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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宸二十六年，三月十八，永京，杏花正盛，細白的瓣子被風托著。恰是貢院放榜的時節。一張杏榜，牽動著無數士子與家族的心神，也悄然攪動著安平侯府內的波瀾。
錦墨軒內，柳氏手中的茶盞已經涼透，她卻毫無所覺，目光時不時飄向府門方向。直到一陣急促而歡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管家傅忠親自捧著那張灑金紅帖，幾乎是跑著進了院子：“三夫人！大喜！瑾書少爺高中了！貢士第一百四十二名！”
柳氏猛地站起身，指尖顫抖著接過那張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紅帖。目光急切地掃過那幾個墨字，淚水瞬間湧了上來。“好……好！”
她捂住嘴，喜極而泣，連日來的焦灼擔憂頃刻間化為狂喜。她努力平復心緒，揚聲吩咐，聲音卻仍帶著哽咽：“賞！錦墨軒上下，統統有賞！”
一時間，錦墨軒內歡聲雷動，僕婦丫鬟們個個笑逐顏開，道喜聲不絕於耳。
然而，這份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喜悅，卻並未均勻地灑在侯府的每一寸角落。
在前院專為備考學子準備的清凈客院中，氣氛卻是冷的。柳文修獨自站在窗前。少年麵色蒼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那是放榜前徹夜未眠的痕跡。
寒窗苦讀，千裡赴京，最終未能在這杏榜上留下姓名。小廝小心翼翼地收拾著簡單的行囊，不敢發出太大聲響。
次日，前院正廳裡，柳文修前來拜別。他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直裰，漿洗得乾乾淨淨，舉止沉穩有禮，對著端坐於上的馮氏和特意前來相送的柳氏深深一揖。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肌膚光潔，幾乎看不見須髯的痕跡，下頜的線條尚帶著一絲少年人獨有的柔和。
“文修學業不精，此次春闈折戟，辜負了侯府和姑母的照拂與期望，心中慚愧。”
他的聲音清晰，並無多少頹喪之氣，反而透著一種堅韌，“今日特來拜別，即日便啟程返回潤州。”
那刻意維持的平穩聲調下，字句間偶爾因緊張而微不可察地加快的語速，仍隱約透出幾分未經世事的青澀。
他眼簾低垂，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掩住了眸底深處的思量。
馮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見他雖經挫折，但眼神清正，背脊挺直，並無怨天尤人之態，心中那桿秤微微動了一下。
她溫聲開口，語氣是長輩式的寬慰與鼓勵：“柳公子言重了。春闈匯聚天下英才，一時得失不足以論英雄。你年紀尚輕，已是舉人功名，堪稱人中龍鳳。此番回去，潛心學問，打磨文章，三年後再戰，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柳氏也在一旁點頭，看著這位遠房侄兒，心中惋惜之餘，也因其不折的風骨而生出幾分讚賞：“侯夫人說得是。讀書之路漫長，要緊的是這份心氣別散了。家裏若有難處，儘管來信。”
柳文修再次躬身，言辭懇切：“侯夫人與姑母的收留照拂之恩，文修銘記於心。此番歸去，定當閉門苦讀，精進學問，以期來日。大恩不敢言謝，唯有刻苦前行，方不負長輩期許。”
馮氏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她示意了一下，秦嬤嬤便捧上一個沉甸甸的青色布囊。
“這裏些銀兩，權作歸鄉盤纏。另有一份，是未來三年的束脩之資，望你安心向學，勿為俗務所擾。”
這資助，已然超出了尋常客卿的規格。
柳文修喉頭微動，並未推辭，雙手接過，鄭重道：“侯府厚誼，文修沒齒難忘。他日若有所成，必當報答。”
這“報答”二字，他說得意味深長，目光誠懇地望向馮氏。
送走柳文修，二人回到了內院守拙堂。柳氏感嘆道：“是個有骨氣的孩子，可惜了。”
“可惜什麼？”馮氏緩緩道，目光投向窗外已帶上一絲暮氣的春光，“年輕，有功名，有心性，知進退，懂感恩。這樣的子弟，隻要自己不走歪路，前途未必就比即刻金榜題名者差。不過是……再等三年罷了。”
柳氏聞言，若有所思。
夜深人靜，守拙堂內燈火漸熄。馮氏卸了釵環，對正在鋪床的貼身大丫鬟似是無意般低語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散在夜色裡：“綰丫頭……翻過年也該十五了。柳家公子，今日看來，雖貧，卻有風骨，心性也穩。”
丫鬟鋪被的手微微一頓，頭垂得更低，彷彿未曾聽見。
馮氏卻已不再言語，隻望著跳動的燭火，眼中思量之色，比夜色更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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