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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636章 驅虎吞狼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隨著南元道人擊掌三下,清脆的掌聲在空曠奢華的靜室中格外清晰。靜室厚重隔音的雕花木門被無聲地向外推開,早已屏息靜氣、等候在外的仆役們如同訓練有素的工蟻,低眉順眼,魚貫而入。他們動作迅捷而安靜,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顯然受過極其嚴格的訓練,深知在貴人麵前不能發出任何不雅的聲響。每個人手中都托著或大或小、造型精美的器皿,以金銀玉瓷為主,在室內明亮的燈光下泛著溫潤或冷冽的光澤。

片刻功夫,那張足以容納二十人環坐的紫檀木大圓桌中央,便如同變戲法般擺滿了令人眼花繚亂的珍饈美饈。這些菜肴不僅擺盤極儘巧思,宛如藝術品,其食材本身更是駭人聽聞。其中許多,即便是在中原宮廷的禦膳房中,也屬難得一見、需要各方進貢的頂級貢品。譬如那道“清燉麒麟尾”(實則可能是某種罕見異獸的尾筋),湯色清澈見底,卻異香撲鼻;那碟“玉掌扒熊峰”(疑似雪山巨熊掌與野生蜂巢的搭配),色澤紅亮,膠質濃鬱;還有“冰鎮血燕盞”、“炭烤鹿胎膏”、“酥炸金蟬蛹”等等,無一不是大補元氣、滋養身體的奇珍。更有各色洛瓦江本地特產的奇珍異果,許多連你兩世為人、見多識廣,也叫不出名字,隻能從它們奇特的形狀、絢麗的色澤和散發的馥鬱果香中,判斷其絕非凡品。酒是琥珀色的百年陳釀,盛在通體無瑕、觸手生溫的羊脂白玉壺中,甫一拔出玉塞,一股醇厚霸道、卻又帶著奇異的蘭花與蜜糖複合香氣的酒香便撲鼻而來,隻聞一下,便知此酒價值連城,恐怕是南元道人壓箱底的珍藏。單論食材的稀有與製作的精良,這桌宴席的奢靡與考究程度,確實已經不亞於,甚至在某些方麵超越了大周皇宮規格最高的禦宴。

然而,更“精彩”、也更**裸地彰顯此地主人“品味”與“修行”方向的,還在後頭。

絲竹管絃之聲,不知從靜室四周的暗格、或相鄰的庭院中悄然響起,並非莊嚴的廟堂雅樂,也非清越的山林之音,而是一種靡靡柔媚、婉轉勾魂的曲調。簫聲嗚咽如泣,琴絃撩撥似語,夾雜著清脆的鈴鐺與柔膩的鼓點,共同編織成一張無形的**之網,緩緩籠罩了整個靜室,令人聞之血脈賁張,心神搖曳。

緊接著,伴隨著這撩人心魄的樂聲,一陣混合了多種濃鬱花香、女子體香與某種甜膩催情香料味道的暖風,自洞開的門外拂入。在氤氳的香氣與迷離的樂聲中,二三十名身著奇異“道袍”的年輕女子,踏著樂聲精準的節拍,如同經過無數次排練的舞姬,卻又帶著一種刻意的、嫋嫋娜娜的媚態,魚貫而入,悄然填滿了靜室中央圓桌與四周牆壁之間的空間。

這些女子,看年紀不過十五六歲至二十出頭,正是一個女子生命中最嬌嫩飽滿、活力與風情開始綻放的黃金時節。她們無一不是百裡挑一、甚至千裡挑一的美人胚子,容顏氣質各有千秋:或清麗脫俗如空穀幽蘭,眉眼間帶著不染塵埃的純淨;或嫵媚妖嬈似三月桃花,眼波流轉間春情盪漾;或豔若桃李、冷若冰霜,帶著一種拒人千裡卻又引人征服的冷豔;或溫婉柔順像江南春水,低眉順目間儘是惹人憐惜的嬌怯。環肥燕瘦,高矮勻停,當真是一副活色生香的“百花爭豔圖”。

然而,她們身上所穿的“道袍”,卻與“道”字毫不沾邊,甚至是對“道”的極大褻瀆。那與其說是道袍,不如說是一層用最上等的、產自江南的“軟煙羅”或類似材質織成的、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白色輕紗。這輕紗裁剪得極為大膽暴露,僅僅在胸口、腰間、胯下等幾處最要害的部位,以巧妙的褶皺或同色絲絛略作遮掩,實則形同虛設。行動間,紗衣飄拂,曼妙的**曲線、雪白細膩的肌膚、修長筆直的**、乃至某些隱秘部位的朦朧陰影,皆在輕紗下若隱若現,隨著她們的步履和動作,盪漾出誘人的波紋。這種欲遮還露、半隱半現的裝束,遠比**裸的呈現更具挑逗性與誘惑力,更能激發觀者無窮的想象與最原始的**。

她們顯然受過極為嚴格、專業且目的性極強的訓練,絕非尋常青樓楚館中的風塵女子可比。從步入靜室的步伐開始,便展現出驚人的一致性:步履輕盈如貓,每一步的距離、抬腳的高度都彷彿經過丈量,精準無誤。腰肢的擺動幅度、胸脯因呼吸而產生的起伏節奏,甚至眼波流轉的頻率、嘴角微笑的弧度,都帶著一種經過長期訓練形成的、充滿暗示性與挑逗性的韻律,彷彿一群被精心調試過的美麗提線木偶。她們來到你和南元道人麵前的空地上,迅速排成整齊的三列,動作流暢自然,隨即盈盈下拜,纖腰折柳,動作整齊劃一,如同受過最嚴格訓練的宮廷舞姬。當她們深深彎下那不堪一握的纖腰時,寬鬆的紗衣領口自然垂落,頓時“波濤洶湧”,大片白膩滑潤的春光爭先恐後、毫無保留地躍入眼簾,構成一幅極具視覺衝擊力、足以讓任何正常男子血脈賁張的畫麵。她們抬起姣好的臉龐,臉上掛著經過精心調整的、最能激發男性保護欲與佔有慾的柔媚笑容,眼中秋波流轉,水光瀲灩,直欲勾魂攝魄,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最誘人的邀請。

“楊公子,”南元道人湊近你,臉上帶著所有男人都懂的、充滿了討好與炫耀意味的笑容,刻意壓低了聲音,彷彿在獻上自己最珍貴、最得意的收藏品,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一絲期待被讚賞的諂媚,“讓公子見笑了。這些都是貧道這些年閒暇時,派人從滇黔、乃至身毒、扶南等地,精心蒐羅來的一些不成器的‘鼎爐’胚子,資質尚可,留在觀中也是無用。貧道便略費了些心思,命人依照古方,佐以丹藥,調教了幾年,如今勉強堪用,懂得些服侍之道,也略通陰陽調和之理。公子遠來是客,一路辛勞,若是不嫌粗陋,可隨意挑選幾個順眼的,帶回房中……嗯,‘參詳參詳’這陰陽和合、龍虎交彙、坎離既濟的養生妙道,對公子修為或有小補,也算是她們的造化,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沾染些公子身上的貴氣。”他話語中的暗示**裸,將活生生的女子完全物化為可供“使用”、輔助“修行”的“鼎爐”與“工具”,語氣自然得如同在介紹一道可以滋補身體的菜肴。

你端著那隻溫潤的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盪漾。目光平淡地、如同審視貨物般掃過眼前這群如同精美商品般被陳列、任君挑選的女子。視線掠過她們嬌豔如花的麵容、曼妙誘人的身段、白皙細膩的肌膚,最終,停留在她們的眼睛深處。在那經過嚴苛訓練、已然成為身體本能、用來取悅男人的嫵媚笑意與勾魂眼波之下,你清晰地、冰冷地捕捉到了那一絲幾乎無法被常人察覺的麻木、空洞,以及深藏眼底的無邊絕望與死寂。她們的笑容是標準的,眼神是撩人的,但靈魂彷彿早已被抽離,隻剩下這具美麗的軀殼,依照既定的程式,執行著取悅男人、被采補元陰、直至油儘燈枯的單一功能。她們的存在價值,似乎已經被徹底物化、簡化,與那些擺在桌上的珍饈、杯中的美酒無異,都是供“貴人”享用的消耗品。

在南元道人眼中,這些女子恐怕與可以補充功力的丹藥、可以愉悅身心的玩物、可以彰顯地位的擺設無異,從來不是完整、獨立、有尊嚴的“人”。她們是維繫他那虛浮境界、填補生命空虛的“耗材”,是裝飾他奢華墮落生活的“器物”,是他權力與財富的**展示。她們的喜怒哀樂、生死榮辱,在這位“仙長”心中,恐怕還不如他杯中一滴美酒、爐中一縷沉香來得重要。

你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你將杯中那價值不菲的百年陳釀一飲而儘,任由那股灼熱中帶著奇異清香的液體滑入喉間,卻未能驅散你眼中那潭深水般的冷漠。你的語氣淡漠,甚至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疏離與毫不掩飾的不屑,彷彿在評價一堆不合心意的擺設:

“太師叔有心了。隻是晚輩今日與太師叔一見如故,相談甚歡,於修行之道、天下大勢,皆心有所感,似有觸動。此刻心中唯有方纔所論之玄機大道,思緒翻湧,亟待靜悟。對這些……”你的目光再次掠過那些跪伏在地、靜候“恩寵”的女子,語氣中的鄙薄毫不掩飾,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微塵,“……這些庸脂俗粉,實在提不起什麼興致。美則美矣,毫無靈魂,不過是披著人皮的精緻偶人,看多了,反倒汙了道心,亂了思緒。”你特意將“庸脂俗粉”、“披著人皮的精緻偶人”等詞咬得清晰,評價得尖刻無比,徹底否定了她們作為“人”乃至作為“有價值玩物”的存在意義。

那些跪伏在地、保持著柔媚姿態的女子聞聽你這番毫不留情的貶斥,嬌軀俱是難以自製地微微一顫,臉上那經過千錘百鍊的職業化媚笑瞬間僵住了,如同精緻麵具出現了裂痕。眼中迅速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深刻屈辱、自卑,以及更深沉的灰暗與絕望。她們被訓練來取悅男人,被物化為“鼎爐”,這本身已是極致的悲哀,但此刻,連這最後一點“被使用”、“被需要”的扭曲價值,似乎也在你這輕飄飄、充滿鄙夷的評價中被徹底否定、碾碎。對於早已失去自我、將取悅他人作為唯一生存意義的她們而言,這種否定,不啻於最殘酷的精神淩遲。

南元道人卻絲毫冇有因你毫不客氣的貶斥而感到不悅,或是為自己“珍藏”被否定而惱火。反而,他眼中對你的欽佩、敬畏之色更濃,甚至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在他看來,麵對如此絕色尤物、活色生香的誘惑,竟能毫不動心,甚至直言“庸脂俗粉”、“汙了道心”,這定是眼界極高、道心極堅、誌向極遠的表現,絕非尋常沉溺酒色的紈絝子弟可比,愈發坐實了你“天機閣高足”、“胸懷天下大誌”的超凡形象。他連忙如同驅趕一群礙眼的蚊蠅般,用力揮手示意那些女子趕緊退下,臉上堆起的笑容更加熱切、甚至帶上了幾分諂媚的歉意:

“是是是,公子誌存高遠,道心堅定如磐石,豈是這些蒲柳之姿、空洞皮囊所能動搖分毫?是貧道思慮不周,唐突了,唐突了公子!該死,該死!快,都退下!莫要在此汙了公子的法眼!”他嗬斥著那些女子退下,轉回頭對你時,又立刻換上一副殷勤備至的笑臉,親自執起玉壺,為你空了的酒杯斟滿琥珀色的瓊漿,“來,公子,莫要為這些俗物敗了興致。嚐嚐這酒,此酒乃是以洛瓦江源頭萬年冰川融化的雪水,輔以九種奇花、九種異果,經九蒸九釀,埋藏於靈脈地底百年方成,取名‘九轉輪迴’,有固本培元、滋養神魂之奇效。等閒絕不輕易示人,今日得遇公子,方啟此壇,以賀相逢之喜,亦為公子之高見壯行!”

你不再看那些如同影子般默然退下、消失在門外昏暗中的女子,彷彿她們從未存在過,也從未在你的心湖中激起過一絲漣漪。你自顧自地拿起玉箸,夾了一箸那不知名、卻散發著誘人異香的“麒麟尾”,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肉質極為鮮嫩爽滑,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流湧入腹中,確實大補元氣。然後,你彷彿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用一種閒聊家常、探討曆史的隨意口吻,看似不經意地問道:

“太師叔,晚輩心中一直有個疑問,不知當問不當問。當年您與伯祖率眾開拓這洛瓦江流域,篳路藍縷,從那些世代居住於此的土著部落手中奪取這片沃土時,他們難道就冇有拚死抵抗?據晚輩沿途所見所聞,以及翻閱的一些零星記載,此地土人繁衍多年,支係龐雜,數量亦不算少,且多居於山林險要之處,慣於狩獵爭鬥。難道就如此輕易地將這祖宗基業、安身立命之所拱手相讓?”

南元道人聞言,臉上先前的熱切笑容略微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荒謬、鄙夷、傲慢與一絲殘忍快意的複雜神情,彷彿聽到了一個極其可笑、幼稚的問題。他搖了搖頭,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充滿不屑的嗤笑,用一種居高臨下、評價蟲豸螻蟻般的語氣,慢條斯理地說道:

“抵抗?嗬嗬,賢侄,你太高看他們了。不過是一群被那些禿驢(指原先統治此地、混合了原始巫術與小乘佛教的祭司階層)用虛妄之言騙得團團轉、腦子裡除了跪拜泥塑木雕、祈求來世福報便空空如也的愚昧蠻子罷了。空有健壯軀殼,卻無半分血性誌氣,與圈養的牛羊何異?”

他抿了一口杯中名為“九轉輪迴”的琥珀色美酒,咂了咂嘴,似乎陷入了對往昔“崢嶸歲月”的回憶,語氣帶著一種追憶輝煌的感慨與毫不掩飾的輕蔑:

“說起來,那都是二百多年前的往事了。老聖尊(薑複齊)在世時,雄才大略,目光如炬,早已看出枼州地狹民貧,非是王霸之基。他老人家生前就曾親自率精銳,翻越那‘鳥飛絕’的貢山主脈,意外發現了山這頭(西側)竟是彆有洞天,土地之肥沃、雨水之充沛、河流之豐沛,遠超預料,實乃上天賜予的膏腴之地。於是便在洛瓦江下遊,現今新安城以東三百裡的‘三江口’處,建立了最早的據點,名喚‘望鄉堡’,算是釘下了第一顆釘子。”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對薑複齊的崇敬,繼續道:“後來,等到聖尊師兄(薑聚誠)接掌大位,大概一百八十多年前吧……枼州那邊蝰穀渡的‘渡蟲河運河’在犧牲了無數奴工性命後終於勉強貫通,大大改善了翻越貢山的通行條件。我與師兄,還有當時的眾位天師師弟師妹,自然深知枼州地狹,潛力有限,非是久居之地,更不足以支撐光複大業。於是,在師兄的決策下,由我親自掛帥,率領麾下最精銳的十二部渠帥和三千百戰道兵,攜帶大量物資工匠,沿著老聖尊當年探出的路線,前來此地,意圖開拓根基,以為退路,亦為將來進取之資。”

他的語氣漸漸帶上了一絲血腥氣:“當時此地,確實散居著幾十個大大小小的部落,互不統屬,各自為政。他們信奉一種不倫不類、混合了原始巫術和從身毒那邊傳來的、似是而非的小乘佛教玩意兒,每個部落都有自己供奉的奇奇怪怪的神隻、圖騰,以及掌握話語權和財富的祭司、長老。我們初來乍到,大興土木,修築堡壘,開拓田地,他們起初是好奇觀望,後來見我們站穩腳跟,便開始不安。終於,有幾個實力較強、捱得近的部落,在一些祭司的鼓動下,糾集了數千人馬,拿著竹槍木棍、削尖的石頭、少許破銅爛鐵,嗚嗚呀呀地叫喊著,想要將我們驅逐出去,或者至少討要些‘好處’。”

南元道人臉上露出一絲殘忍而快意的笑容,彷彿在回味一場輕鬆愜意的狩獵:“嘿,結果如何?我太平道三千道兵,皆是曆經滇黔山林剿匪、與吐蕃馬賊、不服管束的土司部族,甚至和朝廷邊軍血戰過的精銳!甲冑齊全,刀槍鋒利,紀律嚴明,更兼修行道法,豈是這些烏合之眾可比?隻是一個衝鋒,列陣而進,弩箭齊發,刀劈斧砍,便殺得他們屁滾尿流,屍橫遍野,潰不成軍!那一戰,陣斬其青壯超過兩千,俘獲無算,其餘皆作鳥獸散。可謂是一戰而定乾坤,打出了我太平道的赫赫威名,也打掉了這些土人最後那點可憐的勇氣。”

他臉上的笑容轉為一種極致的諷刺與嘲弄:“最可笑、也最可悲的是後麵。當那些潰逃的殘兵敗將,將他們戰敗的訊息,連同我太平道道兵如何悍勇、如何不可戰勝的傳聞帶回各自部落時,你猜怎麼著?那些平日裡被他們奉若神明、享儘部落供奉與獻祭的祭司、長老、頭人們,一見勢頭徹底不對,根本生不出半點抵抗複仇之心,第一個想到的,竟是捲了各自神廟、家中積累的金銀法器、珠寶玉石、糧食細軟,拖家帶口,頭也不回地往更南邊、據說相對安寧的扶南諸國逃了去!指望到那邊繼續靠著這些錢財,做他們的富家翁、人上人!”

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奢華的靜室中迴盪,充滿了勝利者對失敗者極致的鄙夷:“所以啊,賢侄,你猜那些被首領和祭司拋棄的普通土人,那些愚夫愚婦,又做了什麼呢?他們自己放下了手裡簡陋的武器,主動打開了寨門,扶老攜幼,跪在道路兩邊,向著我們的兵鋒叩頭不止,嘴裡嘰裡咕嚕地祈求我們收留,祈求我們不要殺戮,他們願意獻出土地、牛羊、女子,隻求能活下去,能在新的主人手下繼續過日子!哈哈哈!他們以為,這天下不過是換一個更強大的主子跪拜,日子還能像以前一樣,甚至因為新主子更‘強大’,反而能得到更多‘庇護’呢!”

“嗬!何其愚昧,何其可悲!”

南元道人的笑聲漸漸止歇,但臉上的諷刺與得意依舊濃鬱:“所以啊,彆看現在教內為了便於控製,給他們這些歸順的土人,無論是當初投降的,還是後來陸續征服收編的,都戴上了那‘同心環’,讓他們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一個個看起來跟行屍走肉、隻知道埋頭乾活似的。可說實話,他們的日子,比起當年被那些貪婪愚昧的祭司、頭人盤剝壓榨、動不動就被抓去獻祭或當奴隸賣掉的時候,可要好過多了!安穩多了!”

他拿起酒壺,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語氣帶著一種施捨者的居高臨下:“至少,在我們太平道治下,規矩清楚明白!隻要你肯聽話,肯賣力氣乾活,無論是種田、開礦、修路、築城,一日兩餐,頓頓能吃上飽飯,那可都是貢山那頭的枼州老百姓都未必能頓頓吃上的白米飯!生了病,受了傷,教內還會派懂些粗淺醫術的弟子去瞧瞧,雖然也就是些草藥膏子、符水咒語,未必真能起死回生,但總比當年求神拜佛、等死強!畢竟……”

他話鋒一轉,臉上的得意被一種精明算計的苦惱取代,眉頭緊緊鎖起,歎氣道:“畢竟,這裡的每一份勞力,可都是糧食,都是錢財,都是根基!死一個,就少一個乾活的人,開墾的土地就可能荒蕪,礦洞就可能減產,城池就可能修得慢些!老道我看著都心疼!這洛瓦江千裡沃土,潛力無窮,可就是……唉!”

說到此處,他彷彿被戳中了最大的痛處,重重地將酒杯頓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臉上得意的神情被抓狂的苦惱與深深的焦慮徹底取代,連連歎氣:

“唉,可就是這裡,實在是太缺人了!缺到讓人夜不能寐,抓心撓肝!缺到讓人看著這無邊的良田、豐富的礦藏、奔騰的江河,卻有力無處使,空自嗟歎!滇黔那邊的漢民,但凡家裡還有幾畝薄田、有口稀粥喝,誰願意背井離鄉,拋家舍業,跑到這傳聞中瘴癘橫行、毒蟲遍地、蠻荒未開的化外之地來搏命?就算是那些實在活不下去的流民、逃戶,一聽是要來貢山以西,十個裡有九個也寧願鑽山溝當野人,或者去給土司當奴仆,也不願來!至於那些做人口買賣的‘拍花子’、人牙子,更是將這邊視為畏途,嫌路遠利薄,風險又大,沿途損耗驚人,到了地方也賣不上高價。他們寧可把‘貨’賣到相對安穩富庶的巴蜀、湖廣,甚至更遠的江南,也不願意往這邊送!老道我有時甚至想,哪怕來的是些老弱病殘,隻要能喘氣,能稍微乾點活,我也認了!可就是冇有!冇有啊!”

他捶胸頓足,痛心疾首,五官幾乎皺成一團,彷彿一個守著金山銀山卻找不到礦工開采、隻能眼睜睜看著寶藏蒙塵的守財奴,那份焦慮與無力感,溢於言表,絕非作偽。

你靜靜聽著他的抱怨與訴苦,臉上保持著得體的、感同身受般的傾聽神色,偶爾微微頷首,表示理解。心中卻是冷笑連連,一片冰封的明澈。

你終於清晰地觸摸到了這位坐擁洛瓦江百年、看似威風八麵的“土皇帝”內心最深處、也是最根本的焦慮與致命軟肋——對人力資源迫切的渴求,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對當前發展困局的深深無力與焦躁。他空有強大的武力占據這片富饒土地,卻無法將其蘊藏的巨大潛力完全、有效地轉化為持續增長的實力與財富,根源便在於此。

太平道那套**裸的暴力征服、嚴酷壓榨、將人視為純粹消耗品與工具的奴隸製體係,在初期或許能以血腥手段快速積累起第一桶金,但絕非長治久安、可持續性發展之道,更難以吸引掌握先進生產技術的漢民、乃至周邊相對開化地區的人口自願投奔、定居、繁衍。而這,恰恰是你計劃中“新生居”模式最具顛覆性優勢、最能對症下藥的地方。你看似在傾聽他的煩惱,實則在心中默默評估著撬動這塊“基石”所需的力量與角度。

你決定,時機已到,是時候再給他那顆已被“西進”誘惑燒得滾燙、卻又因“缺人”而焦慮乾涸的心田,澆上最後一桶滾燙的、足以讓其徹底沸騰乃至燃燒的熱油了。這桶油,將混合著對中原幻夢的徹底絕望,與對西方“應許之地”的無限貪婪。

你放下手中那雙溫潤的玉箸,任由其輕輕擱在精緻的骨瓷筷枕上,發出細微的輕響。你身體微微後仰,以一種更舒展、也更具審視意味的姿態,靠在鋪著柔軟錦墊的紫檀木椅背上。目光,從方纔略帶同情的傾聽,轉變為一種混雜著“戰略家”俯瞰全域性的睿智洞察與“超然旁觀者”居高臨下的悲憫與惋惜。

你靜靜注視著對麵兀自煩惱歎息、彷彿天下最大愁苦莫過於此的南元道人,然後,緩緩搖了搖頭,彷彿在為一個走入歧途、執迷不悟的智者深深歎息,發出了一聲悠長而意味複雜的歎息。

“唉……”

這聲歎息,在瀰漫著酒香、菜香與殘餘脂粉香的靜室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瞬間壓過了南元道人的抱怨。

南元道人被你這一聲歎息弄得一愣,愕然抬頭,臉上還殘留著焦慮的皺紋,不解地看向你:“賢侄……何故歎息?莫非老道所言,有何不妥之處?”

你緩緩抬起眼眸,目光如同穿透了時光與虛妄的利劍,直視著南元道人疑惑的眼睛,用一種平靜、卻字字千鈞、彷彿帶著無儘遺憾與諷刺的語氣,緩緩開口:

“太師叔啊太師叔,請恕晚輩直言。您與伯祖,還有太平道曆代先輩,當真是……坐擁無儘寶山而不自知,空守金山銀海,卻要念念不忘、耗儘心力,回頭去擠那條早已被曆代英雄屍骨鮮血塞滿、如今更是佈滿了刀山火海、註定有去無回的獨木橋。可歎,可歎,亦複可悲。”

南元道人被你這話說得再次一愣,心中那點因“缺人”而產生的煩惱似乎都被這更大的命題衝擊得暫時退卻,他臉上露出更加茫然與急切的神情:“賢侄此言何意?那獨木橋是……?”

“逐鹿中原。興複大齊。”你淡淡吐出這八個字,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在靜室中炸響。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譏誚、又帶著無儘蒼涼的弧度,彷彿在評價一個孩童不切實際的幻想,“那不過是一個聽起來很美、被血脈與執念層層包裹、實則虛幻飄渺、早已被時代車輪碾得粉碎、註定隻會讓投身其中者頭破血流、萬劫不複的白日夢,一場延續了二百餘年的集體……癔症。”

“白日夢?癔症?”

南元道人臉色驟變,嘴唇哆嗦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被冒犯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觸及最神聖信仰核心的本能恐懼與抗拒。他想要反駁,想要斥責你的“大逆不道”,然而,你那平靜到冷酷的眼神,以及之前展現出的驚人見識與“天機閣”背景所帶來的無形壓力,讓他將湧到喉頭的嗬斥又強行嚥了回去,隻是臉色漲紅,胸膛起伏,死死盯著你。

不等他從震驚與憤怒中組織起有效的語言反駁,你便以一連串犀利如電、冷酷如冰、直指核心的問題,如同最狂暴的雷霆,劈頭蓋臉、毫不留情地砸向他,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重錘,狠狠敲打在他那看似堅固、實則早已被時間與現實侵蝕得千瘡百孔的信念高塔之上:

“您與伯祖,難道就從未冷靜下來,跳出血脈與執唸的迷障,以旁觀者的眼光,仔細地、現實地思考過嗎?”

“即便傾儘太平道二百載積累,耗儘洛瓦江這最後一處根基之地的人力物力,僥倖撕開朝廷在滇黔的防線,殺回中原,又能如何?等待你們的,真的會是萬民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故老涕淚縱橫感念舊主的場景嗎?”

“不!”你斬釘截鐵地自我否定,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揭露殘酷真相的冰冷力度,“等待你們的,隻會是早已對前朝毫無記憶、隻求安穩度日的億萬中原百姓冷漠乃至敵視的目光!是占據大義名分、掌控龐大戰爭機器、內部經過整合後空前團結的大周朝廷,不惜一切代價、發動舉國之力的瘋狂反撲與剿殺!是那些曾經與太平道有舊怨、或單純為了向新朝表忠心、或已被朝廷收編的江湖各派前所未有的聯合絞殺!”

“太平道屆時將陷入什麼境地?”你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彷彿已看到了那幅血腥慘烈的未來圖景,“四麵皆敵,八方皆兵!無險可守,無民可依!每一寸看似‘光複’的土地,都要用十倍、百倍教眾的鮮血與性命去澆灌、去爭奪!每一個被武力裹挾的子民,都要用最嚴酷的刀劍與刑罰去威逼、去鎮壓!你們將如同陷入泥潭的困獸,在無邊無際的戰爭、猜忌、內耗與絕望中,徒勞地掙紮,眼睜睜看著最後一點元氣被消耗殆儘。”

“複國?”你嘴角的譏誚之色濃到了極點,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那不過是拖著一具早已被腐蝕得千瘡百孔、日益虛弱腐朽的軀體,懷抱著一個早已被時代拋棄的陳舊幻夢,一步步、不可逆轉地走向必然的滅亡!是自取滅亡的捷徑!是用所有追隨者的屍骨,去為那早已消散在曆史塵埃中的‘大齊’二字,獻上最可悲,也是最後的祭品!”

你的話語,如同世間最冰冷、最鋒利的手術刀,一層層、毫不留情地剝開“複國”夢想那華麗、悲壯、被無數犧牲與執念浸染得沉重無比的外衣,露出下麵鮮血淋漓、白骨森森、充滿絕望與荒謬的殘酷現實內核。

南元道人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額頭上青筋暴起,想要反駁,想要怒斥,想要扞衛那支撐了他與師兄百年的信仰,卻發現,在你那基於現實邏輯的剖析麵前,一切言辭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一切辯駁都如同溺水者的掙紮。因為他內心深處何嘗不知,你所說的,正是太平道高層不願麵對、不敢深思、卻又如影隨形、無法迴避的殘酷真相與終極夢魘。隻是以往無人敢如此尖銳、如此徹底、如此不留情麵地揭開這層最後、也最痛的傷疤。

“為何,”就在南元道人心神劇震、信念搖搖欲墜之際,你的話鋒陡然一轉,如同在絕望的深淵邊緣,猛然指向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你的手臂猛然抬起,不再是隨意指點,而是筆直地、堅定地指向靜室的西牆,彷彿你的目光與意誌能穿透厚重的磚石、連綿的群山,直抵那片廣袤而神秘的土地:

“為何不將你們那被執念禁錮了二百年的目光,徹底轉向西邊?轉向那片被愚蠢僵化的信仰層層籠罩、被腐朽落後的種姓製度牢牢禁錮、被無數分裂孱弱的小王公、土邦主割據統治的、廣袤無垠、富饒卻矇昧的土地?!”

你的眼中,彷彿燃起了兩簇幽暗卻熾烈的火焰,那是對未知疆域的征服**,也是對巨大利益的清醒評估。你的聲音也變得充滿了一種惡魔低語般的誘惑力,為絕望中的人描繪著一幅截然不同、充滿無限可能性的血腥藍圖:

“是,身毒之地,氣候濕熱,瘟疫頻發,水旱不調,遠不如中原四季分明、宜人宜居。但,它有一箇中原、乃至這世上絕大多數地方永遠無法比擬、最根本、也最致命的‘優勢’——人!多到似乎無窮無儘、如同螻蟻般快速繁殖、廉價到幾乎無需成本、且因千年熏陶而異常溫順馴服的勞動力!數以千萬計、甚至可能數以億計的‘人’!”

你頓了頓,讓“數以億計”這個駭人聽聞的數字在南元道人腦海中發酵,然後繼續用充滿誘惑的語氣描繪:“那裡有傳說中流淌著金沙的大河!有深埋地底、幾乎從未被開采過的各類富礦!有堆積如山、讓全天下商賈瘋狂的香料、象牙、寶石、奇木!有遼闊肥沃、隻因耕作方式落後而未能儘顯其利的沖積平原!更有無數被婆羅教用一套套精巧絕倫的謊言與恐嚇麻醉、馴化了數千年、早已從靈魂深處喪失了反抗意誌、甘願世代為奴、接受命運安排的‘順民’!”

“您不是一直打心眼裡瞧不起身毒那些沐猴而冠、故作神秘的王公貴族、祭司階層嗎?”你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如同實質,死死盯住南元道人那雙因震驚、貪婪與劇烈思想衝擊而驟然收縮的瞳孔,語氣咄咄逼人,“那您有冇有冷靜下來,想過一個最簡單、卻也最根本的問題:為何這麼多年來,自太平道立足洛瓦江,乃至更早之前,那些身毒的王公貴族,明明知道洛瓦江流域土地肥沃、物產豐饒、幾乎近在咫尺,卻從未敢真正興兵大規模東侵,染指這片唾手可得的沃土?難道是他們天性仁慈、不喜征戰、冇有擴張野心嗎?”

“不!”你再次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自我否定了這個可笑的假設,聲音鏗鏘如鐵,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冰冷與輕蔑,“絕不是!恰恰是因為他們打不過!是因為他們從骨子裡、從無數次或明或暗的試探、衝突、貿易與情報交換中,早已心知肚明,他們手下那些因為天熱連像樣的皮甲都不願披掛、打仗如同兒戲、列陣對射一番便算交差、毫無紀律與死戰意誌可言的花架子軍隊,根本不是我們漢家兒郎——哪怕隻是經過初步訓練、裝備並不精良的漢家移民或歸化土兵——的對手!甚至,連您麾下那些被‘同心環’控製、凶悍敢戰、為了吃飽飯就敢拚命的洛瓦江本地歸順蠻兵,他們都未必能正麵抵擋!”

你的語氣充滿了極致的輕蔑與嘲諷,彷彿在評價一群土雞瓦狗:“所以,他們隻能用一種最屈辱、也最可悲、卻最能維持他們表麵尊嚴的方式——用他們從無數低種姓賤民身上殘酷榨取來的金銀珠寶、糧食香料、珍稀物產,來換取我們漢人的知識、技術、工匠,換取太平道的丹藥、符籙、乃至某些他們需要的‘服務’!他們是在用金錢和物資,來為自己的無能、懦弱與軍事上的徹底失敗買單!是在變相地向我們納貢,祈求我們的保護,祈求我們不要西進,祈求我們能幫他們抵禦更東邊、更強大的大周朝廷入侵!他們,纔是跪著求生、用財富換取平安的那一方!而我們,纔是站著收取貢賦、掌握主動權的一方!”

“太師叔!”

你的手重重按在光滑冰涼的紫檀木桌麵上,發出“砰”的一聲沉悶巨響,彷彿是為你這番石破天驚的論斷落下定音之錘。你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鑽頭,刺入南元道人劇烈動搖、幾近崩潰的靈魂最深處,聲音帶著一種混合了憤怒、惋惜與極致誘惑的魔力:

“守著身邊觸手可及的金山銀海,卻要萬裡迢迢、耗儘血本跑去跟占據天時地利人和的猛虎搏命,那不是勇敢,那是自取滅亡的愚蠢!而放著身邊孱弱不堪、肥美多汁、跪地求饒的羔羊不去宰殺、馴化、驅使,卻對猛虎盤踞、早已物是人非的故土念念不忘,那是什麼?那是被執念矇蔽了雙眼的瘋子纔會做的選擇!”

唯有你斬釘截鐵、充滿煽動性與顛覆性的話語,如同九天之上連環炸響的驚世霹靂,一道比一道更響,一道比一道更撼動心神,在南元道人的腦海深處、在他那固守了上百年的思維堡壘最核心處,一遍遍猛烈炸響!將他那看似堅定、實則早已被現實擠壓得變形扭曲的“複國”執念,炸得粉碎!炸得灰飛煙滅!又在一片荒蕪的信念廢墟與絕望的深淵之上,如同最天才也是最邪惡的畫師,以血腥、貪婪與征服欲為顏料,為他勾勒出一幅截然不同、充滿無限誘惑與可能性的、名為“西進”的全新血色圖景!

南元道人整個人如同被最劇烈的雷霆劈中,徹底僵在原地,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隻有臉上那豐富的表情,如同走馬燈般經曆了劇烈到扭曲的變幻:最初的驚愕與茫然(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逐漸被難以置信的、顛覆認知的劇烈震撼取代(原來……世界可以這樣看?),緊接著是豁然開朗、彷彿撥雲見日般的狂喜與激動(是啊!為什麼我們以前冇想到?!),最後,所有的情緒如同百川歸海,徹底定格為一種混合了極度貪婪、無邊野心、與一種絕處逢生般病態亢奮的潮紅!他的呼吸變得如同破舊風箱般粗重急促,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要炸開一般。眼中精光爆射,彷彿有兩團名為“野心”與“貪婪”的幽闇火焰在熊熊燃燒,照亮了他那“仙風道骨”的皮囊下,那顆被權力與**腐蝕了百年的饑渴靈魂!

是啊!

為什麼!

為什麼百年來,自己與師兄,還有太平道曆代自詡英明的先輩,就從未有人跳出“複國”這個思維牢籠,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又如此充滿誘惑地思考過這個問題?

為何一定要執著於殺回那個早已物是人非、強敵環伺、希望渺茫的中原故土?

為什麼當年老聖尊頂風冒雪翻越貢山也要西進?

不就是為了找一塊膏腴之地嗎?

而自己的聖尊師兄和那幾個忝為“天師”的師弟、師妹,似乎完全被“複國大業”矇蔽了雙眼。

竟然冇有繼續向西看!

西方!廣袤、富庶、孱弱、愚昧的西方!那裡有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廉價人口!有挖之不竭、富集地表的金銀礦藏!有予取予求、遼闊無主的肥沃土地!有無數被謊言馴化、可以輕易驅使奴役的順民!

那裡,纔是太平道真正的天命所歸之地!

什麼逐鹿中原,什麼光複大齊,與建立一個橫跨萬裡山河、奴役億萬生靈、傳承千秋萬代的海外龐大帝國相比,簡直渺小得不值一提,幼稚得可笑!

一股前所未有、熱血都為之沸騰的野心與征服欲,如同沉寂了萬載的滅世火山,在他那被安逸與焦慮反覆折磨的心海中轟然噴發!熾熱、腥臭、充滿毀滅與新生力量的岩漿,瞬間淹冇、焚燬了一切理智的堤壩、道德的殘骸與舊日信仰的灰燼。

他猛地從圓凳上彈起,因為動作過於劇烈、迅猛,甚至帶倒了身後那張沉重的紫檀木嵌螺鈿椅子,椅子與光潔的金磚地麵碰撞,發出“哐當”一聲刺耳巨響,在寂靜的室內久久迴盪。但他對此渾然不覺,彷彿那巨響來自天外。他隻是用微微顫抖的雙手,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胸前那象征著身份與地位的紫色繡金八卦道袍,彷彿要以此動作來平複那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以及確認這並非一場荒誕的夢境。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侍立在角落、本就因這連番劇變而嚇得魂不附體的女冠、仆役們幾乎暈厥的動作——他對著依舊安坐、麵容平靜無波的你,深深一揖到地,腰彎得極低,姿態是前所未有的恭敬、謙卑,甚至帶著一絲殉道者般的狂熱。

“公子!不!楊先生!聽君一席話,勝我百年枯坐!勝讀萬卷道藏!老道……老道今日方知,自己往日是何等的鼠目寸光,坐井觀天,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猶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又如暗夜行路,忽見北鬥指明!公子真乃我太平道的指路明燈,再造恩人啊!”

他猛地直起身,因動作太猛,眼前甚至黑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眼中閃爍著狂熱到近乎瘋癲的光芒,彷彿在這一瞬間年輕了數十歲,回到了當年隨師兄開拓洛瓦江的崢嶸歲月。臉上每一道因歲月與縱慾留下的皺紋,此刻都洋溢著興奮的紅光,如同迴光返照。

“老道決定了!什麼狗屁複國大夢!什麼鏡花水月的故土情懷!我們要西進!我們要去征服那片充斥著愚昧與財富的膏腴之地!在那裡,建立屬於我們太平道的、萬世不易的鐵打基業!讓那些身毒阿三、扶南蠻子,世世代代,匍匐在我漢家兒郎的腳下顫抖!”

你看著他這副被徹底點燃、靈魂彷彿都在熊熊燃燒、恨不得立刻插翅西飛、開疆拓土的模樣,心中冷靜地評估著,滿意地微微頷首。這條盤踞洛瓦江流域上百年、根深蒂固、狡詐多疑的“地頭蛇”,其內心最深處對權力的貪婪、對長生的渴望、以及對當前困境的焦慮,已被你精準地撩撥、放大到了極致。其固守了百年的、對中原故土的虛幻執念,已被你用最殘酷的現實與最誘人的“新世界”圖景,徹底粉碎、扭轉。他已經從一個太平道海外分壇的、偏安一隅的觀主,在極短的時間內,被你塑造成了“西進戰略”最狂熱的鼓吹者、信奉者與急先鋒。他的野心與你的計劃,在此刻達成了高度的一致,雖然動機截然不同。

然而,你知道,火候還差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絲。南元道人對中原故土、對那個由薑聚誠個人執念與太平道集體敘事構建的“複國”大業,或許在理智與貪婪的衝擊下已經動搖、放棄,但在情感深處、在百年形成的信仰慣性中,或許還殘留著一絲難以徹底割捨的餘燼,那是連接他與薑聚誠、與太平道總壇最後的精神紐帶。

你緩緩從容不迫地從那張鋪著柔軟白虎皮、象征著此地最高權威的主位上站起身。這個簡單的動作,在此刻落針可聞、空氣都彷彿凝固的宴客廳中,卻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讓室內那殘留的奢靡喧囂氣息瞬間為之一肅,連空氣中飄蕩的混合香氣似乎都凝固、沉澱。

你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平靜無波的眼眸,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既無讚賞,也無激動,隻有一種超然物外的冷靜與掌控一切的從容。然後,慢條斯理地伸出手,探入自己那件月白雲紋錦袍貼身的內袋——那裡彷彿連接著一個無形的空間,總能取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物。這一次,你取出的,是一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紙張上麵以工整嚴謹、力透紙背的館閣體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有些地方還用硃筆醒目地圈點勾畫。

你將這疊看似普通、卻莫名讓南元道人心頭狂跳、升起一股強烈不祥預感的紙張,平穩地放在南元道人麵前的紫檀木桌麵上,動作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太師叔,”你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靜,但在此刻死寂的靜室中,卻比任何雷霆怒吼都更具分量,彷彿每一個字都經過千錘百鍊,蘊含著不容置疑的真理與殘酷的現實,“在您做出最終的決定,並打算星夜兼程趕回枼州,去嘗試說服伯祖之前……晚輩以為,您不妨先靜下心來,仔細看看這些東西。這是晚輩離開中原前,費儘心力蒐集、謄抄的一部分……朝廷公文。看完之後,若您仍覺得那‘複國’之夢有望,‘中原’之地可期,大周朝廷不足為懼……那晚輩也絕不阻攔太師叔與伯祖的任何決定。如何?”

你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請君自鑒”的冷酷與自信。南元道人看著那疊靜靜躺在桌麵上、在燈光下泛著柔和光澤的薛濤箋,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一股冰冷的寒意不受控製地從脊椎尾骨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伸出那雙保養得極好、此刻卻微微顫抖的手,深吸一口氣,彷彿要鼓起莫大的勇氣,纔拿起了最上麵那一張薄紙。就著室內那數十盞明亮的鯨油燈燭發出的穩定光芒,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看了起來。

隻看了一眼,僅僅是一眼掃過那硃筆圈出的標題和前麵幾行字,他臉上的血色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變得一片慘白,如同陳年墓穴中挖出的、塗抹了鉛粉的紙人!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裡麵充滿了極致的震驚、駭然與無法置信的恐懼!拿著紙張的手指猛地、不受控製地攥緊,公文紙張邊緣立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出現了數道深深的、幾乎要將其撕裂的褶皺!

那赫然是十幾份由大周朝廷中樞(尚書檯或通政司)昭告天下的官方邸報重要內容的抄錄件!紙張頂部甚至摹畫了邸報的大致格式與邊欄紋樣。雖然隻是抄錄,並非原件,但那熟悉的公文格式、威嚴冷峻的官方措辭、條理分明的行文結構,以及末尾那鮮紅刺目的、象征著至高皇權的“皇帝之寶”印鑒圖案(即便是精心摹畫,也形神具備,細節清晰),無不以一種冰冷的方式,彰顯著這些資訊無可置疑的真實性與權威性!這絕不是民間流言或江湖傳聞,而是來自那個他們既蔑視又恐懼的龐然大物——大周朝廷——正式的公文!

第一份,標題便觸目驚心,硃筆圈出的字句彷彿在滴血:“詔告天下,鹹使知聞:感朕誠心,十一家江湖魁首,棄暗投明,幡然悔悟,歸順王化,共襄盛舉,以靖地方,以安黎庶。朕心甚慰,特此明發,以彰其功,以勵來者。”下麵羅列的名號,每一個都重若千鈞,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風血雨,是南元道人年輕時便如雷貫耳、或忌憚非常的存在:太一神宮、飄渺宗、玄天宗、唐門、血煞閣、合歡宗、天魔殿、坐忘道、峨嵋派、青城派、金風細雨樓!整整十一家,皆是盤踞一方、樹大根深、門人弟子無數、影響力驚人的頂尖勢力!邸報中明確寫著,此十一家,已“儘棄前嫌,輸誠納款,願受朝廷敕封整編,聽憑朝廷與女帝陛下、皇後殿下統禦驅策,為國效力,將功折罪”!

“不……這不可能……絕不可能……”

南元道人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著,發出無意識的呢喃,額角與鬢邊瞬間滲出細密冰涼的冷汗,沿著蒼老的麵頰滑落。他猛地、幾乎是粗暴地抓起第二張紙,彷彿要從中找出偽造的破綻。

第二份,是兵部發出的、關於東征之戰的詳細捷報抄錄,字裡行間充滿了鐵血殺伐、橫掃千軍的霸氣與冷酷:“……仰賴陛下天威,燕王殿下親秉旌旄,將士用命,王師浩蕩東渡,跨海征討不臣……瀛賊負隅,妄聚烏合之眾數十萬,螳臂當車,自取滅亡……血戰連番,終克頑敵,陣斬偽將無算,伏屍遍野,海水為之赤……賊酋惶恐,肉袒牽羊,出城請降……檻送京師,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彰天罰……”

東瀛!那個海外巨寇,擁兵數十萬,水師曾經橫行東海,彪悍難馴,曾讓前朝大齊也頭疼不已的島國,竟然……就這麼敗了?而且不是擊退,是滅國?是“海水為之赤”、“檻送京師”?南元道人隻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與思維,握著紙張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最後一片落葉,幾乎要拿捏不住。

第三張,是關於那位“主動乞降”的東瀛女天皇及其宗室、大臣的最終處置:“……念其幡然悔悟,畏威懷德,主動納土歸降,免其死罪,削去帝號……偽天皇德川氏,發配西域輪台戍堡,賜婚堠台參將謝元貞為妻,以示天恩浩蕩,懷柔遠人……其餘宗室、公卿,依律論處,或斬或徙,以清餘孽……”

一個國家的君主,哪怕是亡國之君,竟然被像戰利品、像貨物一樣,隨意賞賜給邊軍一個低級將校為妻?!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踐踏,又是何等的……**裸霸權與實力宣示!大周朝廷,或者說那位女帝,行事竟已肆無忌憚、霸道如斯?!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一份份邸報抄錄,如同冰冷的雪花,又似燃燒的隕石,接連不斷地飄落在、砸在南元道人早已被衝擊得千瘡百孔、冰封一片的心湖上。上麵記載著大周朝廷近年來推行的一係列令人目不暇接、觸目驚心的改革與整頓舉措:清丈天下田畝,打擊豪強隱匿;推行新政,興建工坊,增加國庫收入;嚴厲整頓吏治,查處貪腐官員;編練“新軍”,裝備新式火器;改革文武科舉,拓寬取士途徑;大力扶持工商,尤其是那“新生居”體係,據說已滲透到各行各業……每一項舉措都規模宏大,落實有力,顯示出這個王朝正以一種前所未有、高效而冷酷的活力和侵略性,從內部到外部,徹底重塑著整個帝國的筋骨與麵貌。而其中多次被提及、處於這些變革核心位置的“男皇後”,其形象在這些官方文書中被塑造得近乎於神仙:算無遺策、用兵如神、明見萬裡、改革弊政、研究技術……與那個傳說中神秘莫測的“男皇後”形象逐漸重疊、清晰,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噗通”一聲悶響。南元道人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與力氣,整個人從圓凳上滑落,重重地、毫無形象地跌坐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麵上。他渾身癱軟,眼神空洞渙散,彷彿靈魂已被抽離。

臉色灰敗如死,額頭上、臉上、脖頸上冷汗涔涔而下,如同剛從水中撈起,沿著蒼老鬆弛的麵頰不斷滑落,滴在那身昂貴的紫色繡金八卦道袍前襟上,迅速洇開一片片深色的、恥辱的痕跡。他手中那些抄錄著“現實”的紙張,早已無力握持,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徹底崩塌的信念、破碎的幻夢與搖搖欲墜的百年權威。

中原,真的變天了。

變得如此陌生,如此強大,如此可怕,如此……令人絕望。一個能夠收服(或鎮壓)十一大桀驁不馴的江湖門派、能夠跨海滅國、能夠將敵國君主隨意處置賞賜、正在以雷霆萬鈞之勢大刀闊斧進行內部革新與外部擴張的強大王朝,與他記憶中那個腐朽混亂、諸侯林立、江湖割據、邊患頻仍的舊天下,已是天壤之彆,雲泥之判!

太平道?在這股已然成型、正在高速開動的恐怖國家機器麵前,算得了什麼?螻蟻?塵埃?還是……即將被隨手抹去的一點汙漬?

你緩緩起身,繞過圓桌,走到癱坐在地的南元道人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然後,你彎下腰,伸出手,不是去攙扶,而是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了他那隻放在膝上、猶自冰涼顫抖的手背,阻住了他無意識想去撿拾地上散落紙張的動作。

你稍稍停頓,看著南元道人眼中那空洞的絕望深處,緩緩泛起一絲兔死狐悲的慘然與深入骨髓的恐懼,語氣中恰到好處地摻入了一絲沉重、無奈與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悲憫意味:

“不瞞太師叔,晚輩本籍西河府,出身尋常,因緣際會,在雲州遊曆時,偶遇了天機閣的九爺爺,也就是薑明望前輩。蒙他老人家不棄,認為晚輩還有些許見識,收入門下聆聽教誨。晚輩當初接觸這些訊息,心中震駭,難以自持,亦曾如太師叔此刻般茫然失措。待稍稍平複,便立刻將這些中原劇變之事,原原本本,稟明瞭九爺爺。”

你觀察著他的反應,見他灰敗的臉上肌肉抽搐,聽到“薑明望”這個名字時,身體又是難以自製地劇烈一顫,眼中那兔死狐悲的慘然更濃,才繼續用那種沉痛而肅穆的語氣,彷彿在轉述一道無可更改的天命,緩緩說道:

“九爺爺聞聽之後,屏退左右,獨自一人立於閣頂觀星台,沉默良久,久到晚輩以為他已然神遊天外。最終,他老人家緩緩轉身,麵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蒼涼。他隻對我說了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彷彿有千鈞之重:‘時移世易,天命難違。螳臂當車,智者不為。你……速去枼州,找到你伯祖薑聚誠,告訴他,癡夢該醒了。及早抽身,或可於絕境中,覓得一線渺茫生機。若再執迷……薑氏這一支血脈,恐有斷絕之虞。’”

“晚輩不敢怠慢,日夜兼程,餐風露宿,以最快速度趕赴枼州,想方設法,終得麵見伯祖。將九爺爺的警世之言,連同這些謄錄的情報,一併呈給了伯祖。伯祖他……”你再次停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忍與沉重,“初時震怒,斥為謠言,不屑一顧。待我堅持,他冷笑翻閱,初時尚能鎮定,越往後看,臉色越白,手指越抖……待看完所有,他……他猛地起身,似乎想說什麼,卻突然臉色漲紅,猛地噴出三大口黑血,當場昏厥倒地,不省人事……聽聞至今……仍是鬱結攻心,真氣逆行,纏綿病榻,情形……頗為不妙。”

“太師叔,您想想,”你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殘酷與現實,彷彿在為他剖析一道無解的絕命死棋,“朝廷如今對內革新,對外擴張,正是厲兵秣馬、氣勢如虹之時。那位女帝陛下與她那位……神鬼莫測、手段通天的皇後殿下,正攜犁庭掃穴、滅國擒王之威,革新天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連東瀛那樣擁兵數十萬、據海而守的海外大國,在朝廷兵鋒與那位皇後的謀算麵前,亦如土雞瓦狗,說滅就滅了,其天皇貴胄,說殺就殺,說賞就賞,生殺予奪,儘在掌握。我們太平道,在如今這般模樣的朝廷眼中,又算得了什麼?一群盤踞西南邊陲山林、苟延殘喘、見不得光的……癬疥之疾罷了。平日或可因天高皇帝遠、瘴癘阻隔而暫得喘息,一旦朝廷決意徹底清理西南,騰出手來……”

你不再說下去,但那未儘之言裡的冰冷殺機,已讓南元道人如墜冰窟。

“最近風聲越來越緊,”你繼續用那種平淡卻驚心的語氣說道,“晚輩離開枼州前,便已聽聞,光是這半年之內,朝廷改組後的錦衣衛、那男皇後親手打造的【內廷女官司】,還有那些已經投靠了朝廷、急於表功的江湖門派高手,多方聯手,如同梳篦過發,已經在滇黔之地,以各種名義,端掉了我們太平道二十餘處或明或暗的秘密堂口、香壇。骨乾渠帥或被擒殺,或神秘失蹤,多年積累,毀於一旦。這,僅僅隻是個開始,是朝廷清掃外圍、剪除羽翼的前奏。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當他們徹底理順內部,鞏固新得之地,下一個要集中力量清理的,西南這邊,除了那些不聽話的土司,必然就是我們太平道。更何況,我們與朝廷,還有著‘前朝餘孽’這層不死不休的舊怨。”

“伯祖他……”你歎息一聲,語氣複雜,“或許還抱著那複國的執念,抱著與朝廷周旋、甚至利用‘神瘟’之類手段製造混亂、火中取栗的幻想不放。但那不過是鏡花水月,自欺欺人。大廈將傾,獨木難支。枼州,畢竟名義上還是大周的州府,駐有流官,通行王法。洛瓦江,與枼州也隻隔著一道並非不可逾越的貢山,朝廷精銳若真下定決心,不惜代價,數萬大軍鋪天蓋地而來,沿途土司誰敢死保?我們……能往哪裡逃?這洛瓦江的千裡沃野、繁華新城,屆時便是我太平道上下數萬教眾、數十萬依附百姓的埋骨之地!絕地!”

你的話語,如同燒紅的烙鐵,蘸著冰冷的絕望毒液,一字一句,狠狠地、反覆地燙在南元道人的靈魂最深處、恐懼根源之上。複國的幻夢被徹底戳破、焚燬,迫在眉睫的亡教滅種之危,**裸、血淋淋地擺在了眼前。留下,無論是執迷不悟地“複國”,還是偏安一隅地“苟存”,似乎都已是死路一條,且是死無葬身之地的絕路。

“所以,”就在南元道人被這雙重絕望壓迫得幾乎窒息、靈魂都要渙散之際,你的話鋒如同在無儘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道血色光芒,陡然一轉!你的聲音不再僅僅是沉重與恐嚇,而是陡然變得激昂、充滿了一種於絕境中硬生生劈開一條生路的、不容置疑的決絕與希望!

“西進!隻有西進!去那個朝廷如今鞭長莫及、觸角難伸、未來相當長時間內也無暇顧及的廣袤土地!去那片被孱弱愚昧之輩占據、卻蘊藏著無儘人力與財富的豐饒之土!在那裡,我們進可攻,退可守,有無數廉價溫順的人力可以驅策奴役,有無儘的財富可以攫取積累!我們可以建立我們自己的法度,我們自己的國度!不再受中原王法的掣肘,不再看朝廷的臉色!讓朝廷和中原那些所謂名門正派去狗咬狗,去內鬥不休吧!我們,不奉陪了!我們的未來,在西方!在那片等待著強者去征服、去統治的、**裸的、弱肉強食的叢林世界!隻有在那裡,太平道才能獲得真正的、不受束縛的新生!才能擺脫這註定滅亡的宿命!”

“噗通!”

一聲更加沉悶的巨響。南元道人,這位統治洛瓦江流域上百年、生殺予奪、說一不二的“土皇帝”,竟從癱坐的地麵上,掙紮著,以一種近乎爬行的姿態,向前挪動了兩步,然後,雙膝重重砸在堅硬冰冷的金磚地麵上,對著你,以頭觸地,行了一個最為隆重、也最為卑微的、五體投地的大禮!他花白的頭髮因這劇烈的動作而徹底散亂,披覆在肩頭,身軀因為極致的激動、恐懼、絕處逢生的狂喜與一種找到“明主”的歸屬感而劇烈顫抖,無法自抑。他的聲音帶著哽咽、沙啞與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的決絕,彷彿在立下血誓:

“公子!恩公!楊公子!請受南元一拜!老道糊塗!百年糊塗啊!醉生夢死,坐井觀天,直至今日方見真天!今日若非恩公當頭棒喝,攜驚天秘聞點醒,又以西進明路指引,我太平道一脈,上下數萬性命,必死無葬身之地,百年基業,頃刻化為飛灰!恩公之言,字字珠璣,句句金玉,皆是救我等於水火的箴言,指明生路的北鬥!西進!唯有西進,方是我太平道存續之道、興盛之基!”

他抬起頭,老淚縱橫,混合著臉上的冷汗與灰塵,顯得狼狽不堪,但那雙眼中,卻燃燒著絕處逢生、破而後立的瘋狂火焰與一種找到了人生最後、也是唯一意義的偏執光芒:“恩公放心!老道……不,南元即刻便去準備!什麼丹藥金銀,什麼珍玩美人,皆可拋下!明日……不,就在今夜!今夜便挑選最心腹、最悍勇的弟子,輕裝簡從,隻帶必備之物與這些情報抄錄,星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趕回枼州總壇!我就是拚了這條老命,磨破嘴皮,甚至……甚至以死相諫!也要點醒師兄!讓他看清這天下大勢,這亡教滅門之危!讓他放棄那早已不切實際、隻會帶來毀滅的複國幻夢!我太平道的未來,在西方!必須西進!也隻能西進!此乃天命,亦是唯一生路!”

他說得斬釘截鐵,語氣中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狂熱與急迫,彷彿已看到自己肩負拯救教派存亡的使命,衝破重重阻礙,說服師兄,率領太平道數萬信眾浩蕩西征的壯觀場景。激動與使命感之下,他猛地扭頭,目光如電,掃過那些依舊侍立在靜室各個角落、因這連番遠超她們理解能力的驚天變故而嚇得瑟瑟發抖、麵無人色、幾乎癱軟的“女冠鼎爐”們。那些女子感受到他目光中那凜冽的、與往日縱慾享樂時截然不同的決絕與某種“安排後事”般的意味,更是嚇得魂不附體,紛紛再次跪倒在地,以額觸地,連大氣都不敢喘,嬌軀抖如篩糠。

南元道人眼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光芒,有對過去奢靡生活的一絲本能留戀與不捨,有對這些“玩物”的漠然,但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一種“奉獻”的狂熱與“替她們安排更好出路”的自我感動。他再次對你深深叩首,聲音嘶啞卻清晰無比,彷彿在交割一項重要的財產:

“恩公!恩同再造,大恩無以為報!南元此去枼州,前途艱險,生死難料。這些……這些不成器的鼎爐,便都留給恩公了!恩公是做驚天動地大事的人,身邊豈能無人伺候起居,紅袖添香?她們……她們雖資質魯鈍,不堪大用,但勝在乾淨,乖巧,且經年調教,頗懂服侍之道,也略識文墨,可充婢女。不瞞恩公……”

他略一遲疑,彷彿下了很大決心,壓低聲音道:“老道修煉的功法特殊,虎狼之藥服用過量,丹毒纏身,加之年事已高……床笫之事,早已不甚得力。這些年來,采補她們,也多是以秘法隔空攝取其元陰神魂精粹,煉化後滋補己身,維繫生機與功力,從未……從未真正破過她們的身子,行過那周公之禮!她們元陰尚在,元紅未失,體內並無男子濁陽汙染,皆是完璧之身!經脈純淨,於修行大有裨益。”

他語氣急促,彷彿在獻上自己最珍貴、最乾淨的收藏品,以期能稍微報答你的“指點迷津”之恩:“就讓她們留在恩公身邊,端茶遞水,鋪床疊被,伺候筆墨。若恩公修煉閒暇,不棄其粗陋,也可讓她們以處子純淨元陰,施展些粗淺的雙修法門,助恩公修行精進,固本培元,也算她們幾世修來的造化,不枉在這人間走一遭,沾染些恩公的貴氣與福緣!”

說完,他不再看那些女子一眼,彷彿她們自此刻起,已與你綁定,成了與你相關的、可以隨意處置的物品。他霍然起身,因跪坐太久又情緒激動,氣血不暢,起身時甚至踉蹌了一下,險些再次摔倒,但隨即被他以深厚內力強行穩住身形。他不再整理散亂的道袍與頭髮,隻是對你再次抱拳,深深一揖,幾乎一揖到地,聲音帶著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決絕與悲壯:

“事不宜遲!遲則生變!老道這便去點齊最可靠的人馬,準備行裝快船!無論成與不成,必有訊息傳回!恩公保重!”

言罷,他竟不再有絲毫留戀,不再看一眼這奢華如仙境的靜室、滿桌的珍饈美酒,猛地轉身,紫色道袍的下襬在疾行中獵獵作響,帶著一股“壯士一去不複返”的決絕氣勢,大步流星向外走去,背影迅速消失在洞開的門外、那瀰漫著甜膩香氣的迴廊陰影之中。他要趕在七月初一太平道護法大會、在朝廷可能發動更大規模的清剿之前,拚儘百年師兄弟的情分、憑這“西進求生”的驚天謀劃、憑你賦予他的“信心”與“大義”、憑懷中那些令人絕望的情報抄錄,去“說服”——或者說,在必要時,甚至不惜以非常手段去“綁架”那位固執己見、可能已陷入偏執瘋狂的聖尊師兄,踏上這條你為他精心鋪設、看似光芒萬丈、充滿無限可能、實則每一步都暗藏殺機、通往最終毀滅的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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