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04章

除夕這日，安平侯府的忙碌從清晨便開始了。

祭祖是頭等大事。巳時正，傅家男丁齊聚祠堂。傅承煜、傅承熙領著子侄們按序站立，香案上供著三牲果品，燭火煌煌。

傅瑾堯作為嫡長孫，立於父親身側，捧過三炷香時神情肅穆。眾人依次跪拜，額頭觸地的輕響在寂靜的祠堂中格外清晰。

女眷們則在慈安居準備晚上的守歲事宜。馮氏指揮著丫鬟們將新剪的窗花貼上明瓦，紅艷艷的“福”字倒懸著，取“福到”之意。沈靈溪帶著寶珠和幾個小丫鬟串銅錢，準備夜裏打賞用的“壓歲錢串子”。

傅綰安靜地坐在一旁，幫著將金箔紙裁成元寶形狀——這些是要撒在年夜飯桌上的，討個金銀滿堂的彩頭。

午後，府中各處都掛上了新糊的燈籠。從大門到正堂，從穿廊到各院月門，一盞盞紅彤彤的宮燈在冬日淡白的日光下格外醒目。

暮色四合時，花廳裡再次擺開了宴席。

今晚的菜式比昨日更加豐盛，卻仍以家常味為主。一道燉得酥爛的東坡肉，油亮亮地盛在青瓷碗裏；一條完整的清蒸鱸魚，取“年年有餘”之意……；另有各色食盒，裝著臘味、蜜餞、乾果。酒是自家莊子上釀的桂花釀，溫得恰到好處，倒在杯中香氣撲鼻。

蘇氏今晚特意換了身絳紅色萬壽紋襖裙，發間插了支赤金點翠的壽字簪，整個人顯得格外精神。

她笑著看兒孫們互相敬酒。

酒過數巡，丫鬟們撤下殘席，重新布上茶水果點。這時，蘇氏示意寧嬤嬤端上一個紅漆托盤，上麵整整齊齊擺著一摞紅封。

“來，壓歲錢。”老人家笑著，親自將紅封一個個遞到孫輩手中，“又長一歲，都要好好的。”

每個人接過時都恭聲道謝。

傅綰也起身行禮，指尖觸到紅封厚實的邊緣，裏頭該是嶄新的銀票。

這時，傅瑾硯忽然從座位上站起來，臉色微紅——許是剛纔多飲了兩杯果酒。他朝著蘇氏和父母一揖：“祖母，父親母親，硯兒近來跟周師父新學了一套槍法，想在這除夕夜裏舞上一段，給大夥兒助助興，也算……也算辭舊迎新！”

傅承煜捋須笑道：“哦？周教頭前日還誇你進益快，既如此，便讓我們瞧瞧。”

庭院裏早有丫鬟僕婦清出一塊空地。傅瑾硯回屋取了慣用的紅纓槍，重新回到院中時，已換了身利落的短打。他今年十三，身量還未完全長開，但握槍而立時，自有一股少年人的英氣。

起手式穩穩拉開。槍尖一抖，紅纓在燈籠光下劃出一道弧線。

起初是慢的，一招一式清晰分明。漸漸地，槍勢轉急，那桿槍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時而如蛟龍出水，時而如靈蛇吐信。轉身時衣袂翻飛，突刺時腳步紮實。

最精彩的是個回馬槍——假意後退，忽地擰腰轉身，槍尖如電直刺而出，在離地三尺處穩穩停住，槍桿兀自顫動不已。

“好！”傅瑾舟第一個喝彩。緊接著滿院都是掌聲。連素來嚴肅的傅承煜也露出讚許的笑意：“架勢不錯，力道還欠些火候，但以你的年紀，已很難得了。”

傅瑾硯收槍而立，額頭已見薄汗，眼睛卻亮晶晶的。他拱手道：“謝父親誇獎，瑾硯定當勤練不輟。”

這一番表演將氣氛推向**。寶珠拉著哥哥要他也露一手，傅瑾書連連擺手：“我隻會背書，可不會舞槍！”引得眾人又是一陣笑。

戌時過半，守歲正式開始。

花廳裡地龍燒得旺，窗子開了半扇透氣。丫鬟們在廳角設了張小幾，擺上圍棋、葉子牌。傅瑾帆拉著傅瑾恆下棋，沈靈溪和寶珠玩起葉子牌，昭寧則陪著蘇氏說話。

傅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握著一杯暖茶。窗外院子裏，小廝們正在準備子時要放的煙花，一筒筒排列整齊，看著就喜慶。

她偶爾抬眼，能看見傅瑾堯正與父親、叔父說話，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輪廓分明。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忽然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傅綰心下一慌，忙低頭去喝茶。等她再抬眼時，他已轉回去，繼續聽父親說話，彷彿方纔那一瞥隻是無意。

夜色漸深，遠處隱約傳來別家守歲的歡笑聲，夾雜著零星的爆竹聲。府中請來的說書先生在廊下開了場，聲音透過窗子隱隱傳來。年紀小的如傅綰、寶珠、瑾硯，開始有些睏倦，卻還強撐著不肯去睡——按習俗，守歲是要守到子時的。

亥時末，馮氏吩咐廚房送來了宵夜。是一碗碗熱騰騰的餃子，有的裏頭包了銅錢，有的包了紅棗，吃到的人寓意來年吉祥。寶珠咬到一個紅棗，高興地直拍手：“我吃到甜的了！”

傅綰小心地咬開餃子，她慢慢吃著，聽著周遭的笑語，忽然覺得這熱鬧像一層薄薄的紗，將她溫柔地包裹著，卻又隔著一層什麼。

子時將至。

傅承煜起身道：“該迎新了。”

眾人紛紛起身，披上鬥篷往院子裏去。今夜無風，空氣清冽寒冷。小廝們早已將煙花筒在庭院中央擺好，一根長長的葯撚子連成一串。

傅瑾堯接過管家遞來的線香，走到院子中央。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一點紅。

他回頭看了一眼。

傅綰正站在廊下，月白的鬥篷在燈籠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她微微仰著臉，看向夜空，側臉的線條在明暗交錯中顯得格外安靜。

葯撚子被點燃，嘶嘶地燒起來。

第一枚煙花衝上夜空，“砰”地炸開，灑下萬千金絲。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一朵接一朵在墨藍的天幕上綻放，又流星般墜落。爆炸聲連綿不斷，將整個夜空照得恍如白晝。

寶珠指著最大的一朵金色菊花煙花，興奮地跳著。連素來穩重的傅瑾舟也仰頭看著，眼中映著絢爛的光彩。

傅綰靜靜站著。每一次煙花炸開，那瞬間的輝煌都讓她想起去年今日，想起那兩枚小小的、他偷偷帶來的煙花，想起火光中他帶笑的眉眼。

她悄悄側目，看向院子另一側。

傅瑾堯也立在廊下，與她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煙花在他頭頂次第綻放，明明滅滅的光映亮他的臉。他微微仰著頭，神情平靜，可在那平靜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無聲湧動。

最後一筒煙花是特製的，沖得最高，炸開後化作滿天流星，緩緩墜落，彷彿一場金色的雨。

在這最美的時刻，傅綰看見他忽然轉過臉，目光穿越紛落的光雨，直直看向她。

她的心猛地一跳。

然而下一刻，煙花熄滅了。

黑暗重新降臨，隻有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味道，耳畔還有隱約的迴響。

院子裏重新熱鬧起來，互相道賀“新年吉慶”的聲音此起彼伏。寶珠跑過來拉住傅綰的手：“綰綰，新年快樂！”

傅綰彎起嘴角：“新年快樂。”

她再抬眼時，傅瑾堯已轉身與父親說話去了。方纔那一瞥，快得像錯覺，像煙花消散後留在眼底的殘影。

眾人陸續回屋。時辰已過子時，守歲禮成，可以歇息了。

傅綰沿著穿廊慢慢往回走。身後的歡笑聲漸漸遠去，前頭西跨院一片寂靜。她走到月門下，回頭望了一眼。

正院那邊還亮著燈，隱約的人聲模糊傳來。

而她和他的距離，在這舊歲已除、新歲方至的夜裏，隔著滿院的燈火與尚未散盡的硝煙，彷彿比平日更加遙遠。

她輕輕推開西跨院的門，走了進去。

…

新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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