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19章

轉眼，六月二十四，安平侯府中門開。

青石板路灑掃得一塵不染，僕役們垂手肅立兩側。傅承煜攜馮氏立於階前，身後跟著各房女眷與小輩。空氣裡浮著一層無聲的期盼。

傅綰站在佇列末端，與寶珠並肩。藕荷色的夏衫襯得她膚色皎潔，發間那支粉色碧璽芙蓉簪，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撚過腕間一顆顆菩提子。

朱雀大街盡頭，車馬聲由遠及近。

青帷馬車停穩，簾起，傅瑾堯利落躍下。半載朔北風霜，為他眉宇間更添了幾分沉穩，輪廓也愈顯清晰。他快步上前，撩袍便拜：“父親，母親，不孝兒子歸家了。”

傅承煜伸手扶起，在他肩頭用力按了按，眼中欣慰難掩：“回來就好。”馮氏已紅了眼眶，拉住兒子的手上下細看，連聲道：“瞧著是清減了……朔北到底清苦，一切可都順當？”

“勞父母掛念，兒一切安好。書院師長慈和，同窗亦多友善。”傅瑾堯聲線溫和，一一應了。

接著便是與伯母、叔母見禮，同兄弟姊妹寒暄。傅瑾帆笑著擂了他肩頭一拳：“三弟這趟回來，氣度更穩了。”傅瑾恆則擠眉弄眼，傅瑾硯、傅瑾書幾個也圍上來，七嘴八舌。

傅綰始終安靜地立在人群稍後處，目光卻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著，落在那道身影上。她看著他含笑應承每一位親人，舉止比離家時更顯從容。

終於，他的視線掠過眾人，落到了她這邊。

隔著幾步的距離，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極短暫地碰了一下。

傅瑾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見她氣色尚可，衣著齊整，眉眼間雖仍是慣常的沉靜，卻並無病容愁態，他幾不可察地緩了緩神色，朝她微微頷首，唇角牽起一個屬於兄長的溫和笑意。

傅綰心尖驀地一跳，慌忙垂下眼睫，依著規矩福身，輕聲道：“哥哥一路辛苦。”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綰綰長高了。”他的聲音傳來，依舊溫和。

隻此一句，再無多話。他的目光已轉向正拉著他說個不停的傅瑾恆，極自然地接過了話頭。

傅綰維持著行禮的姿勢片刻，才緩緩直起身。方纔那短暫交匯的一眼，那一聲“長高了”，漾開的漣漪隻有她自己知曉。

眾人簇擁著傅瑾堯進府，先往慈安堂給祖母請安。蘇老夫人早已等在堂上，見了孫兒，自是歡喜不盡，拉著說了好些話，又細細問了在北地的飲食起居，方纔放心。

接風宴設在花廳。時值盛夏，廳內擺了冰盆，絲絲涼意驅散了暑氣。菜肴多是傅瑾堯在朔北不易吃到的永京風味。

宴上氣氛熱鬧。傅承煜考校了幾句學問，傅瑾堯對答從容，引經據典間見解不俗，引得父親微微頷首。馮氏不住地為他佈菜，心疼他“在外頭定然吃不好”。兄弟們輪番敬酒，說些書院趣聞、京城近事，笑聲未斷。

傅綰小口吃著麵前的菜肴，滋味卻有些模糊。耳中充斥著他的聲音，比記憶中更低沉了些，談吐間引經據典，從容不迫。她看見他正側耳傾聽傅瑾帆說話，側臉的線條在明亮的燈燭下顯得清晰而挺拔。

她與他之間，隔著笑語喧嘩，隔著這半年來在書信中悄然築起、又在今日重逢時清晰感知到的、無法逾越的規矩與分寸。

有好幾次，她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朝這邊輕輕掠過，可當她屏住呼吸，悄悄抬眼望去時，他的視線早已移開，落在侃侃而談的父親身上，或是與舉杯的兄弟含笑致意。

沒有單獨說話的空隙。甚至連一個多停留片刻的眼神，在這樣眾目睽睽、洋溢著團圓喜氣的家宴上，都顯得不甚合宜。

心底那點因最近幾封書信往來而悄悄冒頭的、微弱的希冀，在這滿堂的熱鬧與規矩之中，得不到絲毫滋養，反而漸漸冷卻下去。

她終於不得不清晰地意識到，記憶裡那個會耐心陪她讀書、會笑著揉她發頂、會因她一句含糊的撒嬌就放軟聲音喚她“綰綰”的哥哥，似乎真的留在了很久以前。

眼前的傅瑾堯，依舊是她的哥哥，卻更首先是侯府前程遠大的三公子，是父母引以為傲的兒子。

他與她之間，終究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名為“長大”與“禮數”的薄紗。

這層紗，被書信遮掩著，尚可自處；一旦直麵，便無處可避。

回到西跨院，夜色已深。白日的喧囂與宴席的暖意被徹底隔絕在外，院內隻聞蟲鳴，更顯寂靜。

知夏打了溫水來伺候她洗漱，見她眉眼間帶著倦色，隻當是白日迎候、夜晚宴飲累著了，便輕手輕腳退下，留她一室清凈。

傅綰坐在妝枱前，卻沒有立刻卸妝。銅鏡中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少女麵容，眉眼間的沉靜在跳躍的燭光下格外分明。

她怔怔看了片刻，目光落到發間那支碧璽芙蓉簪上。這是他歸來後，目光唯一明確停留過的、屬於他舊日贈禮的物件。

她忽然伸手，拉開了妝枱最下麵一層抽屜。

抽屜裡沒有胭脂水粉，隻靜靜躺著幾個大小不一的錦盒，都用柔軟的綢布襯著，儲存得極妥帖。

她輕輕開啟，一一取出，在妝枱上擺開。

一支剔透的青玉竹節簪，是他去歲孟冬隨信送的。

一對瑩潤光澤的紅珊瑚耳墜，是去歲暮冬隨信送的，信中說“珊瑚辟邪，佑你安康”。

還有更早的，一柄小巧精緻的黃楊木梳，梳背上雕著疏落的梅花，是前年他歸家時想她會用得上。

還有……

心口那酸澀的漲痛再次清晰襲來，比白日相見時更甚，綿綿密密，無處可藏。她拿起那柄梅花梳，緊緊攥在手心，指尖用力到微微發白，彷彿想從這舊物裡，攥住一絲早已消散的、往日的溫度。

窗外傳來隱約的更鼓聲。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中鬱結的酸楚都隨這口氣撥出。然後，她開始將妝枱上的物件，一件一件，仔細地放回錦盒，蓋好，再依次收回抽屜深處。動作緩慢而鄭重。

最後，她抬手，輕輕取下了發間那支碧璽芙蓉簪。燭光下，粉色碧璽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她將簪子握在掌心，感受那玉石與金屬特有的、恆久的涼意，就這樣握了許久。

銅鏡裡的人影，麵色似乎更加平靜了，彷彿一切波瀾都已深埋。隻是若細看，便會發現那雙總是沉靜的眸子裏，剛升起的些許微光，似乎又無聲地熄滅了。

她吹熄了手邊最後一盞燭火，起身走向床榻。素紗帳幔落下，將窗外朦朧的月色與屋內殘存的氣息一同隔絕在外。

歸家是喜事。

他一切順遂，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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