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65章

傅瑾堯歸家前五日，府中便已開始預備。這五日的時光，便在一種期待與井然的忙碌中倏忽而過。

轉眼到了七月二十四，安平侯府中門大開。

管家傅忠領著十餘得力的僕從，早早候在門前石階下。朱漆大門上的銅釘被仔細擦拭過，門前兩隻石獅靜默蹲守，威儀之中，亦似沾染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傅承煜攜馮氏立於階前，馮氏手中一方素帕被無意識地撚了又撚。傅承煜麵色沉靜如常，隻目光不時投向長街盡頭。

西跨院裏，傅綰晨起便坐在窗前。她今日穿了身天青色的素麵襦裙，發間隻簪一支白玉素簪，耳邊一對小小的珍珠墜子，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

腕上那串菩提子，已被體溫煨得溫熱。手中是一雙早已做好、卻始終覺得不夠完美的護膝，針線擱在膝頭，指尖捏著一枚細針，卻久久未落下。

張嬤嬤端著蓮子羹進來時，見她這般模樣，心下明瞭，將羹碗輕輕放在案幾上，柔聲道：“姑娘，少爺今日歸家，前頭正忙著。您……可要更衣，去前頭迎一迎？”

傅綰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菩提子，搖了搖頭，聲音輕緩：“母親既未特意喚我，許是前頭人多。我……便在院裏等著罷。”話雖平靜，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月洞門外的方向。

話雖如此，她到底還是擱下針線，起身走到廊下。從西跨院的月洞門望出去，隻能瞧見前院晃動的人影與偶爾傳來的低聲吩咐。她就這樣靜靜站著，晨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淺淺顫動的影子。

巳時初，朱雀大街盡頭，清脆的馬蹄聲與車輪軋過石板的轆轆聲由遠及近。

兩輛青帷馬車在侯府門前穩穩停下。前頭一輛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起，傅瑾堯躬身下車。他今日穿了身半新不舊的石青色直裰，料子普通，卻漿洗得十分挺括，眉宇間已褪去了少年人最後那點稚氣，更多了幾分沉靜氣度，身形比離京時更顯挺拔清瘦。

“三少爺回來了！”傅忠率先上前，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欣喜，眾僕從也跟著動作起來，安靜而有序地接手行裝。

傅瑾堯微微頷首，目光與傅忠一觸即帶過笑意：“忠叔，辛苦。”他的視線隨即掠過眾人，落在那扇熟悉而威嚴的府門上，最終停在階前父母的身上。

陳硯征也從後頭馬車下來，他一身靛藍布衫，風塵僕僕，見到侯府這般軒昂氣象與井然陣仗，饒是他性子疏闊爽朗，也不禁整了整衣冠，麵上露出鄭重之色。

傅承煜見到長子，放下負在身後的手，目光如古井般沉靜，隻上下略一打量，微微頷首：“回來了。”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

“父親，母親。”傅瑾堯快步上前，撩袍便欲行跪拜大禮。

馮氏早已上前兩步，一把托住他的手臂，眼圈瞬間便紅了，卻又強自按捺，隻上下細細打量，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我兒……瞧著又清減了些。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說著，目光已轉向一旁的陳硯征，換上得體而溫和的笑容：“這位便是陳公子吧？一路辛苦，快請進府。”

陳硯征忙躬身長揖：“晚生陳硯征，見過侯爺、侯夫人。冒昧叨擾，惶恐之至。”

傅承煜語氣緩和幾分：“陳公子不必多禮。既與瑾堯同窗，便如自家子侄一般。外院已收拾妥當，安心住下備考便是。”

“謝侯爺、侯夫人厚意。”陳硯征再行一禮，心下暗嘆安平侯果然氣度凝然，威儀內蘊。

傅瑾恆笑聲清亮，幾步便跨到近前：“哥！可算把你盼回來了！”跟在他身後的傅瑾硯也大步上前，目光清亮，乾脆地喚道：“哥！”

傅瑾堯看著眼前明顯長高、麵容也更顯成熟的弟弟們，眼中漾開真切的笑意，伸手拍了拍他們的肩臂：“恆弟，硯弟。都長大了。”目光掃過傅瑾恆時，卻敏銳地察覺他眉宇間比半年前多了些什麼。

一行人遂簇擁著入了前院的聚賢廳。廳內敞亮，丫鬟們悄無聲息地奉上清熱解暑的涼茶與幾樣精緻茶點。

馮氏拉著傅瑾堯在身邊坐下，細細問了路上寒暖、書院飲食，又囑咐了許多歸家後起居調理的話，字字關切。傅瑾恆、傅瑾硯則在一旁插話，問些朔北風物、書院趣事，氣氛和樂融融。傅瑾堯一一耐心應答，言辭溫和有度，目光卻不時不著痕跡地掠過廳門與通往後院的甬道。

一盞茶後，傅承煜對陳硯征溫言道：“陳公子一路車馬勞頓，不若先隨管家去安頓歇息。住處安排在聽濤軒別院，清靜雅緻，筆墨紙硯俱全，正宜讀書靜心。”

陳硯征起身，深揖一禮：“侯爺、夫人體恤，瑾堯兄盛情，硯征感激不盡，先行告退。”

傅瑾堯亦起身：“硯征兄先去歇息，晚些再敘。”

傅忠上前，恭謹地引著陳硯征往別院去了。

待陳硯征離去，傅承煜方對傅瑾堯道：“既回來了，去給你祖母請安。”

眾人遂起身，離開聚賢廳，穿過幾重儀門，一路往內院慈安居走去。

傅綰站在西跨院廊下陰影裡，遠遠望見那一行人自前院轉過雕花影壁，沿著青石甬道緩緩行來。走在最前頭那個挺拔如鬆、步履沉穩的身影，正是闊別半載的哥哥。她指尖一頓，菩提子停在指間，呼吸幾不可察地微窒，腳下卻如同生了根，終究沒有邁出月洞門。

傅瑾堯從慈安居出來，已是午時初刻。日頭漸高。他沿著抄手遊廊往外院去，廊下陰涼，隔絕了暑氣。

行至二門附近那道牆下，他腳步忽然一頓。

牆那邊，月洞門下，一抹天青色的身影靜靜立著，彷彿已與那斑駁的牆麵、搖曳的藤影融在一處。傅綰不知何時悄立在那兒，手中仍撚著那串菩提子，目光與他猝然相接。

這半年多的光陰，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淺卻清晰的印記。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眉眼依舊溫靜如畫，卻彷彿被時光細細打磨過，褪去了最後一點稚嫩，添了三分少女特有的疏淡與朦朧。她就那樣站著，隔著幾步遠的距離。

“綰綰。”傅瑾堯先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放得輕緩溫和。

傅綰垂下眼，雙手置於身側，盈盈福身：“哥哥。”聲音輕而穩，聽不出太多情緒的波紋。

“這半年……在府中可都好？”他問，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勞哥哥掛心，一切都好。”她抬起眼，目光在他略顯清減卻更顯堅毅的臉上停留一瞬，便輕輕移開，落在他石青色的衣襟上，“哥哥一路辛苦。”

話到此，便似被無形的絲線牽住，不知再往何處續。兄妹二人之間，隔著書信未能盡言、筆墨難以描摹的時光，隔著這深深庭院裏早已諳熟於心的規矩與分寸。

傅瑾堯看著她低垂的、微微顫動的睫毛，終究隻道：“我很好。你好生歇著，不必惦念。”

傅綰輕輕點頭，又行一禮，低聲道：“哥哥安心備考。”說罷，轉身，青色裙裾拂過光潔的石階，背影單薄卻挺直，慢慢消失在月洞門內。

傅瑾堯站在原地，目送那一抹天青色徹底不見。他靜立片刻，才收回目光，繼續往外院去，步履依舊沉穩，唯有袖中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西跨院裏，傅綰走到窗前，並未立刻坐下。手中那串菩提子忽然被她撚得飛快，一顆接一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外，外院的方向被重重疊疊的屋宇飛簷遮擋，什麼也看不見，隻有湛藍的天與偶爾掠過的燕影。

張嬤嬤端了盞新沏的菊花茶進來，見她背身立在窗前，肩線微微繃著，輕嘆一聲，將茶盞放在案上，柔聲道：“姑娘既心裏惦念，方纔見了，為何……不多說幾句？”

傅綰停下動作，將那串被撚得發燙的菩提子輕輕放在窗邊的書案上。

她望著窗外被屋簷切割出的四角天空，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許多話……不知從何說起。”

況且，有些話，本就不必說，也不能說。問候已是周全，關切已在不言，再多，便是逾越了這深宅大院默許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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