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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一，小輩們晨起請安後已各自散去，男眷們隨著傅承煜去了守拙堂書房議事。
暖閣內，便隻剩下了老夫人蘇氏與三位兒媳。
地龍燒得正旺，炕桌上擺著時新果品並幾樣精細茶點，氣氛閑適。
婆媳幾人說著體己話，話題自然而然繞著家事轉，從年節準備說到兒孫輩的學業前程。
不知怎的，話頭便落到了傅瑾堯身上。
老夫人捧著暖手爐，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石，嘆了口氣，眼角的紋路裡滿是疼惜與無奈：“靜瑤那孩子，走了也有四年了吧？瑾堯這孩子，心重。我看著，他心裏的苦，怕是還沒散盡。”
馮氏正捏著一塊杏仁酥，聞言，指尖幾不可察地用力，酥皮碎屑簌簌落在青瓷碟中。
她抬起頭，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平靜，聲音卻透著一絲黯然：“母親說的是。前兩年，我也私下入信問過他的意思，京中幾家品貌相當的貴女，身份都妥帖，想著若能續弦，屋裏有個知冷熱的人，或許能開解些。可他……”
她頓了頓，將碟中的碎屑輕輕攏了攏，“他回信婉拒了。隻說……知意尚小，他暫無此念，守著女兒過便好。”
知意如今也不過五歲稚齡。這個理由，冠冕堂皇，透著慈父之心，卻也像一道無形的牆，堵住了所有後續的關懷與勸說。
暖閣內靜了一瞬。
老夫人目光悠遠，沉吟片刻，又將話題輕輕一轉，問道：“綰丫頭那邊……近來可有什麼訊息？嫁去潤州，也有五年光景了吧？”
眾人的目光便又都落在了馮氏身上。
提起傅綰，馮氏臉上那強撐的笑容裡，一份深藏的勉強終於有些遮掩不住。她端起手邊的茶盞，聲音放得輕緩，卻掩不住底下的那份空洞與不確定：“是……前些日子剛來了信。”
她頓了頓，“信上…說在那邊一切都好，讓家裏千萬勿要掛念。又說自己日日為侯府祈福，願祖母福壽綿長，兄嫂們前程順遂，侄兒侄女們平安康健……”
她複述得周全，幾乎是將傅綰信中那些恭敬、疏離、如同刻印模板般的問候語原樣搬了出來。
言辭無懈可擊，卻唯獨抽空了為人新婦應有的鮮活氣息。
隻有一片近乎蒼白的“安好”，和一份對侯府上下滴水不漏的祝願。
暖閣裡那片刻前還暖融的氣氛，似乎隨著她平緩卻缺乏溫度的話語，悄悄地涼下去幾分。
坐在下首的柳氏，見話題轉到此處，她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與複雜。
她抿了抿唇，終是輕聲接了一句，聲音裏帶著些身為柳家人的微妙窘迫與不得不說的實情：
“前些日子……我孃家那邊，倒也來了信。”
她頓了頓，斟酌著詞句，“信裡提了一句，說文修……綰綰的夫婿，近來埋首書卷，頗為勤勉。兩人……說是相敬如賓。”
“相敬如賓”四個字，她說得格外輕，也格外緩。
老夫人深深看了馮氏、又看了看柳氏一眼，那目光裡有瞭然，有嘆息，最終化作唇邊一聲幾不可聞的喟嘆。
她不再深究，轉而拾起先前的話頭，說起了旁人家嫁女的趣聞，慈和的聲音帶著慣常的從容，重新將暖閣內的氣氛攪動得活絡起來。
馮氏微微垂首，藉著低頭喝茶的動作，悄然掩去了眼底瞬間泛起的濕潤與酸楚。
柳氏也垂下眼簾，指尖的帕子被她擰了又鬆，鬆了又擰。
麵對馮氏那掩藏的擔憂時，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愧怍與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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