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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侯府上下一片忙碌。明日，送嫁的隊伍便要啟程，前往千裡之外的潤州。永京距潤州路途遙遠，山重水複，需得提前整整一月上路，方能趕在九月十八前抵達。
府中瀰漫著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表麵的喜慶籌備下，是暗流湧動的不捨與悵惘。
下人們手腳利落地搬運著箱籠，紅綢捆紮的嫁妝從庫房源源不斷地抬出，幾乎堆滿了前院迴廊。
馮氏是真按侯府嫡女的份例，為傅綰備下了豐厚至極的嫁妝。綾羅綢緞、金銀器皿、古玩字畫、頭麵首飾……單子長得令人咋舌，無聲地彰顯著侯府的財勢與體麵。
在這片喧鬧的忙碌中，傅瑾堯將自己關在書房，整整一日未曾露麵。無人敢去打擾，隻有石碌隨將紋絲未動的午膳和晚膳默默撤下。
傅瑾恆親自指揮著將自己添妝的幾大箱籠抬進傅綰的院子，裏頭不僅有金銀玉器，更有許多精巧實用的南邊物件，乃至幾本珍貴的坊間難尋的遊記雜書。“綰綰拿著解悶，或是打點人情，都使得。”他笑說著，眼底卻無多少笑意。
傅綰向他鄭重行禮道謝，又將自己親手繡的一對“百年好合”枕套送予他，低聲道：“恆哥哥即將大婚，綰綰不能親賀，願二哥二嫂琴瑟和鳴。”
傅瑾恆接過那針腳細密、寓意吉祥的綉品，喉頭微哽，隻重重拍了拍她的肩。
寶珠紅著眼圈跑來，拉著傅綰的手捨不得放。“綰綰，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傅綰強笑道：“傻話，你不也要出閣了？陸家是書香之家，寶珠過去定會美滿。我們姐妹，各自珍重，便是最好的祝福了。”
兩個女孩手拉著手，說了許多貼己話，將離愁與對未來的惶惑，在輕聲細語中彼此熨帖了些許。
傅瑾堯將自己名下京郊一處年收益極豐的田莊，以及永京東市兩家地段頗佳、盈利穩定的鋪子，悄悄添入了傅綰的嫁妝單子。
此事他隻私下稟明瞭母親馮氏，又讓二弟傅瑾恆知曉以便後續暗中幫襯。地契房契皆已更名，夾在厚厚一疊嫁妝單的最底層，如同他無法言說的關切，沉甸甸的，卻不見天日。
午後，傅綰依禮向長輩們一一拜別。先去慈安居，祖母不捨拉著她的手，紅了眼。再去伯母、嬸母處，諸位夫人或唏噓，或叮囑，俱都給了添箱禮。
到長兄傅瑾堯與大嫂林靜瑤處時，林靜瑤因著身子越發沉重，隻略坐了坐，蒼白的臉上帶著勉強的笑意，贈了一對成色極好的玉鐲。傅綰恭敬接過，溫順地謝過兄嫂。
最後，她來到正院守拙堂，於堂中端正跪下，行三跪九叩之大禮。
“女兒拜謝父親母親多年養育深恩。此去路遠，不能承歡膝下，望父親母親恕女兒不孝。母親教誨，女兒謹記於心，必當克己守禮，不辱門楣。”
馮氏端坐於上，看著養女纖弱卻挺直的背脊，聽著她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的話語，眼眶倏地紅了。
她起身快步上前，在傅綰磕完最後一個頭時，一把將她摟入懷中，聲音顫抖：“綰綰……快起來。母親，隻願你一世安康，平順無憂。”
淚水終是滾落，滴在傅綰的鬢邊。傅綰閉上眼，將這一刻的溫暖深深烙入心底。
夜色漸深，喧囂暫歇。
西跨院內，張嬤嬤正最後一次為傅綰檢點貼身行李。燭光下，她撫過一件件疊放整齊的衣裳，終於忍不住，拉過傅綰的手，未語淚先流。
“姑娘……我的姑娘，這一去，嬤嬤就不能在你身邊了……”
她根脈家人皆在永京，無法遠赴江南。傅綰反手緊緊握住嬤嬤粗糙溫暖的手，忍了整日的淚水在此刻洶湧而出。
“嬤嬤……”
“別哭，姑娘，聽嬤嬤說，”張嬤嬤用袖子抹著淚，聲音壓得低低，卻字字用力，“過去的，都過去了，再也別回頭想。那婚事，便是你往後的倚仗。姑爺是個讀書明理的，你……你也要自己多上心，溫婉些，體貼些，要自己多思量，多爭取。遇事別怕，記得侯府是你孃家，老夫人、夫人……都會念著你的。”
“嬤嬤……我捨不得您……”傅綰將頭埋在嬤嬤肩上，如同幼時一般，泣不成聲。這將近十五年的日夜相伴，噓寒問暖，護持教導，早已超越了主僕，近乎母女。
此番割捨，如同生生剝離一部分骨血。
“姑娘，嬤嬤也捨不得……但姑娘長大了，總要飛出去的。”張嬤嬤老淚縱橫，一遍遍撫著她的背，“春織、春杏是你用慣的，李嬤嬤也穩重，有她們跟著，嬤嬤……嬤嬤稍稍放心些。姑娘，一定……一定要好好的。”
主僕二人相擁哭了一場，將離愁別緒、擔憂牽掛，都融在了這淚水中。
直至更深夜重，傅綰才被勸著勉強歇下，而張嬤嬤就坐在腳踏上，守了她最後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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