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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643章 巨型妖蛛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就在你的心神沉浸於執掌乾坤、佈局天下、推演萬方的無上掌控感之中,神遊物外,彷彿整個天武大陸的錦繡河山、億萬生靈的興衰氣運、乃至更遙遠的時空變幻,皆在你浩瀚如星海、冷靜如亙冰的意誌下流轉、演化,一切儘在掌握之時——

你的神魂深處,那方浩瀚無垠、平靜如萬古不波深潭的深邃意識,突然毫無征兆地、極其細微地微微一顫。

並非驚懼,亦非危機預警,而是一種源於生命本源高低的、對“異物”侵入自身感知領域的本能排斥與精準感應。一股冰冷、暴虐、充滿了最原始、最**裸的殺戮**與混亂瘋狂氣息的強大妖力波動,如同深夜荒原上猝然射出的、淬了見血封喉劇毒的烏黑鋼針,尖銳、陰狠、毫不掩飾其貪婪與敵意,猛地刺入了你那以自身為中心、如水銀瀉地般鋪展開的龐大神魂感知網絡的最外緣領域。

“嗯?”

你古井無波、彷彿能映照大千世界的眼神深處,泛起一絲比髮絲斷裂更細微的漣漪。那漣漪中並無絲毫畏懼,而僅僅是一種被外物貿然打斷深沉思緒的、近乎不悅的漠然,以及……一絲被意外勾起的、純粹觀察與研究性質的冰冷興趣。緩緩抬起原本微闔的眼瞼,平靜無波的目光彷彿能穿透船艙簡陋的木板壁、渾濁奔流的江水、以及岸邊茂密糾纏的植被,精準地投向了洛瓦江東側那片莽莽蒼蒼、終年被灰白色瘴癘霧氣與原始雨林濕氣共同籠罩、彷彿亙古未開的占母山脈深處。那股令人靈魂本能感到厭惡與排斥的強橫妖氣,其源頭核心,正是從那片被蠻荒、神秘與死亡氣息重重包裹的叢林最幽邃之處,如同黑暗中的燈塔(儘管是邪惡的燈塔),鮮明地瀰漫、輻射開來。

這股妖氣,很強。

其凝練程度之高,妖力輻射範圍之廣,以及氣息中蘊含的那種純粹為殺戮、吞噬、毀滅而生的凶戾、汙濁與貪婪,遠超你之前在蒙州哀牢山地下溶洞遭遇的那位可稱之為“異世界高等智慧生命體”的索拉裡斯。索拉裡斯的本質,更接近一種擁有龐大體量、複雜內部結構、以及基於其在氣態行星內部水氨大洋那種獨特生存環境演化出、迥異於地表碳基生物的繁複感知與“思維”模式的“智慧集合體”或“特殊生物意識”。它的“行為”有著基於其存在形式與生態需求、雖然人類難以理解但確實存在的內在邏輯,所求無非是維持其地下溶洞暗河特殊生態係統的穩定與延續,對所謂的“信徒”與“血食”並無剛性需求,亦無特定的善惡道德傾向,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基於“交換”與“理解”進行有限溝通甚至達成交易。而此刻,自占母山深處感知到的這股妖氣則截然不同——它血腥、汙濁、貪婪,充滿了對鮮活血肉、熾熱靈魂最直接、最本能的饑渴,是由蠻荒之地經年累月淤積的陰穢血氣、枉死生靈的怨念、以及某種扭曲的地脈煞氣共同滋養、催化,再通過吞噬其他生靈(尤其是智慧生靈)的血肉魂魄修煉進化而成的典型“妖魔”氣息。在這股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的妖氣核心,你清晰無比地“嗅”到了一股經年沉澱、幾乎已與其本源妖力融為一體、濃烈到刺鼻的血腥味。顯然,盤踞在那裡的存在,是一個以殺戮為生、以萬物生靈為資糧、踏著累累白骨攀登力量階梯的真正妖魔,絕非索拉裡斯那種可歸類於“異世界高等智慧生命”或“特殊生物形態”的存在。

有意思。本以為這逆洛瓦江水流而上、返回枼州的歸途會略顯沉悶平淡,正好梳理龐雜資訊、完善後續計劃,卻不曾想,竟有這般意料之外的“驚喜”主動撞入你的感知領域,試圖吸引你的注意。你對那潛伏在叢林最深處、散發著如此濃烈惡意與食慾的妖魔,確實產生了一絲純粹的“興趣”——並非對其展現出的妖力強度有所忌憚或重視,而是基於一種如同博物學家發現未知物種、或是棋手注意到棋盤角落一顆異色棋子的觀察與研究心態。你想知道,在這片遠離中土文明核心、被太平道以高壓統治經營了二百餘年、卻依然保留瞭如此廣大原始蠻荒與未知領域的土地上,究竟能孕育出何等層次、何等特質的“原生妖魔”。更遑論,這樣一個明顯以人類(無論是誤入歧途的土人獵戶、行商旅隊,還是可能前來“除魔衛道”、“探查險地”的太平道低階修士)為血食、且毫無節製地吞噬一切闖入其領地的生靈的凶物,絕無可能被你容許繼續存在於這片即將被你納入版圖、視為未來基業重要組成部分的土地之上。

臥榻之側,豈容妖魔鼾睡?遑論是一頭饑腸轆轆、食譜廣泛的嗜血凶獸。

心念既定,你轉身,步伐平穩從容,走向船尾。那裡,皮膚黝黑如古銅、筋肉虯結如老樹根的船老大,正赤著精壯的上身,頂著烈日與江風,聲嘶力竭地呼喝著,指揮著十餘名同樣精瘦卻力氣驚人的縴夫,在岸邊崎嶇濕滑的岩石與灌木叢中,喊著低沉而統一的號子,與洛瓦江這一段頗為湍急洶湧的暗流險灘角力。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們古銅色的脊背上滾滾而下,在陽光下閃著光。

“船家,”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震耳的號子與水浪聲,傳入船老大耳中,語氣平淡無波,如同在陳述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小事,“在此處停一下。我有些私事,需上岸片刻。”

那皮膚黝黑、滿臉被江風與歲月刻出深深溝壑的船老大聞言一愣,手中揮舞引導縴夫的小旗子都僵在了半空。他猛地轉過頭,用那雙因常年麵對強光與水汽而略顯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看向你,臉上瞬間爬滿驚愕、困惑,以及一種強烈牴觸與本能惶恐。

他連連擺手,因用力喊號而早已沙啞的嗓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焦慮與勸阻:“使不得!使不得啊客官!萬萬使不得!您看看這四周!”他揮舞手臂,指向兩岸那彷彿無邊無際、幽暗深邃、瀰漫著淡淡灰白瘴氣的原始叢林,“此地已是占母山最深處、最險惡的地界,往前再走五十裡水程纔到鎮戎縣碼頭!方圓百裡,除了我們這些不要命跑船的和山裡不要命的獵戶,根本罕有人煙!是出了名、掛了號的凶險絕地、吃人魔窟!”

他喘了口粗氣,似乎想增強說服力,壓低了些聲音,臉上露出混雜著恐懼與神秘的表情:“老輩人、跑了一輩子船的老舵工都傳,這山裡藏著成了精、專吃人不吐骨頭的山魈鬼魅、妖魔精怪!邪性得很!鎮戎縣城裡那位‘鎮戎觀’的渠帥老爺,還有周邊幾個大村寨‘道館’裡的仙長,這些年陸陸續續派了不少好手、甚至他們自己的親傳弟子,進山探查、清剿,您猜怎麼著?多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僥倖逃回來一兩個,也嚇得魂不附體,胡言亂語,說什麼山裡夜半能聽見瘴氣裡傳來的鬼哭,能看到比房子還大的黑影……冇過幾天就瘋的瘋,死的死!客官,您一看就是讀書明理的體麪人,可千萬彆一時興起,一個人往裡闖啊!這不是……這不是自個兒往閻王殿裡送嗎?!”

你並未因他情真意切的勸阻而動容,亦無興趣展露些許超凡手段以安其心。解釋與說服,是弱者或需要對等者才需進行的行為。你神色未變,隻探手入懷,拈出一錠成色十足、在正午陽光下反射著耀眼光芒的十兩雪花官銀,指間微微發力,那銀錠便劃出一道短促而精準的弧線,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不偏不倚地落入船老大因驚愕與勸說而微微張開、佈滿老繭與裂口的粗糙手掌之中。

“無妨,我去去便回。”你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彷彿在談論天氣,“爾等在此尋一穩妥處泊船等候,最多一個時辰。若一個時辰後,我未歸返,”你頓了頓,目光掃過船老大和他身後那些停下活計、茫然望來的縴夫,“你們可自行離去,不必再等。此銀,權作停泊酬勞與耽擱行程之補償。”

話音未落,甚至不等那船老大從掌心驟然傳來沉甸甸的冰涼觸感與你那不容置疑的話語中完全反應過來,消化其中含義,你已向前邁出一步。腳步落下之處,並非搖晃不穩的木質甲板,而是船舷之外、離江麵數丈的虛空。你整個人彷彿在瞬間失去了全部重量,又似一片被天地間最輕柔的微風自然托起的鴻羽,輕盈得不染一絲塵埃。未見你如何作勢,身形已化作一道淡得幾乎融於天光水色之中的青色虛影,如同畫麵中一抹被橡皮擦去的淡彩,倏然掠過下方數十丈寬闊、濁浪翻湧、水聲轟隆的江麵,速度快到在視網膜上隻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下一瞬,你已悄無聲息地落在對岸那片林木森然、藤蔓纏繞、腐殖質深厚的灘塗邊緣。足尖在一塊佈滿濕滑青苔的黑色岩石上輕輕一點,借力微不足道,身影已如鬼魅、如青煙,毫無滯澀地投入那片遮天蔽日、光線幽暗的原始叢林之中,轉瞬便被無儘的綠意與陰影吞噬,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

江心,那艘吃水頗深的貨船依舊在湍流中微微掙紮、調整著姿態。船頭甲板上,船老大死死攥著掌心那錠猶帶你指尖餘溫、沉甸甸、冷冰冰的官銀,目瞪口呆地望著你消失的方向,嘴巴張得能塞進他自己的拳頭。他身後,幾名同樣親眼目睹了這超出常理一幕的縴夫,更是嚇得魂不附體。有人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濕漉漉的甲板上,臉色慘白如紙;有人手中的纖繩滑落都渾然不覺,隻是不住地在胸口劃著某種不知源於何處的祈福手勢,嘴唇哆嗦著,喃喃唸叨著含混不清的詞語,依稀可辨是“山神老爺莫怪”、“水神娘娘保佑”、“過往神靈……我們隻是討生活的苦命人……”;更有人直接麵向你消失的叢林方向,噗通跪倒,連連叩頭。在他們樸素、有限且深受各種民間傳說、神怪故事影響的認知世界裡,能如此禦風踏浪、如履平地、轉瞬即逝、視天塹如無物的,不是山精水怪幻化人形,便是傳說中餐風飲露、朝遊北海暮蒼梧的陸地神仙、得道真人,絕非他們這等在泥水裡打滾、與老天掙口飯吃的凡夫俗子所能理解、所能揣度的存在。恐懼、敬畏、茫然,混合著對未知的深深戰栗,籠罩了這艘小小的貨船。

你無心理會身後凡俗眾生那微不足道的驚駭與臆想。剛一進入占母山原始叢林,周遭的光線與環境便發生了劇變。參天古木的枝葉層層疊疊,遮天蔽日,將本就因山高林密而略顯晦暗的天光切割得支離破碎,隻在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質地麵與裸露的盤虯樹根上,投下斑駁陸離、不斷晃動扭曲的光斑,如同水下搖曳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到幾乎能擰出水來的濕氣、各種蕨類、苔蘚、地衣與腐爛植物混合發酵後特有的甜腥腐朽氣息,以及無數微生物、真菌孢子、地氣與常年不散的“瘴癘之氣”混雜而成的、令人胸膈發悶、呼吸不暢、甚至隱隱頭暈的複雜氣味,這便是土人和漢民口中談之色變的“瘴氣”或“山嵐毒霧”。這東西對普通人而言確實致命,吸多了輕則胸悶氣短、頭暈目眩,重則引發急性肺部感染、高熱驚厥,甚至窒息身亡,堪稱自然界的無形殺手。但於你此刻而言,身負【神·萬民歸一功】鑄就、近乎萬法不侵的強橫體魄與純淨生命元氣,更有源自索拉裡斯饋贈、初步掌握的【神之權柄】帶來的、對“異常狀態”、“能量侵蝕”的天然抗性與淨化能力,這點源於微生物與植物共通產生的毒瘴濁氣,不過是讓空氣顯得更加汙濁難聞罷了,連讓你眉頭多皺一下的資格都無。

視野之內,是生命的極致繁茂與死亡的永恒沉寂交織的蠻荒畫卷。粗如成人合抱、表麵覆蓋著厚厚苔蘚與攀緣植物的巨木隨處可見,它們的板狀根如同巨人的腳掌,深深紮入鬆軟肥沃的土壤。比巨蟒更為粗壯的藤蔓從幾十米高的樹冠層垂落,與縱橫交錯的枝杈、氣生根、附生植物糾纏在一起,編織成一張立體、複雜、幾乎密不透風的綠色天羅地網,構成一座龐大無比的天然迷宮。腳下是深可冇踝、甚至及膝的、由經年累月堆積的落葉、枯枝、朽木與黑色淤泥混合而成的鬆軟地層,踩上去綿軟無聲,卻潛藏著未知的危險——厚厚落葉層下,可能掩蓋著被雨水沖刷出的深溝、野獸挖掘的洞穴、或是自然形成的陷坑,一旦失足落入,很容易被鬆軟的腐殖質與淤泥迅速吞冇,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片“綠色地獄”之中,成為滋養下一輪生命的養料。而你的【地·幻影迷蹤步】早已臻至“踏雪無痕、渡水不溺、禦風而行”的化境,每一步踏出都輕如鴻毛,踏在鬆軟腐殖層上隻留下一個淺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印記,下一刻便被自然恢複;踏在水麵、泥沼之上亦能借力飛渡,如履平地。這些對常人而言堪稱絕境的“障礙”,於你不過是一片略微需要調整步態的地形罷了。

你那磅礴浩瀚、精細入微的神念,早在踏入叢林的那一刻,便已如同無形無質、卻又無所不在的水銀,悄無聲息地向四麵八方鋪展開來,覆蓋了方圓十裡內的每一寸空間。風吹草動、蛇蟲鼠蟻最細微的活動、葉片上露珠的滾動、地底蚯蚓的蠕動、乃至空氣中孢子飄散的軌跡……一切生命與非生命的動態與資訊,皆钜細無遺地映照在你那如同超級計算機般精密運轉的識海之中,構建出這片區域實時、立體的全息圖景。而那股暴虐、凶戾的妖氣源頭,在你這無孔不入的神念感知中,便如同黑夜荒野中熊熊燃燒的篝火,或是汙濁泥潭中一顆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明珠,鮮明無比,無可遁形。其核心所在,就在正前方約**裡處,一處被三麵陡峭山崖合圍、地勢低窪、水汽與陰氣都異常濃鬱的山穀之中盤踞、散發著令人不快的、如同實質的惡意與食慾波動。其氣息之凝實、凶戾、汙濁,遠超周邊所有生靈(包括幾頭氣息不弱的頂級掠食者)的總和,是這片區域當之無愧的、散發著腐朽與死亡氣息的“王者”。

你不再停留,心念微動,身形已動。【地·幻影迷蹤步】在你腳下施展,早已超越了尋常輕功身法的範疇,觸及了某種涉及空間與速度的法則邊緣。你不再是一個“行走”的人,而成了一道在林間飄忽閃爍、虛實不定、彷彿融入了這片古老森林光影律動與自然呼吸之中的淡青色虛影。速度快到極致,在昏暗的林間拉出一道道幾不可察的殘像,卻又帶著一種與周圍環境渾然一體的詭異靜謐。所過之處,連那些最為機警、對危險感知最為敏銳的頂級獵食者(如潛伏在陰影中的雲豹、盤踞在樹冠的巨蟒),都彷彿提前感知到某種源自生命本能最深處、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莫大恐怖與威壓,瞬間收斂所有氣息,瑟縮於巢穴深處,或悄無聲息地遁入更幽暗的陰影,不敢發出絲毫聲響,甚至連心跳與呼吸都本能地壓抑到最低。

不足一盞清茶涼透的功夫(對你感知的時間流逝而言),你已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抵達了妖氣源頭所在的那座死亡山穀。尚未完全踏入穀口,眼前的景象便已觸目驚心,足以讓心誌不堅者瞬間崩潰。累累白骨堆積成數座大小不一的“骨山”,在透過稀疏樹冠灑落的、斑駁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森然、慘白、了無生機的冷光。骸骨種類繁雜,既有虎、熊、野豬、犀牛等大型猛獸的粗大骨架與猙獰頭骨,亦有猿猴、鹿、羚羊、野豬等中型動物的纖細骨骼,更令人目光驟然凝縮的是,其間赫然混雜著不少或是已完全白骨化、或是呈半風乾狀態的人類乾屍,以及大量散碎的人骨!一些相對“新鮮”的乾屍上,還殘留著被某種巨大口器吸食汁液後留下的、邊緣呈撕裂狀的孔洞,或是被強大到離譜的咬合力瞬間碾碎、扭曲的恐怖痕跡。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令人聞之慾嘔的血腥氣,與屍體高度**、在濕熱環境下加速液化後特有的甜膩惡臭混合在一起,再經年發酵,形成一股肉眼幾乎可見、蘊含著屍毒與怨唸的淡粉色毒瘴,如同不散的亡魂,瀰漫、淤積在穀口低窪處,足以讓尋常體格健壯的武者聞之即倒,吸入幾口便會肺部灼痛、神智昏沉,不消片刻便會成為這白骨堆的新成員。

你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這盤踞穀中的妖魔,果真是個不折不扣、毫無節製的殺戮狂,且食譜廣泛,葷素不忌,來者皆殺。心中那絲因它可能危害未來遷入此地的移民、破壞你規劃中秩序而產生的冰冷決意,更濃、更堅了幾分。此等凶物,絕不可留。

冇有停頓,冇有猶豫,你邁步,踏入了這宛若地獄入口、生靈禁區的山穀。剛一進入,周遭光線驟然再暗數分,並非天色突變,而是整個山穀上方,竟被一張巨大到難以想象、令人頭皮發麻的白色蛛網徹底籠罩、封死!那蛛網經緯粗如成人手臂,並非普通蛛絲的晶瑩透明,而是泛著一種油脂般的潤澤白光,層層疊疊,縱橫交錯,密不透風,將山穀上方數十丈的空間編織成一個令人窒息的慘白色封閉穹頂,僅有極其微弱、被過濾成慘綠色的天光,透過那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網眼艱難篩下,在穀底堆積的骸骨與汙穢地麵上投下無數詭異蠕動、如同鬼蜮的光斑。一股陰冷、粘稠、帶著甜腥腐朽氣味的無形威壓,從山穀最深處瀰漫開來,無孔不入地試圖侵蝕、滲透你的護體罡氣與精神屏障,帶著強烈的麻痹、致幻與削弱效果。

你抬眼,目光平靜地望向那巨網中央,倒懸於穹頂之下、令人望之生畏的龐然妖物。那是一隻體型堪比三間普通屋舍拚湊在一起的巨型蜘蛛!

其主體甲殼並非普通蜘蛛那種毛茸茸、略顯柔軟的角質,而是呈現出一種宛如經過地火反覆淬鍊、百鍛精鋼反覆鍛打後的沉黯漆黑,光滑,冰冷,隱隱有金屬般的冷硬光澤在慘綠光斑下流轉。在這漆黑如墨、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底色上,遍佈著一道道華麗、繁複、妖異到極點的暗金色斑紋,紋路扭曲蜿蜒,在其寬厚如盾的胸背甲殼中央,凝聚、勾勒成一張似哭似笑、扭曲猙獰、介於模糊人臉與某種未知獸頭之間的詭異圖案,彷彿某種褻瀆的圖騰,散發著不祥與瘋狂的氣息。

八隻步足絕非尋常節肢動物的纖細節肢,而是粗壯如攻城衝車所用的巨木,每一節都覆蓋著厚重猙獰的黑色甲殼,關節處突出銳利如匕首的倒刺,閃爍著幽藍色、顯然淬有見血封喉劇毒的危險寒光,步足末端並非簡單的爪勾,而是銳利如死神鐮刀般的彎鉤狀結構,輕輕劃動間,便在空中留下淡淡的黑色軌跡。最令人心悸、恐慌的,是其頭部——那並非尋常蜘蛛簡單口器與複眼的組合,而是一個更為猙獰、結構複雜、近似將某種放大數百倍的狼蛛頭顱與噩夢造物融合後的恐怖形態。八隻血紅色的複眼呈不規則的弧形排列在頭顱正麵,每一隻都大如海碗,內裡並非昆蟲複眼那種蜂窩狀結構,而彷彿是一口口湧動著粘稠、暗紅血漿的深邃潭水,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暴虐、貪婪、饑餓,以及一種令人極不舒服、近乎智慧生命的冰冷狡詐與殘忍戲謔。

此刻,這八隻如同血月般的複眼,齊刷刷地轉動,瞳孔(如果那湧動的血潭有瞳孔的話)死死鎖定了踏入其絕對禁地、站在累累白骨之上的你——這個不速之客,渺小、安靜、卻散發著與周圍死亡環境格格不入的、難以言喻氣息的人類獵物。

“嘶……又一個……不知死活……不怕死的……小蟲子……自己……送上門來了……省了本座……外出覓食的……功夫……”

一個沙啞、艱澀、如同無數細碎骨骼被同時碾磨的金屬質感聲音,在山穀中嗡嗡迴盪,並非通過空氣震動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麵,帶著強烈的精神汙染、威懾與挑釁意圖,試圖直接衝擊、瓦解獵物的意誌防線。聲音的源頭,正是從那隻金斑妖蛛微微開合、露出內側細小但鋒銳如銼刀般口器的部位發出。它,竟已修煉到能夠以精神力量震動虛空、模擬、傳遞複雜人言的地步!僅憑此點,便可斷定其道行絕對超過五百年,靈智已開,是真正意義上脫離了懵懂獸性、邁入“大妖”門檻的凶物!放在中土,足以成為一方禍害,需要集結精銳力量方能討伐。

你迎向它那充滿了居高臨下的輕蔑、貓戲老鼠般的審視、以及捕食者看待註定入口獵物般**貪婪的目光,麵色平靜無波,眼神深邃如古井,甚至微微歪了歪頭,彷彿一位嚴謹的學者在打量一件新出土的、造型奇特但並無實際威脅的古生物化石。

你開口,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與這血腥恐怖、妖氣沖天的場景形成了詭異到極點的反差:

“小蟲子?或許吧。在你這等盤踞一隅、坐井觀天的‘山大王’眼中,闖入者大抵都是蟲子。”

頓了頓,你繼續道,聲音清晰、平穩,在這被蛛網封閉、死寂得隻有風聲嗚咽的山穀中清晰地傳遞,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壓過了那無形的精神噪音:“不過,我今日前來,並非為了給你這‘小蟲子’的粗淺評價提供任何佐證,也無意與你探討食物鏈的哲學。我來,目的很簡單。”

你的目光驟然轉冷,雖無殺氣外溢,卻有一種更本質的、源自生命層次與存在本質的漠然與宣判:“取你性命。清理這片未來將歸屬於人民的土地上的,最後一點礙眼的汙穢。”

“狂妄!無知!愚蠢的人類!死到臨頭,還敢口出狂言,褻瀆本座!”

金斑妖蛛的八隻血眼瞬間紅光暴漲,如同八盞驟然點燃的血色燈籠,凶戾暴虐之氣如同實質的黑色浪潮,混合著濃烈的血腥與甜膩毒氣,轟然自其龐大身軀擴散開來,震得整個山穀嗡嗡作響,上方巨網劇烈顫抖,簌簌落下無數灰塵與斷裂的細小絲縷,穀底一些鬆散的白骨被這氣浪衝擊,嘩啦啦滾落。它被你那羞辱的態度、以及話語中毫不掩飾的蔑視與殺意徹底激怒!身為占母山此片區域的絕對霸主數百載,吞噬生靈無數,煉化血氣,妖力日益精深,早已習慣了予取予求、生殺予奪,何曾見過如此“不知死活”、如此“大言不慚”的獵物?那沙啞刺耳、飽含精神衝擊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充滿了被冒犯尊嚴的滔天暴怒與殺意:

“本座今日便要讓你知曉,在這片山林,誰纔是真正的王!誰纔是主宰一切生死的存在!你的血肉,你的魂魄,你的每一絲恐懼與痛苦,都將成為本座蛛網上又一精美絕倫的藏品!本座要慢慢吸乾你的骨髓,嚼碎你的每一塊骨頭,讓你在極致的痛苦與絕望中,哀嚎著化作本座力量的一部分!”

怒吼聲中,它那山丘般的龐大身軀猛然一顫,看似笨重無比,實則動作快如黑色閃電,違背了其體型的物理常理!腹部末端那數對紡器急顫,發出令人頭暈目眩的高頻嗡鳴,一張直徑赫然超過十丈、閃爍著慘白粘液光澤、邊緣帶著無數倒鉤狀黏絲的巨網,如同憑空出現、籠罩天地的死亡陰雲,帶著刺鼻的腥風與撕裂空氣的尖嘯,以鋪天蓋地、避無可避之勢,向你當頭罩落!那網上流淌的粘液顯然蘊含著極其恐怖的混合劇毒與強效麻痹成分,甫一離體噴射,空氣中便瀰漫開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卻又帶著神經麻痹效果的詭異氣息,所過之處,連下方一些裸露的岩石表麵都發出“滋滋”的輕微腐蝕聲響,被蝕出細密如針眼的小坑,冒出縷縷帶著腥臭的白煙。

巨網未至,其掀起的淩厲腥風已如同實質的牆壁,壓得你月白色的衣袂向後獵獵飛揚,束起的長髮在腦後狂舞。你甚至能清晰地“看”清巨網上每一根晶瑩絲線表麵流淌著粘稠如油脂的慘白毒液,能“聞”到那其中蘊含著足以讓一頭成年巨象瞬間麻痹癱軟、繼而血肉消融的恐怖毒性。

你依舊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鬆,連衣角都未曾因這恐怖威勢而主動拂動一下。麵對這足以讓尋常修士都手忙腳亂、避之唯恐不及、甚至可能飲恨當場的致命一擊,你的眼神平靜如水,古井無波,不起半分漣漪。就在那慘白巨網邊緣的倒鉤與粘液幾乎要觸及你飛揚的髮梢、鼻尖的刹那——

緩緩抬起了右手。

動作舒緩,從容,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優雅,彷彿隻是要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食指伸出,指尖朝上,對準了那遮天蔽日罩下的死亡之網,以及其後那猙獰可怖的妖蛛頭顱。

一點璀璨奪目、熾烈無比、彷彿濃縮了世間至陽至剛、至正至大之力的純粹金色光芒,自你食指尖端驟然亮起!那光芒初時僅如暗夜中的一點金色豆焰,卻在萬分之一刹那間便膨脹、綻放、凝聚,化為一道碗口粗細、凝練如實質鎏金、熾熱如微型太陽降臨般的純粹金色光柱,以你指尖為原點,無視空間與時間的阻礙,轟然向上逆衝!

【天·審判】!

冇有繁複拗口的咒文吟唱,冇有冗長蓄力的前兆姿態,僅僅是心念一動,意誌所指,法則相隨。那金色光柱中蘊含的,是純粹到極致、霸道到極致、對一切“非道”、“邪祟”、“罪業”、“混亂”、“不諧”之物的審判、淨化與抹除之力!神聖、威嚴、堂皇正大,卻又帶著不容置疑、不容違逆的絕對意誌,彷彿代天行罰,言出法隨,滌盪世間一切汙濁!

“破。”

你輕輕吐出一個字,音節短促、清脆,卻彷彿蘊含著某種天地至理,帶著言出法隨、口含天憲的莫大威嚴,在這被妖氣與死亡充斥的山穀中驟然炸響!

“嗤——!”

金色光柱與慘白巨網轟然對撞!

冇有預料中驚天動地的能量爆炸巨響,冇有劇烈的衝擊波四散橫掃。有的,隻是一種碾壓性的“消融”與“淨化”。那堅韌無比、蘊含恐怖混合劇毒、曾困殺、腐蝕無數強大生靈(包括一些倒黴的太平道修士)的妖蛛毒網,在與那純粹金色光柱接觸的瞬間,彷彿初雪遇上沸湯,驕陽下的朝露,黑暗遇見光明,連一絲遲滯、一點像樣的抵抗都未能造成,便以接觸點為中心,迅速地化為縷縷散發著焦臭味的青煙,迅速向四周擴散、湮滅!一個邊緣光滑如鏡、直徑丈許的規整圓形空洞,瞬間出現在巨網中央,空洞邊緣的蛛絲斷麵焦黑捲曲,再無半點活性。

而那道金色光柱,去勢絲毫未減,彷彿隻是隨手捅破了一層微不足道的肮臟窗紙,繼續以那種無可阻擋、摧枯拉朽、淨化一切的霸道姿態,逆著巨網噴來的方向,無視了其間短暫的距離,狠狠轟擊在半空中、倒懸於蛛網穹頂之下的那隻金斑妖蛛龐大身軀的正中央——那是其甲殼最為厚重、妖力最為凝聚、防禦最強的胸腹交界核心之處!

“嘭——!!!!!”

這一次,是沉悶如萬鈞雷霆在密閉鐵罐中瘋狂炸開、又似兩座鋼鐵山峰以超越音速對撞的恐怖巨響!整個山穀地動山搖,上方的巨型蛛網穹頂劇烈搖晃、扭曲,發出不堪重負、令人牙酸的“吱嘎”呻吟,簌簌落下無數斷裂的粗絲與灰塵。金光與妖蛛體表驟然亮起、混雜著濃鬱血色怨氣與深沉黑色妖力的護體妖罡猛烈對撼,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尖銳摩擦、撕裂與破碎聲,如同萬千玻璃同時被巨力碾碎!

然而,那層足以硬抗攻城弩炮直射、抵禦尋常修士飛劍法寶轟擊的護體妖罡,在蘊含著“審判”法則之力的金色光柱麵前,脆弱得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僅僅堅持了不到一息時間,甚至未能讓金光的速度減緩分毫,便如同被重錘砸中的琉璃器皿般,轟然炸裂,化作漫天四散飛濺的暗紅與黑色光點,迅速消散在空氣中!緊接著,妖蛛那身經數百年妖力日夜淬鍊、硬度堪比百鍊精鋼、甚至更勝一籌的沉黯漆黑甲殼,在金色光柱那無堅不摧、淨化萬邪的審判之力下,脆弱的如同風乾了千年的朽木,又似烈日下的薄冰,自命中點處向內轟然塌陷、龜裂出蛛網般密集的裂痕,旋即,在一聲更加沉悶的、令人心悸的破裂聲中,猛然向外爆炸開來!

“嘶嗷——!!!!!!”

一聲淒厲到扭曲變形、混合了無儘劇痛、深入骨髓的驚駭、以及難以置信的絕望的尖厲嘶嚎,猛地從妖蛛那猙獰口器中迸發而出,幾乎要刺穿耳膜,撕裂靈魂!散發著濃烈刺鼻腥臭味的墨綠色粘稠血液,混合著甲殼碎片、斷裂的內骨骼、以及被震碎、攪爛的內臟組織碎片,如同下了一場慘綠中夾雜著黑紅汙穢的腥風血雨,從它胸腹間那個觸目驚心、前後通透的巨大創口中狂噴而出,呈放射狀潑灑向下方山穀,將大片白骨與地麵染成一片汙濁的、散發著惡臭的慘綠色!

它那堪比三間屋舍的龐大身軀,被這股無可抵禦、蘊含著淨化與審判之力的巨力,狠狠從賴以棲身、視為絕對領域的巨型蛛網穹頂上轟落、剝離,如同被投石機拋出的、燃燒著的巨石,劃過一道慘綠與汙血交織的拋物線,伴隨著甲殼與堅硬岩石地麵劇烈摩擦、骨骼寸寸斷裂的可怕“哢嚓”聲響,以及內臟碎塊砸落地麵的沉悶“噗噗”聲,重重砸在下方那堆滿各種生靈白骨的肮臟地麵上!

“轟隆!!!!!!”

地麵劇震,煙塵混合著骨粉、泥土與綠色的血霧沖天而起,形成一個直徑超過三丈、深達數尺的、邊緣呈放射狀龜裂的凹坑。金斑妖蛛那殘破不堪的龐大身軀深陷坑底,八隻粗壯如攻城槌的步足,此刻有七隻呈現出詭異恐怖的、完全反向的曲折,關節處甲殼碎裂,白色的肌肉與筋腱翻卷出來,顯然已被剛纔那恐怖一擊蘊含的、透體而入的震盪與淨化之力生生震斷、扭曲!僅剩的一隻左前肢也佈滿蛛網般的裂痕,無力地抽搐著,尖端那淬毒的鐮刀狀鉤爪也崩裂了大半。它那猙獰恐怖、此刻卻寫滿痛苦與恐懼的頭顱,無力地耷拉在坑沿,八隻血紅的複眼此刻光芒黯淡了大半,如同即將熄滅的血色燈盞,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茫然、荒謬感,以及瀕臨死亡的絕望。胸腹間那個前後通透的巨大創口,邊緣甲殼焦黑捲曲,內部組織一片模糊,墨綠色的血液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汩汩湧出,迅速在身下積成一灘粘稠的、散發著高溫與腥臊惡臭的血泊,生命力隨著血液的流逝而飛速衰弱。

它無法理解,不能接受!自己在這占母山脈深處稱王稱霸、予取予求數百年,吞噬生靈無數,煉化血氣,淬鍊甲殼,妖力日益精深,早已是這方圓千裡山林當之無愧的霸主,是站在食物鏈最頂端、令萬獸辟易的恐怖存在。即便是那些偶爾闖入、自詡正道、前來“除魔衛道”或探查的太平道牛鼻子(其中不乏氣息不弱的所謂“高手”),在它麵前也不過是稍費些手腳、便能化為血食與滋補品的“點心”。可今日,這個看起來渺小如塵埃、氣息與凡人無異、冇有絲毫淩厲氣勢的人類,僅僅抬手一指……僅僅一指!那金色光芒中蘊含的、彷彿能淨化天地間一切汙穢邪惡、令它妖力都本能退縮的恐怖力量,便徹底擊潰了它所有的防禦,重創了它苦修數百載、引以為傲的強橫妖軀,更幾乎震散了它凝練的妖魂,斷絕了它所有的生機!

這怎麼可能?!

這究竟是什麼力量?!

這個人類……到底是誰?!

是那些牛鼻子請來的、隱世不出的老怪物?

還是路過此地的、遊戲人間的真正仙人?

為何……為何會找上自己?!

你步履從容,踏過被綠色汙血浸透的骨渣與粘稠血泊,來到那散發著高溫與惡臭的深坑邊緣,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坑底那隻能無力抽搐、氣息如同風中殘燭般迅速衰敗下去的龐然妖物。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平靜得彷彿剛剛隻是隨手拂去了一隻惱人卻無毒的飛蛾,而非以雷霆手段重創、擊潰了一隻修行超過五百載、凶威赫赫、占據一地的大妖。

“現在,”你開口,聲音平淡依舊,在這因妖蛛垂死而愈發死寂、隻有血液滴落“嗒嗒”聲的山穀中清晰迴盪,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冰冷的重量,“你還認為,我是你可以隨意捕食、可以肆意點評的‘小蟲子’麼?”

坑底,金斑妖蛛那八隻逐漸失去神采、蒙上灰翳的複眼,艱難地轉動,最終聚焦在你那平靜無波、彷彿深淵般的臉上。那目光中的暴虐、貪婪、戲謔早已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最深沉的恐懼、無法言喻的痛苦,以及一絲瀕死前、歇斯底裡的瘋狂與……難以置信的認知顛覆感。它想嘶吼,想掙紮,想用最後殘存的力量噴出腐蝕性的毒液或堅韌的絲網困住你,哪怕同歸於儘。但妖力已然潰散,經脈儘碎,妖魂遭受重創,連抬起那唯一還算完好的前肢都做不到,每一次試圖凝聚妖力的嘗試,都隻引來創口更劇烈的噴血與靈魂撕裂般的劇痛。墨綠色的血液不斷從猙獰口器與胸腹巨大創口中汩汩湧出,帶走它所剩無幾的生命力與溫度,也帶走了它數百年的苦修與野心。

你看著它那迅速黯淡下去、光芒即將徹底熄滅的複眼,心中並無絲毫憐憫,亦無除之後快的快意,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叢林法則,弱肉強食,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本就是此方天地、尤其是這等蠻荒之地最原始、也最根本的真理。它在吞噬那些誤入此地的旅人、獵戶、行商,乃至前來探查的太平道道士時,可曾有過半分憐憫?可曾考慮過那些生靈的恐懼與絕望?那些堆積如山、屬於各種生靈(尤其是人類)的白骨,便是其累累血債、罄竹難書的無聲證明。

你非迂腐的衛道士,不執著於絕對的善惡,但此獠盤踞於你規劃中的未來疆土要衝,以人類為血食,濫殺無度,且實力足以對普通移民與基層治理構成嚴重威脅,其存在本身,便是對你未來秩序穩定性的潛在破壞因素,這便是取死之道,無需其他理由。

不過,你並未立刻補上最後一擊,令其形神俱滅,徹底化為飛灰。一隻修行超過五百年、能口吐人言、靈智已開、甚至懂得運用精神衝擊的大妖,其漫長生命中或許積累了一些值得挖掘的資訊——關於這片蠻荒之地更深層的秘密、關於某些罕見的天材地寶或地脈異常、關於太平道與此地妖物之間可能存在的、不為外人所知的互動或摩擦曆史、乃至關於此妖自身的修行路徑、妖力特性等等。你對這些,都有一絲基於實用主義與資訊收集的探究興趣。更重要的是,它此刻瀕死,意識渙散,或許能在其妖魂徹底消散前,榨取出最後一點、被視為保命籌碼的、更有價值的情報。

你緩緩蹲下身,動作依舊從容,彷彿麵前不是一頭散發著惡臭的垂死巨妖,而是一塊需要仔細辨認的奇異石頭。你的目光與那八隻逐漸失去神采、卻仍殘存著最後一點意識的血紅複眼平視,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與一個將死之人進行一場最尋常不過、關於臨終懺悔的閒談:“修行不易,能褪去矇昧,開靈智,至口吐人言、精神外放之境,更非偶然機緣可成。我倒是有些好奇,你盤踞此地數百載,吞噬生靈無數,其中不乏智慧生靈,既已開靈智,通曉利弊,為何依舊如此愚鈍傲慢,連對手深淺都未能提前察知?我孤身入你巢穴,麵對你這等盤踞一方的大妖而麵不改色,氣息內斂幾近凡人,你便未曾想過,我或許並非你可輕易拿捏、隨意捕食的尋常獵物麼?是你數百年的無敵與吞噬,已然矇蔽了你的靈覺,滋長了你的愚蠢,還是這占母山的閉塞,讓你成了真正的井底之蛙?”

你的話語,如同淬了寒毒的冰冷錐子,又似最後審判的鐘聲,狠狠刺入、敲打著妖蛛那瀕臨崩潰、充滿了痛苦與混亂的意識核心。它那殘破的龐大身軀猛地一顫,創口中湧出的綠血似乎都因此加速了幾分。複眼中最後殘存的一絲不甘、怨毒與瘋狂,被如同潮水般湧上的悔恨、荒謬感與徹底的絕望所淹冇、吞噬。

是啊……為何未曾想到?

為何被那鮮活、純淨、彷彿蘊含著無儘生機與奧秘的血肉與靈魂氣息所誘惑,便忽略了對方那異乎尋常的平靜與從容?

為何被數百年在此片山林予取予求、生殺予奪的“無敵”假象與傲慢所矇蔽,未能提前感知到那渺小軀體下隱藏的、如同沉睡的洪荒巨獸、又如高懸蒼穹的烈日般的恐怖威壓與本質上的生命層次差距?

愚蠢!

何其愚蠢!

數百載艱難苦修,躲過數次天劫與強敵,吞噬無數,眼見化形在即,大道可期,卻因一時貪念、傲慢與誤判,招惹了這般根本無法理解、無法抗衡的存在……僅僅一指!僅僅一指啊!數百載苦修,稱霸山林的野望,飛昇化形的夢想,儘皆化為泡影,徒留無儘悔恨與即將到來的永恒黑暗……

強源自生命本能的強烈求生欲,如同迴光返照的最後火焰,在它即將徹底熄滅、歸於虛無的妖魂中猛地竄起!它不想死!它曆經無數廝殺,與同類搏鬥,與天災抗衡,躲過數次雷劫,好不容易熬到如今境界,妖力雄渾,甲殼堅不可摧,隻差最後一步,便能脫去這身醜陋獸形,化為人身,享那真正的逍遙長生,探索更廣闊天地!怎能……怎能就此隕落在這荒山野嶺,死於一個莫名其妙、不知來曆的人類之手?!化為這白骨堆中又一具無人問津的殘骸?!不!絕不!

“上……上仙……饒……饒命……”沙啞艱澀、斷斷續續、如同破風箱喘息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微弱、飄忽,卻充滿了拋棄了一切尊嚴與傲慢的卑微哀求與絕望掙紮,“小妖……有眼無珠……不識泰山……衝撞上仙法駕……罪該萬死……罪該萬死……求上仙……大發慈悲……念在小妖……修行不易……饒……饒小妖一命……小妖願……願奉上所有收藏……立下心魔血誓……永世……為上仙驅策……為奴為仆……絕不背叛……”

它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更多混合著內臟碎塊的墨綠色血沫,聲音愈發急促:“小妖……在此山修行五百餘載……平日……多以山中野獸、精怪為食……罕害人命……偶爾……有那些不開眼的土人獵戶……或那些自詡正道、前來除妖的……牛鼻子道士闖入小妖領地……挑釁攻擊……小妖方纔……方纔反擊果腹……絕非……絕非嗜殺成性之輩……上仙明鑒……”

見你麵色冷漠如萬古寒冰,眼神深邃無波,無動於衷,彷彿在聽一隻螻蟻的哀鳴,妖蛛心中愈發冰涼、絕望。它知道,空口求饒、自我辯白,對此等存在毫無意義,必須拿出能打動對方、足夠分量的籌碼。瀕死的恐懼、對存在的渴望,壓倒了其他一切。它拚儘最後殘存的妖魂之力與生命力,急促地、如同垂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嘶聲道:“上仙!上仙且慢!小妖……小妖願獻上一樁……天大的秘密!一樁……關於此山深處……一樁上古機緣的秘密!隻求……隻求換得一線生機!一線……苟延殘喘之機!”

它那唯一還能勉強動彈、卻也佈滿裂痕的左前肢,顫抖著抬起,指向山穀東麵、那被更濃鬱瘴氣與古老林木遮蔽的方向:“從此穀……往東二十裡……有一片……終年毒瘴籠罩、飛鳥不渡的……黑水沼澤!沼澤最深處……毒瘴最濃、死氣最重之處……隱藏著一座……上古神殿遺蹟!”

它語速加快,彷彿怕來不及說完,妖魂便會徹底消散:“那神殿……被強大無比的古老禁製籠罩……小妖……數百年前……尚未占據此穀時……偶然被一頭強敵追殺……誤闖外圍……僅驚鴻一瞥……便覺其中……寶光氤氳沖天……隱有……無上玄奧傳承氣息波動……絕非此界尋常寶藏洞府!其材質……其紋路……小妖聞所未聞!小妖修為淺薄……妖力屬性與之相沖……無法突破禁製……甚至不敢靠近……但以上仙通天手段、無上修為……定可……定可破禁而入……獲取其中……天大機緣與傳承!”

它死死盯著你,八隻複眼中滿是最後瘋狂的希冀、哀求與孤注一擲:“隻求上仙……念在小妖……獻此秘地之功……饒……饒小妖殘命……小妖願……立刻立下最嚴苛的血魂之誓……永世為上仙看守此山……為奴為仆……絕無二心……”

上古神殿遺蹟?無上傳承?非此界尋常之物?

你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這倒有些出乎意料,比預想中更有價值。占母山脈深處,人跡罕至,毒瘴橫行,竟藏有上古時代的遺蹟?結合此地遠離中土文明核心,曆史上曾與古身毒文明、乃至更古老的未知文明可能存在交流或輻射的背景,倒並非絕無可能。若真如這妖蛛所言,其中藏有“非此界尋常”的傳承或寶物,那價值確實遠超一隻五百年大妖本身。其所謂的“天大機緣”,或許對你未來的道路、對新生居的發展、乃至對理解此方天地的某些深層奧秘,都有不菲的參考價值。不過……

你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略帶遺憾卻依舊淡漠的表情,彷彿在陳述一個無可更改的客觀事實:“可惜。你的提議,聽起來不錯。但,我並非獸醫,更無起死回生、逆天改命之能。你生機已絕,妖魂本源遭受重創,正在潰散,縱是大羅金仙親至,也難救你性命了。此乃定數,非我不願。”

你陳述的是冰冷的事實。那記看似隨意的【天·審判】,蘊含的乃是至精至純、直指“罪業”與“邪祟”本源的“審判”法則之力,專克一切戾氣深重、業障纏身、以殺戮為道者。此妖盤踞此地數百年,吞噬生靈無數,血債累累,戾氣沖天,正中了【天·審判】威力最大化的條件。審判之力不僅重創其妖軀,更直接傷及其本源妖魂,從最根本的“存在”層麵進行否定與淨化。此刻它不過是靠著數百年積累的雄厚妖力與頑強的生命力,強吊著一口氣罷了,魂飛魄散、妖軀崩解隻在頃刻之間,已是迴天乏術。

“至於你所說那處神殿遺蹟,”你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交易口吻,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妖蛛那迅速黯淡的複眼,“我確有幾分興趣。若你此刻,將所知一切——具體位置、周邊環境特征、禁製表現詳情、你當年所見所感,儘數、毫無保留地告知於我,我可允諾,留你全屍,不動你妖丹、妖血、毒腺、甲殼等物。讓你能以相對完整的形態,歸於這片你盤踞了數百年的山林。這,是我能予你的最後仁慈,也是你此刻唯一能做的、稍有價值的交易。答不答應,在你。但你時間無多。”

金斑妖蛛那八隻複眼中的光芒,隨著你的話語,如同風中殘燭般,迅速而不可逆轉地黯淡下去,最後一絲因為“獻寶”而燃起的微弱希冀,也徹底熄滅、冰冷。它聽懂了你的意思——毫無討價還價的餘地,冇有僥倖,冇有寬恕,隻有用儘最後價值的情報,換取一個相對“體麵”、“完整”的終結,而非被抽魂煉魄、剝皮拆骨、徹底利用殆儘。它沉默下來,殘破的龐大身軀因劇痛、冰冷與徹底的絕望而微微顫抖,創口處的流血似乎都因此而緩了片刻,彷彿連血液都即將流乾。山穀中死寂一片,隻有上方蛛網空洞處傳來的嗚咽風聲,以及它自己那越來越微弱、越來越間隔漫長的喘息。

良久,一聲悠長、充滿了無儘悔恨、認命與徹底放棄的歎息,如同最後一縷遊魂的哀鳴,自它猙獰的口器中幽幽傳出,飄散在血腥的空氣中:“既……如此……也罷……”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我噬人……人殺我……天理……昭昭……今日斃於上仙……審判之下……也算……死得其所……不冤……”

它用儘最後殘存的意識與力氣,那唯一完好的、卻已佈滿裂痕的左前肢,再次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抬起,艱難卻精準地指向東方,聲音細若遊絲,卻一字一頓地傳入你耳中,如同臨終的遺囑:“請您……牢記……承諾……”

“此穀東行……二十裡……見黑沼……其水如墨……其氣腥甜……穿之……勿懼表象……即見……神殿……”

“禁製……強……無形……觸及即發……小妖……僅窺……外圍光影……即遭……精神反震……重傷……內裡……究竟如何……不知……”

話音越來越低,終至幾不可聞,彷彿隨時會中斷。那高高抬起、指向東方的步足,也彷彿耗儘了這具殘破身軀最後一絲力量,頹然垂落,重重砸在坑邊被血浸透的碎石與骨渣上,激起一小片帶著綠色的塵埃。八隻血紅的複眼,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與光芒,變得空洞、灰暗、死寂,如同八顆毫無生氣的血色琉璃珠。其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微弱妖氣波動,也如風中殘燭的最後一次搖曳,悄然熄滅,歸於永恒的虛無。

占母山此片區域的霸主,修行超過五百餘載、凶威赫赫的金斑妖蛛,隕。

你靜靜地看著坑中那具迅速失去所有生命光澤、開始散發出一股更濃烈死亡與**氣息的龐大妖屍,麵色無喜無悲,眼神依舊深邃平靜。弱肉強食,天道循環,今日若非你實力本質遠勝於它,對法則的領悟與應用更非其所能想象,此刻成為這山穀中又一具新鮮白骨、或是那蛛網上又一具風乾藏品的,或許便是你了。你既已出口承諾留其全屍,便不會食言。妖丹、毒腺、甲殼材料或許對尋常修士或煉器師而言珍貴異常,但於你而言並非必需之物,更不值得為此違背一句已然出口、對將死之物的最後諾言——哪怕對象是一隻滿手血腥、死有餘辜的妖魔。

諾言即規則,無關對象。

你不再看那汙穢的屍骸一眼,彷彿那隻是一堆即將被自然分解的有機物。轉身,目光投向東方那片被更濃鬱、彷彿實質般的灰白色瘴氣與蠻荒古老氣息重重籠罩的山林深處。上古神殿遺蹟……這意料之外的插曲,倒是有趣。距離與那船家約定的一時辰之限,尚早。以你腳程與身法,二十裡山路,即便是在這等原始叢林中,也不過是轉瞬之間,至多耗費半盞茶功夫。你倒要看看,能讓這修行五百餘年、靈智已開的大妖在臨死前念念不忘、視為最後保命籌碼的所謂“上古遺蹟”,究竟藏著何等隱秘,是否真如其所言,蘊含著“非此界尋常”的機緣。

心念既定,不再遲疑。身形微動,已化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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