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37章

守拙堂正房裏，馮氏剛與傅承煜說完話，侯爺去了衙門，她獨自坐在臨窗的暖榻上，手邊小幾上放著一封已拆開的信，信箋半露，上麵是熟悉的、力透紙背的字跡。

見傅綰進來，馮氏將信箋往手邊攏了攏，含笑招手，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綰綰來了，坐。”

傅綰上前斂衽行禮，在榻邊預備好的綉墩上端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眼簾微垂，姿態無可挑剔。

馮氏打量著她。十一歲的少女，身量已開始抽條，穿著藕荷色的細布衫子，襯得膚色愈發白皙凈透。眉眼生得清秀，不是寶珠那種明艷奪目的好看，而是如水墨山水般，淡淡的，需要細品。

隻是太靜了些，安靜得幾乎讓人忽略她的存在，卻又無法真正忽視。

“聽說今日在學堂，被嚴嬤嬤罰了？”馮氏語氣溫和，聽不出責備。

傅綰垂首，聲音清晰平穩：“是綰綰學藝不精，持盞時心不穩，灑了水。”

“嚴嬤嬤是宮裏出來的老人，規矩嚴些，卻是為你們好。如今嚴些，將來出了門子，舉手投足纔不致讓人笑話。”馮氏緩緩道，這話帶著寬慰與開導的意思。

“綰綰明白。謝母親教誨。”傅綰輕聲應道，眼簾依舊垂著。

馮氏端起手邊的粉彩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似不經意地問起：“昨日賞菊宴，你覺得林家小姐……為人處事如何？”

空氣有瞬間幾不可察的凝滯。

傅綰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陷進柔軟的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馮氏，沒有躲閃，也沒有多餘的情緒：“靜瑤姐姐才貌雙全，待人親和有禮，言談舉止皆有大家風範，諸位夫人多有讚譽。”

“是啊，”馮氏頷首，唇角噙著笑意，那笑意深入眼底，帶著顯而易見的滿意，“林家家風清正。靜瑤自幼便知書達理，沉穩大方，性子又好。你兄長能得此良緣，是他的福氣，也是我們傅家的福氣。”

暖陽透過細密的窗紗照進來，在光潔的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搖曳的光影。

傅綰的視線微微下移，落在那一片晃動的光斑上，聲音輕而清晰，一字一句，平穩無波：“靜瑤姐姐才德兼備，溫良恭儉，與兄長……確是天作之合。”

馮氏注視著她，少女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羞澀，沒有羨慕，連最細微的波瀾也無。

半晌，馮氏放下茶盞，瓷器與木幾相碰，發出輕微的“叩”聲。她轉身從榻邊取過一個早就備好的錦盒，開啟來，裏麵是一整套上好的文房用具：兩塊黝黑髮亮鬆煙墨，一遝色澤瑩白的澄心堂紙，還有一支毫尖飽滿的紫毫筆。

“你兄長前幾日來信，”馮氏將錦盒輕輕推到傅綰麵前，目光落在她臉上，“特意提起，說你在書法上頗有進益，筆下有筋骨了。這些給你習字用。”

傅綰起身，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錦盒，指尖拂過冰涼光滑的錦緞表麵：“謝母親厚賜，謝兄長掛心。綰綰定當勤勉習字，不負兄長期望。”

“去吧，”馮氏溫聲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女誡》該抄便抄，但也別熬太晚，仔細傷了眼睛。身子要緊。”

傅綰屈膝行禮，告退。抱著錦盒走出守拙堂時，已近申時的秋陽正烈，明晃晃地照在庭院裏。

回到西跨院，張嬤嬤見她抱著錦盒回來，迎上來笑問：“夫人賞了姑娘什麼好東西？”

“是些紙墨。”傅綰將錦盒放在書案上，開啟，取出那塊觸手生涼的鬆煙墨。墨錠在午後斜照的光線下，泛著幽暗光澤。她拿在手裏靜靜看了片刻，指腹摩挲過那冰涼的表麵，然後，將它重新放回錦盒中，輕輕合上蓋子。

“姑娘不試試這新墨？”張嬤嬤有些詫異。

“明日再試吧。”傅綰輕聲道，轉身看向窗外。庭院裏那棵老槐樹，葉子已黃了大半。

夜幕如期降臨，傅綰繼續抄寫那未完成的《女誡》。燭火在燈罩裡跳躍，在宣紙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影子。她寫得很慢，極用力，一筆一劃，力求工整完美，彷彿要將所有心緒都灌注到筆尖。

亥時二刻，馮氏尚未就寢。秦嬤嬤替她卸下鬢邊的碧玉簪，散開發髻，用犀角梳緩緩通著頭髮，輕聲回話：“……綰姑娘回去後，一直在抄書，晚膳隻用了小半碗粥，一碟青菜。方纔老奴瞧見西跨院的燈熄了，想來是抄完歇下了。”

馮氏對著妝枱上的銅鏡，鏡中人眼角已有了細紋，在燭光下顯得柔和，也顯出了歲月的痕跡。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有些飄忽：“秦嬤嬤，你在府裡年頭也不短了。依你看，綰丫頭……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秦嬤嬤手上動作頓了頓，仔細思量了一會兒，才謹慎答道：“綰姑娘……性子是極靜的，懂事，守規矩，從不惹是生非。心地也善，對下人從來溫和。讀書習字更是刻苦，隻是……”她遲疑了一下。

“隻是什麼？”馮氏從鏡中看著她。

“隻是有時靜得過了頭，老奴瞧著她，常常猜不透她心裏究竟在想什麼。”

馮氏靜靜地聽著，沒有回頭，隻是對著鏡中的自己，極輕極緩地搖了搖頭，幾不可聞地低嘆了一聲：“是啊……就是太靜了。”

靜得讓人瞧不透，也讓人……隱隱地，有些放不下心。

傅承煜從書房處理完公務回來，正巧聽見後半句，一邊解著外袍的釦子，一邊問道：“又在說綰丫頭？”

“嗯。”馮氏從鏡前起身，接過他脫下的外袍，交給秦嬤嬤掛好，“今日叫過來說話，規矩是半點不錯，問什麼答什麼，可越是如此，越是覺得……這孩子心思太深。”

傅承煜在榻邊坐下，揉了揉眉心：“她那樣的身世，心思深些纔是常理。”

“道理我都懂。”馮氏挨著他坐下，眉間微蹙，“隻是今日我問她覺著林家小姐如何，她答得那般妥帖周全，滴水不漏。可越是妥帖，越不像個十一歲孩子該有的反應。我瞧著，倒像是……”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倒像是早就在心裏演練過千百遍似的。”

傅承煜看了妻子一眼：“你懷疑她……”

“我不是懷疑她有什麼壞心。”馮氏忙道，“那孩子是瑾堯帶回來的，這些年的品性咱們也看在眼裏。我隻是……隻是覺得，她這般壓抑著自己，日子過得未免太苦了些。”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傅承煜語氣平淡，“你我能做的，不過是給她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將來再尋個妥當的人家，也就是了。至於其他……”他搖了搖頭，“強求不來，也不必強求。”

馮氏知道丈夫說的是實話。

“睡吧。”傅承煜吹熄了床頭燈，“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夜色漸深，侯府各處的燈火次第熄滅，最終隻剩廊下幾盞風燈，在風中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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