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50章

當朔北的春意還在山風裏試探時，永京已是仲夏初盛。

西跨院內，晨起，傅綰先至女學堂，隨嚴嬤嬤習禮儀進退。嚴嬤嬤教導嚴格，一絲不苟，傅綰於姿態言行上本就沉靜恭謹，學來並不費力。

午後，她便往三叔母處去，學習理家掌事之道。柳氏性情溫和，講解中饋庶務、人情往來時耐心細緻，常以府中例項為引，傅綰聽得專註，偶有提問，亦能切中關竅，柳氏看在眼裏，心中也暗自點頭。

這日午後課畢，傅綰回到西跨院。午後陽光正好，透過敞開的支摘窗，暖融融地鋪在臨窗的書案上。她換了身家常的淡青色衫子，在案前坐下，麵前攤開的是府中近月的一冊尋常賬目，柳氏讓她核看。

春巧用紅漆托盤端了茶進來，腳步輕快。“姑娘，用些茶，歇歇眼睛。”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鮮活氣。她將瓷盞輕輕放在案角，動作間，腕上一隻細銀鐲子碰著托盤邊緣，發出極輕的“叮”的一聲。

與此同時，窗外庭院裏傳來“沙—沙—”的，規律而柔軟的聲響，是春杏在持著長柄掃帚，安靜而細緻地清掃石徑上飄落的花瓣與新葉。

傅綰的目光從賬冊上抬起，先看了一眼手邊清亮的茶湯，又透過窗格，望了一眼院內春杏低頭專註的側影。春巧放好茶，並未立刻退下，而是微偏著頭，好奇地瞥了一眼攤開的賬冊，又飛快地收回目光，垂手立在一旁。

這一動一靜，一靈巧一沉穩，如此分明，又如此和諧地共處一室一院。

傅綰的心神，被這熟悉又尋常的場景輕輕一牽，恍惚間，思緒便飄回了今年仲春初。

那時，太後壽辰的恩典餘澤猶在，為彰顯天家仁德、廣積福報，京中高門多有效仿宮中舊例，放出府中部分年歲合宜的婢僕，許其婚配歸家，以示寬厚體恤，也為太後鳳體康泰、皇室福澤綿長略盡心意，積一份善緣。

安平侯府自不例外，馮氏主理內務，更覺此事意義非常，既是順應恩典，亦是闔府為太後、為自家積德祈福之舉。

侯府裡，傅綰身邊從小在身邊的丫鬟知夏，也在恩出之列。知夏離府前，向傅綰和張嬤嬤磕頭拜別，她眼中含淚，儘是感激與不捨。

傅綰看著跪在眼前的知夏，心中驀然一空。知夏比她年長八歲，自她有記憶起，便是知夏陪在身邊。夏日為她打扇驅蚊，冬日替她暖手焐腳，病時是她整夜不眠地守在榻前。那些時光裡，知夏不隻是丫鬟，更像是親人。

“快起來。”傅綰上前攙扶，觸到知夏微微顫抖的手，自己的指尖也有些發涼。她將早備好的一個紅木小匣子輕輕放在知夏手中，裏麵是她備好的幾件體己首飾和一副新打的銀頭麵。“這些年，辛苦你了。這些……給你添妝。往後……好好過日子。”

知夏捧著那沉甸甸的匣子，眼淚終於撲簌簌滾落下來，砸在匣麵上。她望著傅綰，千言萬語堵在喉頭，隻反覆道：“姑娘待奴婢的恩情……奴婢一輩子記著……姑娘定要好好的，好好的……”她說不下去，隻是哭。

張嬤嬤在一旁也抹了抹眼角，上前拉著知夏的手，絮絮叮囑了許多為人婦、持家的體己話。

幾乎是前後腳，馮氏便開始為傅綰物色新的貼身丫鬟。人選須得年紀相仿，伴著一同長大，將來纔好作為臂膀，隨侍左右。這事馮氏親自過問，挑揀得格外仔細。

那日，馮氏將傅綰喚到跟前，溫言道：“知夏出去了，你身邊總得添兩個妥帖的人。我看了些日子，覺得這兩個孩子尚可。一個叫春杏，性子穩，手也勤快，雖模樣隻是周正，但勝在本分知禮。另一個叫春巧，今年才進府，在針線房學過些日子，人機靈，手腳麻利，模樣也……生得齊整些。”

馮氏頓了頓，目光溫和地看著傅綰：“你如今漸漸大了，身邊既要有沉穩的替你守住院落、管束瑣事，也需有個靈透的，陪你說話解悶，將來出門應對些場麵。好好調教，日後皆是你的臂膀。”

傅綰安靜聽著，心中感念母親為自己思慮周全，垂首應道：“謝母親為女兒費心安排。”

不久，春杏和春巧便被領到了西跨院。春杏果然如馮氏所說，身量略高，麵容敦厚，行禮問安一絲不苟，眼神平靜。春巧則小巧玲瓏，一雙眸子黑亮亮的，雖努力做出恭敬模樣，但那眼神裡總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好奇與靈動。

馮氏親自過來訓了話，話雖不多，卻清晰地點明瞭二人“陪伴姑娘長大，將來隨侍”的身份。

張嬤嬤待馮氏走後，私下裏也對傅綰細細分說：“姑娘，夫人這是為您長遠計。春杏那孩子，奴婢瞧著是個心裏有數的，踏實肯乾，不多言不多語，往後院子裏的事交給她，能省心。春巧嘛，伶俐是伶俐，眼色也活泛，隻是年紀小，性子未定，還得慢慢看著、教著。”

傅綰記在心裏，親自帶著她們安置住處，言語溫和。

春杏感激之餘，更加謹小慎微，第二日天未亮便起身，將西跨院角角落落灑掃得乾乾淨淨。春巧則是好奇地觀察著院裏的一草一木，有一次見傅綰案頭臨的字帖墨跡未乾，竟忍不住小聲問：“姑娘，這字寫得真好看，像畫兒似的，奴婢能學嗎？”

思緒從回憶中抽離，傅綰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春巧身上，又轉向窗外默默灑掃的春杏。母親的安排，張嬤嬤的叮囑，此刻在這尋常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而意味深長。

她們是她的丫鬟，是日常的陪伴，或許，也隱約指向一個她尚未仔細思量、卻又似乎人人都在為她預備著的未來。

她端起茶盞，淺淺飲了一口。

她輕輕放下茶盞，重新將目光投向賬冊。數字工整，條目清晰，如同母親為她規劃好的、清晰可見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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