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79章

五月初六，寅時末。

西跨院的夜色尚未褪盡，傅綰已在榻上輾轉了半夜。腹中那綿密的墜痛非但沒有平息，反而隨著天色將明，化作一陣陣清晰的絞痛，冷汗早已浸透了寢衣的領口與後背。

她蜷縮成小小一團，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藉由那更尖銳的刺痛，來對抗體內無休止的鈍痛與一股陌生的、溫熱的潮湧感。

窗外，遠遠的，有僕役灑掃庭院的沙沙聲，管事低聲卻急促的吩咐，還有那試音的鼓樂，一下，又一下。

“春巧，嬤嬤，”她喚了一聲，聲音因疼痛和虛弱而帶著顫。

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卻不隻有端著熱水的春巧，還有披著外衣、神色凝重的張嬤嬤。張嬤嬤的目光卻徑直落在傅綰蒼白的臉和蜷縮的姿態上，又迅速掃了一眼床褥。

“姑娘……”春巧剛要開口，張嬤嬤已快步走到榻邊，俯身低聲問：“姑娘，是不是……身上來了？”

傅綰一怔，意識從混沌的痛楚中剝離出一絲清明。她茫然地看著張嬤嬤關切而瞭然的眼神，又下意識地感覺了一下身下那持續的不適與潮濕，蒼白的臉上倏地飛起一絲因羞窘而生的紅暈。

她點了點頭。

張嬤嬤眉頭緊鎖，眼裏滿是心疼，卻並無太多意外。她示意春巧將熱水放下，自己坐在榻邊，溫熱粗糙的手掌輕輕覆在傅綰小腹上。

“第一次都是這樣，又趕上這日子……”

她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疼得厲害？”

傅綰咬著唇點頭。

“我去稟了夫人吧？”春巧急道，“姑娘這樣子，怎麼撐得住……”

“不可。”傅綰幾乎是立刻反駁，掙紮著想坐起來，卻被腹中猛然加劇的抽痛逼得悶哼一聲，又軟了下去。張嬤嬤趕緊扶住她。

“今日是哥哥大婚，”傅綰喘息著，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我不能不去，更不能……以這般模樣告假，徒添晦氣，引人閑話。”

張嬤嬤沉默片刻，看著傅綰眼中那份與蒼白臉色截然相反的倔強。她隻能更緊地握住傅綰的手：“春巧，去我屋裏把那個黑漆小匣子拿來，再讓春杏立刻熬一碗濃濃的紅糖薑茶，多放薑，趁熱端來。快些！”

春巧應聲疾步去了。

張嬤嬤這才轉向傅綰，語氣放緩，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沉穩：“姑娘，別怕，這是女子都要經歷的坎兒。疼是疼些，嬤嬤幫你緩緩。”

她扶著傅綰慢慢坐起，迅速而利索地撤換掉弄髒的部分，又從春巧取來的匣子裏拿出乾淨的月事帶和軟布，一邊手腳麻利地幫傅綰收拾，一邊低聲囑咐著注意事項。

她的動作熟練而輕柔，帶著安定力量。

收拾妥當，換上一身乾爽的素白寢衣，傅綰覺得那股難言的潮濕黏膩感稍減。春杏端著紅糖薑茶很快送來，滾燙辛辣，傅綰忍著不適喝下大半碗，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在小腹處勉強聚起一點微弱的暖意。

“隻能緩緩，根子上的疼還得忍。”張嬤嬤看著傅綰依舊緊蹙的眉頭，心疼道。

她讓春巧取來那套早就備好的新衣，藕荷色綉折枝玉蘭的褙子，月白百褶裙。

“穿厚實些，腰腹這裏，嬤嬤給你多襯一層軟棉。”

更衣時，傅綰隻覺得四肢百骸都透著虛軟冰涼，指尖微微發顫。那身新衣穿上，寬大的袖擺和略蓬的裙幅巧妙地遮掩了腰腹間額外的襯墊，也遮住了她時不時需緊按小腹的手。

春巧為她梳頭，敷上薄薄的胭脂和口脂，銅鏡裡的人影，眉眼被勾勒得清晰，唇上有了顏色，除了臉色仍有些缺乏血色的白，看著已是一位端莊靜雅的侯府小姐。

傅綰輕輕轉了轉腕上的菩提子，冰涼的觸感讓她混沌的腦子維持著最後的清醒。

“走吧。”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凝聚力氣站起身。然而一陣劇烈的絞痛伴著頭暈猛然襲來，她眼前發黑，身體一晃，虧得張嬤嬤和春巧一左一右牢牢扶住。

“姑娘！”

張嬤嬤穩穩架住她，低聲道：“撐住，姑娘。就撐過這一日。嬤嬤會一直跟在你身邊。”

傅綰靠在張嬤嬤穩實的臂膀上，閉眼緩了緩那陣眩暈和銳痛，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了一片堅持。

“嗯。”她低聲應道，藉著兩人的攙扶，慢慢站直了身體。

推開房門，天色已然微明。府中喜慶的喧囂更清晰地湧來，鼓樂聲也越發響亮急促。傅綰挺直了單薄的脊背，一步一步，朝著那片屬於他的、熾熱喧騰的紅色走去。

辰時，新人已去林府迎親，花廳裡坐滿了前來道賀的夫人小姐，衣香鬢影，珠環翠繞，氣氛是前所未有的熱鬧喜慶。

馮氏作為今日的主母，容光煥發，周旋於諸位貴客之間，言笑晏晏。沈氏與柳氏在一旁幫襯，亦是滿麵春風。

傅綰跟在馮氏身後半步的位置，臉上始終帶著得體的淺笑。她微微垂著眼，將大半心神用來對抗體內的疼痛和一**襲來的眩暈感。耳邊的說笑聲、恭賀聲、瓷器輕碰聲……都像隔著一層水傳來，模糊而遙遠。

“這便是府上的綰姑娘？真真是好模樣，好氣度。”一位麵生的夫人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目光裏帶著審視與估量，“瞧著身子骨有些單薄，可要仔細將養。”

馮氏笑著接過話頭：“孩子還小，正在長身體呢。勞您掛心。”不動聲色地將傅綰的手抽回，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傅綰抬眼看馮氏，母親眼中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催促她“撐住”的暗示。她輕輕點頭，指尖在袖中掐得更緊了些。張嬤嬤始終站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位置，目光如影隨形。

巳時正，迎親隊伍歸。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喧天的鼓樂聲、人群的歡呼聲由遠及近，如潮水般湧向侯府大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紛紛湧向府門前或前廳。

“來了來了！”寶珠興奮地拉著傅綰的手，想要往前擠。傅綰被她一帶，腳下虛浮，險些踉蹌，幸虧張嬤嬤在旁緊緊扶住。

“寶珠，慢些，仔細人多衝撞。”柳氏溫聲提醒，目光掃過傅綰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充滿了擔憂，卻沒多問。

正堂前已圍得水泄不通。傅綰站在女眷人群的稍後方，隔著攢動的人頭，望見那一對大紅的身影緩緩行來。

傅瑾堯走在最前。狀元紅的喜服穿在他身上，愈發襯得他麵如冠玉，身姿挺拔如鬆。陽光毫無保留地灑落，他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耀眼的光暈，完美得如同畫中走出的璧人。

他麵上帶著無可挑剔的微笑，向四周頷首致意，舉止從容，氣度卓然。

新娘由喜娘攙扶著，鳳冠霞帔，大紅蓋頭遮麵，步履安穩。即便看不見容貌，那通身的大家氣派與隱約可見的窈窕身姿，已足以令人遐想聯翩。

真是一對璧人。傅綰聽見周圍無數的讚歎聲。心裏那塊空茫的地方，冷風呼嘯得更厲害了，連帶著腹部的絞痛都似乎麻木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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