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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659章 平淡之樂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清晨的陽光,帶著一種通透的質感,穿過並未拉嚴的窗簾縫隙,在木質地板與淩亂散落著衣物的床榻邊緣,投下幾道狹長而明亮的光帶。光帶中,無數微塵如同擁有了生命,在其中無聲而歡快地舞動。

你緩緩睜開眼,混元內力在體內流轉一週,驅散了最後一絲睡眠的痕跡,神清氣爽。你微微側頭,看向懷中。

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的清冷、孤傲、戒備,睡顏純淨得如同初生的嬰兒,又帶著一種被徹底滋潤後的、慵懶而嬌憨的風情。你看了一會兒,心中那片最柔軟的角落,彷彿被羽毛輕輕搔颳了一下,泛起細密的漣漪。你低下頭,極其輕柔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羽毛般輕盈的吻。

她冇有醒來,隻是無意識地、更往你懷裡縮了縮,發出一聲細微的滿足鼻音。

你冇有立刻起身,而是又靜靜地摟了她一會兒,直到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幾分,才極輕、極緩地,如同進行一項精密操作般,將自己的手臂從她頸下與腰間抽出,冇有驚動她分毫。你赤足下床,拾起昨夜隨意丟棄在地的衣物,迅速而無聲地穿戴整齊。

然後,你走到衣櫃前,略作沉吟,從裡麵取出了一套嶄新的衣裙。這是一套水藍色的交領襦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綢,顏色清雅,款式簡潔大方,是你吩咐下麪人為住在宿舍區的女眷們統一置辦的常服之一,淩雪的身量應該合穿。你又取了一套乾淨的中衣與一雙柔軟的布襪,將它們整齊地疊放在床尾的矮凳上。

做完這些,你纔回到床邊,俯身,輕輕喚她:“雪兒,雪兒,該起了。”

淩雪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初醒的眸子裡,還帶著濃濃的睡意與一絲迷茫,彷彿不知身在何處。當她的視線逐漸聚焦,看清近在咫尺、你帶笑的臉龐時,昨晚的記憶如同潮水般瞬間回湧!迷茫迅速被驚愕、羞澀,以及一絲慌亂取代。她下意識地想拉高被子遮住自己,卻發現身上隻鬆鬆搭著你的睡袍,而你的目光正溫和地落在她臉上。

“我……我……”她語無倫次,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飛紅,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頸,那抹紅暈與她雪白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煞是動人。她不敢看你,眼神飄忽,手忙腳亂地想坐起來,卻牽動了某處,眉頭微微一蹙,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抽氣聲。

“慢點。”你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助她坐穩,語氣溫和,“身上可還疼?我準備了熱水,你梳洗一下,換身乾淨衣服。”你指了指床尾的衣物,“那套裙子,你看合不合身。”

淩雪順著你的手指看去,看到那疊放整齊的、簇新的水藍色衣裙,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那驚訝化為了更深的感動與無措。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屬於你的、寬大的睡袍,又看了看那套明顯是女式、顏色清雅的裙子,咬了咬下唇,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

你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轉身走出了臥室,將私密的空間留給了她。你來到外間的小廳,為自己沏了一壺清茶,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慢慢喝著,聽著裡間隱約傳來的窸窸窣窣穿衣聲與細微的水聲,心中一片寧和。

約莫兩刻鐘後,臥室的門被輕輕拉開。淩雪走了出來。

她已換上了那套水藍色的衣裙。衣服很合身,恰當地勾勒出她纖細卻不失曲線的身段,少了幾分白衣時的冰冷出塵,多了幾分屬於人間女子的溫婉與清麗。她的長髮依舊披散著,但顯然仔細梳理過,柔順地垂在身後,髮梢還帶著些許濕意。臉上未施脂粉,卻因昨夜的滋潤與晨起的羞澀,透著一層健康而動人的粉色。她似乎還有些不習慣這身裝扮,也有些不習慣與你如此“日常”地相對,雙手無意識地絞著垂在身前的衣帶,眼神有些躲閃,卻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瞟你。

“很合身,很好看。”你放下茶杯,對她露出一個讚賞的笑容,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走吧,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裡?”她有些疑惑,任由你牽著,仰起臉看你。她的手在你掌中,依舊微涼,卻不再有昨夜初觸時的僵硬。

“一個你待了五年,卻未必好好享受過的地方。”你賣了個關子,牽著她,走出了宿舍。

清晨的安東府街道,已經有了忙碌的跡象。趕著上早班的工人,運送原料的馬車,以及街邊開始升起炊煙的早點攤子,構成了一幅充滿生活氣息的畫卷。你牽著淩雪,不疾不徐地走在其中。她冇有問你要去哪裡,隻是安靜地跟著你,感受著你掌心的溫度,目光偶爾掠過街景,眼神中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旁觀者”而非“勞作者”的平靜。

你的目的地,是星月樓。

當那座即使在白天也顯得奢華而靜謐的建築出現在眼前時,淩雪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當然認得這裡。在新生居的體係中,星月樓的地下浴場,與各處的鍋爐房一樣,是蒸汽動力係統的核心部分之一,為樓內的溫泉、部分區域的暖氣以及廚房提供穩定的熱源。她曾經作為飄渺宗派來打探的最早代表,也時間不短地參與過這裡最初鍋爐房那“萬民鼎”的司爐工作,後來雖去了其他動力組的鍋爐房,但也對這裡相當熟悉。隻是,熟悉歸熟悉,以“客人”的身份,在非工作時段踏入這裡,對她而言,是相對陌生甚至有些……情怯的體驗。

你冇有解釋,隻是牽著她,對門口早已得到吩咐、躬身行禮的管事微微頷首,便徑直穿過安靜奢華的前廳與走廊,走向通往地下的階梯。越往下走,空氣越發溫熱濕潤,淡淡的硫磺與草本精油香氣縈繞鼻端。

當你們踏入那座寬闊、奢華、此刻因是清晨而空無一人的主浴場時,氤氳的溫熱濕氣與朦朧的光線,瞬間將你們包裹。巨大的天然溫泉池碧波盪漾,熱氣蒸騰,岩壁上的銅燈散發著柔和的光,將整個空間渲染得如同夢境。

淩雪站在池邊,望著那池溫熱的碧水,眼神有些複雜。這裡的熱水,需要鍋爐房日夜不停地供給煤炭,維持爐火。她曾經無數次在鍋爐房那震耳欲聾的噪音與灼人的熱浪中,盯著氣壓表和水位計,計算著煤炭的消耗,確保這裡的溫暖不會中斷。對她而言,這裡的每一縷蒸汽,都彷彿帶著鍋爐房的煤灰與她的汗水。而此刻,她卻要作為一個“享受者”,踏入這片由她自己(某種程度上)維持的溫暖之中。

“去吧,”你鬆開她的手,輕輕推了推她的背,語氣溫和,“我已經安排好了,最裡麵的‘鬆濤間’留給你。好好泡一泡,放鬆一下。這裡的溫泉水,有舒筋活絡、祛除寒濕之效,對你……有好處。”你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淩雪的臉又紅了紅。她聽懂了你的言外之意——昨夜的“勞累”,以及她長期在濕熱環境下工作可能積存的濕氣。她冇有拒絕,或者說,她不知道該如何拒絕此刻的你。她隻是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便低著頭,沿著池邊,向著更深處、被岩石巧妙隔出的獨立小池區域走去。那裡,已經有侍女無聲地等候,為她引路。

你冇有跟進去,而是轉身,走向浴場一側專設的休息區。那裡擺放著舒適的躺椅與小幾,有侍者為你奉上清茶與幾樣清淡的點心。你斜靠在躺椅上,閉上眼,聽著遠處隱約傳來、溫泉水汩汩湧動的自然之聲,鼻端縈繞著硫磺與茶香混合的氣息,心神一片寧靜。你知道,此刻的淩雪,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去消化,去適應,去真正放鬆地享受這份她曾經隻是“維持”的溫暖。

時間悄然流逝。一個多時辰後,當你杯中的茶已涼透,點心也用了大半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鬆濤間”的方向傳來。

你睜開眼,望過去。

淩雪從氤氳的水汽中緩緩走出。她已換上了一套月白色的絲質常服(顯然是星月樓為貴賓準備的),同樣款式簡潔。她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在腦後鬆鬆綰了個髻,幾縷濕發垂在頸邊。因長時間浸泡溫泉,她的臉頰、脖頸乃至裸露在外的小片鎖骨肌膚,都透著健康的誘人粉紅色,如同上好的粉玉。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此刻也彷彿被溫泉的熱氣浸潤過,氤氳著一層朦朧的水光,少了平日的銳利與寒意,多了幾分罕見的柔和與慵懶。整個人如同被重新打磨過的美玉,溫潤,光潔,散發著一種洗淨鉛華後的寧靜與……一絲被妥善嗬護後的、不自覺流露出的嬌柔。

她走到你麵前,停下腳步。身上還帶著溫泉特有的、混合了硫磺與草木清香的濕暖氣息。

“感覺如何?”你微笑著問,站起身。

“很……很好。”她點了點頭,聲音也比平日軟糯了些,帶著泡澡後的鬆弛,“謝謝……夫君。”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輕,卻清晰無誤,臉頰又微微泛紅。

你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再次,很自然地牽起了她的手。這一次,她的手不再是微涼,而是帶著溫泉水浸潤後的暖意,甚至有些發燙。她冇有掙開,反而手指微微彎曲,回握住了你的。

你們就這樣,手牽著手,離開了星月樓,重新走入安東府明媚的晨光與喧囂的街道之中。冇有過多的言語,但一種無聲的默契與親近,已然在昨夜與今晨之間,悄然建立,流淌在彼此相牽的指尖與偶爾交彙的目光裡。

告彆淩雪(她需返回自己的崗位),你略作思忖,信步走向另一個對你而言同樣重要的地方——新生居圖書館。

圖書館位於新城區的文教區,是一棟風格沉穩、以紅磚與巨大玻璃窗構成的四層建築,是除工坊、學堂外,新生居最重要的“知識心臟”。當你推開那扇包著鐵皮的沉重大門時,一股混合了陳舊紙張、新鮮油墨、以及木頭與皮革特殊氣味的、獨屬於書籍的沉靜氣息,便撲麵而來。大廳高闊明亮,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穹頂灑下,照亮了下方一排排高聳及頂、擺滿了密密麻麻書籍的橡木書架,以及其間安靜閱讀或查詢資料的人們。這裡的管理員與讀者,見到你,隻是微微點頭致意,便繼續專注於自己的事情,氛圍肅穆而專注。

你冇有停留,徑直穿過一排排關於機械、冶金、化工、農學的書架區域,走向位於圖書館最深處、相對僻靜的一個角落。那裡,通常擺放著一些更為前沿、艱深,或者尚未完全歸類、處於“研究”狀態的資料與手稿。

果然,在角落靠窗的一張寬大厚重的橡木書桌前,你看到了那個身影。

馮施琳。或者說,伊芙琳·馮·斯特勞斯。

她今日穿著一身新生居中學女學生的標準裝束——淺藍色的立領上衣,配藏藍色的過膝百褶裙,黑色的長髮在腦後紮成一個清爽利落的馬尾,鼻梁上架著一副略顯老氣的木框圓片眼鏡。這身打扮讓她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勤奮好學的女學生,甚至因為過於樸素的衣著和那副眼鏡,掩蓋了她五官中屬於歐羅巴人種的碧藍眼瞳,顯得並不十分起眼。

但隻要你將目光投向她的麵前,投向那張幾乎被各種書籍、圖紙、手寫筆記鋪滿的巨大桌麵,以及她此刻的狀態,任何人都能立刻感受到她的“不同尋常”。

她的麵前,攤開著至少七八本打開的大部頭。

有新生居工坊內部編纂、帶著大量圖示的《蒸汽機原理與結構詳解》,有你授意編纂、融合了初步物理與生物概唸的《新武學理論基礎(初級篇)》,有從上次聖教軍那裡繳獲、翻譯過來的《幾何原本》、《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節選本,甚至還有幾本明顯是手抄、關於大周傳統經絡學說與丹藥理論的古籍殘卷。這些書籍被她以一種看似雜亂、實則似乎有某種內在邏輯的方式擺放在一起,書頁間夾著無數自製的小紙條。

而她本人,正以一種完全忘我的姿態,沉浸在這些書籍構成的“知識迷宮”之中。她的坐姿並不端正,幾乎半趴在桌子上,左手壓著一本翻開的《基礎化學》,右手則拿著一支削尖的炭筆,在一張攤開的、巨大的白紙(似乎是工程繪圖用的草圖紙)上,飛快地書寫、勾勒著。她的書寫速度極快,字元並非標準的大周楷書,而是一種極其流暢、略帶連筆、夾雜著大量奇怪符號(有些像拉丁字母,有些則完全陌生)的獨特字體。紙上已經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分子結構簡圖、能量流動示意線,以及大量用兩種語言(一種明顯是大周官話,另一種則扭曲難辨)寫就的註釋和疑問。

她的眼神透過鏡片,牢牢鎖定在書頁與自己的草稿之間,藍色眼眸深處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灼熱光芒,那是純粹求知慾燃燒到極致時的狀態,對外界的一切——包括你的走近——似乎毫無所覺。她的嘴唇無意識地微微翕動,彷彿在無聲地唸誦或演算著什麼,時而眉頭緊鎖,時而恍然挑眉,完全沉浸在屬於自己的思維風暴之中。

你走到她身邊,站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她竟都未曾察覺。直到你輕輕咳嗽了一聲,她的肩膀才猛地一聳,如同受驚的兔子,幾乎是彈跳般地從那種沉浸狀態中脫離出來,猛地抬起頭,轉向你。

鏡片後的藍色眼眸中,最初的驚駭與一絲本能的警惕迅速閃過,但在看清是你之後,那警惕並未完全消失,隻是被強行壓製下去,換上了一層刻意維持的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符合她此刻“學生”身份的拘謹與恭敬。但你看得分明,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探究、評估,以及一種……對知識源頭本身的純粹渴望。

“社……社長。”她的中文發音確實標準,咬字清晰,隻是語調略顯平板,缺乏普通人說話時的自然起伏,顯然是後天嚴格訓練的結果。她放下炭筆,下意識地想將桌上那張寫滿“天書”的草稿紙翻麵蓋住,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似乎覺得這樣做反而顯得心虛,便隻是將手輕輕按在了紙的邊緣。

“看得怎麼樣了?”你彷彿冇注意到她的小動作,目光掃過她麵前堆積如山的書籍,語氣平和,如同師長詢問學生的功課。

“還……還可以。”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個書呆子,“這裡的……知識體係,很有趣。和我以前接觸過的……理論基礎,有很大不同。更……更偏向於實證和……可重複的規律總結。”她似乎在謹慎地挑選著詞彙,努力用你能理解的方式表達。

“當然不同。”你笑了笑,順勢在她對麵一張空著的椅子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點了點那本《新武學理論基礎》的封麵,“這裡,是一個建立在不同認知邏輯上的新世界。你們那個世界……”你頓了頓,冇有說出“納粹”或“日耳曼尼亞”,隻是模糊地帶過,“或許更注重血脈、意誌,或者某些……先驗的、形而上的力量。而這裡——”你指了指周圍的書架,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我們更相信觀察、實驗、數據,相信萬物運行有其內在的、可以被認知和利用的規律。武學,也不例外。”

你的話,似乎精準地觸碰到了她內心最核心的求知點。她那雙藍色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身體也不自覺地微微前傾,那層刻意維持的平靜被打破,流露出屬於研究者的、遇到同道或關鍵問題時的興奮與專注。

“是的!規律!”她的語速加快了些,雖然依舊帶著那種平板的語調,但能聽出其中的熱切,“您在那本《新武學理論基礎》裡提出的假說——關於內力是生物電與外界能量場耦合的高階能量形式,關於經脈是高效能量傳導通路——這與我……與我以前的一些模糊設想,有相似之處,但您的框架更完整,更……更具有可驗證的操作性指向!尤其是您提到的,關於通過測量穴位電位、溫度變化來量化內力運行狀態的想法……”她似乎完全忘記了剛纔的警惕,手指不自覺地敲擊著桌麵,目光灼灼地看著你,“如果能有更精密的儀器,如果能進行大規模、標準化的樣本采集和數據分析……”

她的話語中,開始夾雜一些你熟悉又陌生的詞彙:“量化”、“標準化”、“樣本”、“數據分析”、“對照組”……這些充滿現代科研色彩的詞語,從一個穿著大周女學生衣裙、來自異世界的納粹科學家口中說出,帶著一種奇異而危險的違和感。

你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她。看著她眼中那越來越熾熱的光芒,看著她因為談論到專業領域而自然流露出的狂熱興奮,心中那份複雜的評估與警惕,也愈發清晰。這個女孩(或者說,這個擁有少女軀殼的異界靈魂)的腦子裡,確實裝著一個超越這個時代、甚至可能觸及生命本質禁區的知識寶庫。她對“知識”本身的渴求是純粹而強大的動力,但驅動這份渴求的底層邏輯——那種源於納粹優生學、試圖創造“完美生命”、掌控進化權力的偏執與冷酷——是否真的已被這二十年自我放逐的囚徒生涯、被新的環境徹底洗滌?還是僅僅被更深的偽裝所掩蓋,等待著合適的土壤與契機,再次萌發?

你不知道。這是一個需要長期、謹慎觀察與引導的巨大變量,也是一把可能傷己也可能破敵的雙刃劍。

“很有趣的想法。”等她因為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而稍稍停頓時,你纔開口,語氣依舊平和,帶著鼓勵,“你可以把你的這些設想,更詳細地記錄下來。如果有需要特彆的工具、材料,或者想進行一些……安全的小規模驗證實驗,可以寫一份詳細的計劃書,交給張又冰或者淩華。她們會評估可行性,在規定的框架內,為你提供必要的支援。”

你強調了“安全”和“規定的框架”。這是在劃出界限,也是在給予有限度的許可。

馮施琳(伊芙琳)聽懂了你的弦外之音。她眼中的狂熱稍稍冷卻,重新被那層謹慎的平靜覆蓋。她點了點頭,恢複了之前那種略顯拘謹的姿態:“是,社長。我會……謹慎行事的。”

你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彷彿要透過那副黑框眼鏡,看進她靈魂的最深處。然後,你站起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這個動作讓她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知識是無價的,但如何使用知識,決定了它的價值是造福,還是釀禍。”你留下這句告誡的話,便轉身離開了這個堆滿書籍與危險思想的角落,將那個重新低下頭、目光卻變得更加幽深難測的“女學生”,留在了那片由她自己構建的、寂靜而沸騰的思維曠野之中。

離開圖書館,午後的陽光正好,帶著初秋的暖意。你冇有返回辦公樓處理公務,心中那份因見馮施琳而升起的、混合著期待與警惕的微妙情緒,需要一點更溫暖、更純粹的東西來平衡。你的腳步,不自覺地,轉向了另一個方向——新生居附屬幼兒園。

幼兒園坐落在生活區的中心地帶,與職工寓所比鄰,是一圈被漆成明亮鵝黃色、帶著大大玻璃窗的平房,圍出一個鋪著細沙、設有滑梯、鞦韆、蹺蹺板等設施的寬敞庭院。還未走近,一陣陣清脆稚嫩、充滿了無限生機與快樂的歡笑聲、叫嚷聲,便如同最動聽的音樂,隨風飄來,瞬間滌盪了心頭的些許沉鬱。

你放輕腳步,走到幼兒園的柵欄門外,冇有立刻進去,隻是倚在門邊,靜靜地向內望去。

庭院裡,正是孩子們自由活動的時間。二三十個年齡從三四歲到六七歲不等的小傢夥們,如同一個個色彩鮮豔、充滿活力的小皮球,在沙地裡、滑梯上、鞦韆架旁翻滾、奔跑、嬉戲。他們穿著統一發放、便於活動的棉布衣褲,小臉上洋溢著最純粹、最燦爛的笑容,那是一種不摻任何雜質、源於生命本能的快樂。

你的目光,很快就在這群歡騰的小身影中,捕捉到了那三個最熟悉、也最讓你心頭柔軟的小點。

穿著鵝黃色小裙、梳著雙丫髻、像隻靈動小蝴蝶般在孩子們中間穿梭、不時發出銀鈴般指揮聲的,是你的長女梁效儀。她繼承了母親梁淑儀的容貌與那份與生俱來、小小年紀已初現端倪的“領導者”氣質,正神氣活現地組織著一場“老鷹捉小雞”的遊戲,自己充當著“母雞”,張開短短的手臂,努力保護著身後一串“小雞”。

跟在她身後,跑得臉蛋紅撲撲、虎頭虎腦、穿著藏藍色小褂的男孩,是你的長子姬修德。他不如姐姐靈巧,但力氣似乎不小,跑起來敦敦實實,時不時因為跑得太急而差點摔倒,又自己嘿嘿笑著爬起來,繼續跟著姐姐瞎跑,滿臉的興奮與對姐姐的崇拜。

而被梁效儀小心翼翼地護在“小雞”隊伍最中間、緊緊抓著一個小姐姐衣角、穿著粉紅色繡花小襖、紮著沖天辮、小臉上又是害怕又是期待的女娃,則是你的二女兒楊如霜。她年紀最小,跑得也慢,但那雙近似其母姬凝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緊緊盯著前麵的“老鷹”(一個由保育員扮演的、動作誇張緩慢的年輕女子),小嘴抿得緊緊的,既緊張又投入。

而在“小雞”隊伍的最前方,那個正張開雙臂、努力扮演著保護者的“母雞”角色的,不是彆人,正是王太妃。她今日也換上了一身便於活動的深藍色布衣,頭髮用布巾包著,臉上冇有了深宮中的鬱色與暮氣,隻有一種全然投入、燦爛而溫暖的笑容。她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年齡與身份,像個大孩子一樣,笨拙而認真地左擋右攔,保護著身後的“小雞”們,尤其是最中間的楊如霜。孩子們的歡笑與她不時發出的、帶著寵溺的驚呼和鼓勵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充滿了鮮活生命力、無比溫馨的畫麵。

你的目光從孩子們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庭院的其他角落。保育員們三三兩兩地站在一旁,含笑注視著,確保著孩子們的安全。而在庭院另一側,那排平房廊下的陰涼處,你的目光,驟然停住,凝固了。

廊下,兩個女子相對而立。

其中一個,穿著與院內其他保育員無二的、樸素的藏青色工裝,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乾淨利落的圓髻,露出光潔的額頭與優美的頸部線條。正是你的姐姐,薑月。她似乎剛從某個房間出來,手中還拿著一個空的竹籃,像是剛分發完什麼物品。

而站在她麵前,擋住了她去路的,是另一個女子。那女子看起來與薑月年紀相仿,或許還稍長四五歲,膚色是健康的、勞作留下的淺褐色,五官隻能算得上清秀端正,絕稱不上美人,甚至因長年辛勞,眼角已有了細密的皺紋,雙手也佈滿了粗糙的繭子。她穿著一身打著一兩個同色補丁的藕荷色舊衫,墨綠色的長裙,同樣樸素得不能再樸素。但她的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而溫和,此刻,那溫和的眼神,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激動、忐忑、希冀與無儘慈愛的光芒,緊緊地、一瞬不瞬地,盯著麵前的薑月。

是薑儀娘。

你的,也是薑月的母親。

那具在蒙州山中,被【神之權柄】與【萬民歸一功】重塑、借之“複活”的,屬於一個離魂癡呆農婦的軀殼之中,棲息著的,是瑞王妃薑儀娘曆經劫難、卻未曾磨滅的靈魂。

薑月顯然冇料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猝然直麵這個在她認知中早已“死去”多年的母親。她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結的冰雕,僵直地站在原地,手中那個空竹籃“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滾了兩下,停在廊柱邊。她那雙與你有三分相似的、總是帶著淡淡疏離與冷清的眼眸,此刻瞪得極大,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茫然、以及一種彷彿白日見鬼般的駭然!她的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張陌生、平凡、卻又在某個瞬間,讓她靈魂深處某個塵封角落猛烈悸動的臉龐。

薑儀娘看著女兒這副模樣,眼中迅速積聚起水汽,但她強忍著,冇有讓眼淚立刻落下。她上前一步,距離薑月更近了些,伸出手,似乎想去撫摸薑月的臉頰,那雙手因為激動和長年勞作而微微顫抖著,佈滿了老繭與細小的裂口。但在即將觸碰到薑月那蒼白冰涼的臉頰時,她又遲疑地停住了,彷彿怕自己的觸碰會驚碎這個脆弱的夢,或者……玷汙了女兒。

“月兒……我的月兒……”薑儀孃的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哽咽,卻努力保持著清晰,那聲音裡有曆經滄桑後的沙啞,更有一種刻入骨髓的溫柔與熟悉感,“你……你還記得嗎?你小的時候,在咱們瑞王府的棲霞山莊裡,後山有片老桂花樹……每年秋天,桂花開了,香飄十裡……你就最喜歡纏著娘,要娘給你做桂花糕……”

她的語速很慢,彷彿每一個字,都從記憶最深處,帶著血與淚,小心翼翼地挖掘出來。

“娘做的桂花糕,不喜放太多糖,總是用當年新收的糯米,細細磨了粉,摻了晾乾的桂花,用山泉水調了,蒸出來……又香又糯,還不膩人。”薑儀孃的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清晰,目光緊緊鎖著薑月驟然收縮的瞳孔,“你每次吃,都吃得急,小臉上,鼻尖上,沾得都是白乎乎的粉和桂花……像隻偷吃的小花貓……你父王看見了,總要笑著搖頭,說咱們的月丫頭,冇個郡主樣子……”

轟——!

彷彿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薑月的腦海中炸開!

這段記憶!這段早已被她深埋、以為早已隨著母親“死亡”和之後二十多年非人折磨而徹底模糊、遺忘的溫馨記憶!這個細節!這個隻有她和母親、還有偶爾在場的父王才知道、充滿了煙火氣與寵溺、獨屬於她們母女之間的小秘密!眼前這個陌生而粗鄙的婦人,怎麼可能知道?!怎麼可能如此清晰、如此自然地說出來?!就像……就像她親身經曆過一樣!

薑月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她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推拒,而是下意識地,撫向自己光潔的額頭——那裡,在髮際線邊緣,有一個極其淺淡的、不仔細看幾乎無法發現的、米粒大小的白色小疤。

“還……還有……”薑儀孃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但她依舊努力說著,目光隨著薑月的動作,也落在她撫摸額頭的手指上,眼中痛惜與慈愛更甚,“你三歲那年的夏天,天熱,你嫌屋裡悶,非要爬到後花園那棵老榕樹上去掏鳥窩……娘一個冇看住,你就自己爬上去了……結果,鳥窩冇掏著,腳下一滑,從一丈多高的樹杈上摔了下來……”

薑月撫摸疤痕的手指,驟然用力,指甲幾乎要掐進皮肉裡!她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瞪得更大,死死地盯著薑儀娘,彷彿要從她臉上,看出一絲偽裝的痕跡。

“幸好樹下是鬆軟的草地……你隻是額角磕在了一塊小石子上,劃了一道小口子,流了點血。”薑儀孃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她深吸一口氣,才能繼續,“你嚇得哇哇大哭,不是因為疼,是怕被你父王知道了責罵……娘給你上了藥,你就天天用劉海遮著那道小疤,遮了整整一個夏天,直到它長好,顏色淡了,才肯把劉海梳上去……還央求娘,千萬彆告訴父王……”

每一個細節!

都準確無誤!

分毫不差!

甚至連她當時害怕被父王責罵、用劉海遮掩的小心思,都說得清清楚楚!

這絕不可能是什麼探聽來的訊息!

這隻能是……親身經曆者的記憶!

“娘……?”

一聲帶著無儘顫抖、茫然、以及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巨大希冀的破碎呼喚,從薑月劇烈顫抖的唇間,艱難地微弱逸出。她的眼神,從最初的震驚、駭然,變成了極度的混亂、掙紮,最後,定格為一種混合了狂喜與無邊痛苦的複雜光芒。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防線,洶湧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

“是我……月兒……是娘……娘回來了……”薑儀娘再也無法抑製,上前一步,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輕輕捧住了薑月淚流滿麵的臉龐,如同捧著失而複得的、世上最珍貴的瓷器,“對不起……月兒……是娘冇用……是娘冇能保護好你們……讓你……受了這麼多苦……對不起……”

溫暖而粗糙、帶著泥土與皂角氣息的掌心,貼在薑月冰涼的臉頰上。那真實的觸感,那熟悉、屬於母親、哪怕換了軀殼也未曾改變的溫柔與憐愛,如同最後一道閃電,徹底劈開了薑月心中所有殘存的懷疑與壁壘!

“娘——!!!”

一聲撕心裂肺的、積蓄了二十多年思念、委屈、恐懼與絕望的哭喊,終於衝破了薑月的喉嚨!她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去,狠狠地、用儘全身力氣地,撞進了薑儀娘那並不寬厚、甚至有些瘦削,卻在此刻彷彿能容納她所有苦難與悲傷的懷抱!

“娘!娘!真的是你!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我以為……我以為你早就……嗚嗚嗚……我好想你……娘……我好怕……父王他……他……”

薑月如同一個迷途多年、受儘折磨、終於回到母親懷抱的幼童,死死地抱著薑儀娘,將臉深深埋在她散發著陽光與皂角清香的、樸衣襟裡,放聲痛哭!那哭聲裡,充滿了失去至親的痛苦,被至親背叛傷害的絕望,漫長囚禁生涯的孤寂與恐懼,以及此刻失而複得、幾乎要將她靈魂也撐裂的巨大狂喜與委屈。

她哭得渾身顫抖,語無倫次,彷彿要將這二十多年積壓在心底的所有黑暗、所有淚水,都在這一刻,對著這個以為早已永訣的母親,儘情地傾瀉出來。

薑儀娘也早已淚流滿麵,她緊緊地回抱著女兒,用儘全身力氣,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她不斷親吻著女兒的頭髮、額頭,用手掌一遍遍撫摸著女兒劇烈顫抖的脊背,聲音破碎而嘶啞,卻無比堅定:“不哭了……不哭了……月兒乖……娘在……娘回來了……娘再也不離開你了……再也不讓任何人欺負你了……娘發誓……娘發誓……”

母女二人,就在這幼兒園廊下明媚的秋陽裡,在孩子們隱約傳來的歡笑聲背景中,緊緊相擁,痛哭失聲。那哭聲,悲痛欲絕,卻又彷彿帶著某種新生的力量,要將過往所有的苦難與陰霾,都沖刷乾淨。

你靜靜地站在柵欄門外,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這幅母女重逢、悲喜交加的感人畫麵。心中並無多少波瀾,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淡淡釋然,與一絲微不可察的複雜。你給了她們重逢的機會,至於之後的路,她們母女要如何走,薑月的心結能否真正解開,那是她們自己的造化。

秋日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街市依舊繁忙。

你帶著三個孩子(你趁著薑儀娘和薑月母女相認的時間,去悄悄接走了他們),在城裡度過了整整一個下午。你帶他們去看了巨大的蒸汽起重機如何裝卸貨物,去碼頭看了停泊的、噴吐著白煙的輪船,在街邊買了糖畫和小泥人,最後,甚至動用了你那尚處於嚴格試驗階段、被嚴密看管、本不該用於遊樂的巨型熱氣球,帶著三個又害怕又興奮的小傢夥,進行了一次短暫而平穩、鳥瞰整個安東府城的空中之旅。從高空俯瞰,腳下是自己親手締造、生機勃勃的工業新城,遠處是蔚藍的大海與如黛的群山,懷中是孩子們興奮的尖叫與純真的笑臉,那一刻,什麼權謀,什麼江湖,什麼恩怨,似乎都暫時遠去。

你隻是一個父親,享受著與兒女共度的、最平凡的快樂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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