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43章

天宸二十四年，孟春初一。

永京城沉浸在新歲的歡騰之中，爆竹聲零星未絕。安平侯府內，亦是終日人聲往來，門庭若市。

晨起，傅瑾堯便隨父親傅承煜立於外院聚賢廳內，一身寶藍暗紋錦袍，襯得身姿愈發挺拔。整整一日，賓客絡繹不絕。

他侍立父親身側，迎送往來，言談穩妥，禮數周全。來訪者目光掠過傅瑾堯，見他神色沉穩，氣度內斂，言談舉止間已隱隱透出未來掌家人的風範，心中皆暗自讚許。

內院更是人影穿梭，笑語盈堂。老夫人蘇氏在慈安居受了全府上下的拜賀，慈和賞了紅封。小輩們按著長幼順序，往各房院問安。寶珠最是雀躍，早早拉著傅綰，從慈安居開始，一路行禮如儀，收穫頗豐。沈氏、馮氏、柳氏等長輩見了，少不得笑著誇讚幾句，寶珠是“活潑可人”，傅綰則是“越發穩重”。傅綰始終垂眸斂目，接過紅封時輕聲道謝，安靜得如同背景裡一抹淡影。

一日喧騰，隨著暮色四合漸次消歇。

次日清晨，一輛黑漆平頂馬車自侯府側門駛出，輾過街麵尚未融盡的殘雪，朝著城東清靜的翰林坊穩穩行去。

車內，馮氏特意妝扮過，藕荷色織錦襖子配暗花馬麵裙，發間一支點翠海棠簪，端莊中透著回孃家的輕快。傅瑾堯一身天青色直裰，外罩石青色棉褂，安靜地坐在母親身側。

車輪轆轆，壓過積雪的聲響單調而清晰。

馬車微微一顛，停在了馮府門前。

門房早早候著，見了馬車立刻迎上。馮氏被丫鬟攙扶著下車，踏上熟悉的台階，眉眼間俱是舒展的笑意。傅瑾堯緊隨其後。

馮修遠已從正堂緩步迎出，穿著一襲深青色家常直裰，下頜蓄著修剪整齊的短須，目光清明透徹，帶著久歷翰林生涯沉澱下的儒雅與洞察。他身後跟著長子馮清嶼。

“父親，大哥。”馮氏上前，端端正正行了禮。

“外祖父，大舅父。”傅瑾堯亦撩袍欲拜，被馮修遠抬手虛扶住。

“回來就好，不必多禮。”馮修遠目光落在傅瑾堯身上，帶著溫和的審視，“氣色看著倒好，朔北風霜，看來並未消磨精神。”

一行人進了正堂敘話。女眷們自去後堂說話，馮修遠則帶著兒子和外孫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卻滿室墨香。四壁書櫥高抵屋頂，滿滿當當地陳列著典籍。窗下一張大書案，筆墨紙硯井然有序。

馮修遠在書案後的圈椅上坐下，示意傅瑾堯也坐。

“你那篇《論邊鎮屯田疏》，老夫看過了。”沒有多餘寒暄，馮修遠開門見山，聲音平和，“徐山長是個方正人，眼界也高。他能直薦入兵部，可見文章確有可取之處。”

傅瑾堯坐姿端正，微微垂首：“外祖父過譽。孫兒見識粗淺，不過是據實直陳，尚有許多不周之處。”

“據實直陳，便是第一要緊處。”馮修遠捋了捋鬍鬚，“朝中缺的未必是錦心繡口，恰是這份肯‘據實’、能‘直陳’的膽識與清醒。你文中‘兵農相協，首在恤民利軍’，‘屯田之製，貴在權責明晰，賞罰必信’這幾條，都點到了實處。兵部那位王員外郎與老夫略有交情，私下言談時，亦曾讚許。”

侍立一旁的馮清嶼笑道：“父親可是難得如此誇人。”

馮修遠看他一眼，又轉向外孫，語氣較之前嚴肅了些：“文章見識是好的。但瑾堯，你需明白，治國安邦，紙上文章僅是第一步。推行一項方略，牽涉人事、錢糧、地方利弊、各方權衡，乃至朝堂風向，遠比在書院沙盤推演複雜百倍。你有銳氣是好事，但更需懂得審時度勢，徐圖緩進。”

“孫兒謹記外祖父教誨。”傅瑾堯恭敬應道。

又考校了些學問，談論了些朔北風土、書院見聞，馮修遠話鋒似是無意間一轉：“林清源林侍郎，近日可與你父親有往來？”

傅瑾堯目光微凝，答道：“年前林府曾遣人送過年禮，父親亦已回禮。日常公務，想必自有往來。”

馮修遠點點頭：“林清源為人端方，學問紮實，在士林中清譽頗佳。他執掌禮部，頗得聖心。其女，老夫雖未親見，但聽你母親言其知書達理，頗有才名，林家教養是極用心的。”

書房內靜了一瞬，隻聞得炭盆中銀霜炭燃燒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馮修遠看著外孫平靜無波的臉，緩緩道：“瑾堯，你身為未來安平侯，肩上的擔子不輕。傅家是軍功起家，至今已歷三代。你父親這一代，漸由武轉文，至你這裏，科舉入仕，結交清流，穩固家門，乃是必行之途。結一門好親事，不僅是兒女私情，更是‘合兩姓之好’。於家，可添助力；於國，賢婦持家，能使你無後顧之憂，全心為朝廷效力。這其中的道理，你如今或未深想，但祖父望你能明白家國兩全，方是正途。”

這番話，說得委婉，卻字字清晰，分量十足。它將婚事直接提升至家族前程與個人仕途的考量之上。

傅瑾堯靜靜聽著，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連眼波都未曾有明顯的起伏。他既未如尋常少年般麵露羞澀或抗拒，也未表現出欣然認同。

隻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方纔更加沉穩了些，彷彿默默承接了這番話的全部重量。

良久，他才抬起眼簾，看向外祖父，聲音依舊平穩恭謹：“外祖父金玉之言，孫兒……記下了。”

他沒有說“明白了”，也沒有說“會考慮”，隻道“記下了”。這平淡無波的三個字，卻讓馮修遠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老先生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神色，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沒再多言，隻擺了擺手：“去吧，陪你祖母說說話。午後用了飯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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