。

傅瑾恆又壓低聲音道：“哥，方纔守門護衛暗中回稟，柳宅大門外，一直有潤州府衙的衙役輪班駐守待命，附近街巷暗處，亦發現了約五六名便衣行跡可疑，分明是在嚴密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潤州知府周顯仁的人，名義上在此‘協理喪事、維持秩序’，實則眼線從未放鬆。”

傅瑾堯嚥下口中最後一點苦澀，放下空碗。

他聲音因疲憊而低啞，卻異常清晰冷硬：“傳話下去，讓我們的人分作兩班，輪流休息，務必儲存體力，養精蓄銳。周顯仁想盯，就讓他的人在外麵好好盯著。眼下敵暗我明，柳宅之內亦迷霧重重，按兵不動，外鬆內緊，方為上策。”

傅瑾恆立刻頷首：“明白，我這就去安排。”他看向兄長蒼白如紙、眼下帶著濃重青影的臉色，語氣放緩，“那哥你……”

“我就在此處。”傅瑾堯重新攥緊那摞信紙，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兩個時辰。就兩個時辰。”

傅瑾恆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兄長一眼，轉身去佈置警戒與輪休事宜。

天光，即將刺破這最深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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