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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614章 優質內應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夜色深沉如墨,無星無月,厚重的雲層低低壓在雲州城上空,也籠罩著城外起伏的群山。你如同夜色本身剝離出的一道陰影,身形飄忽不定,在那高低錯落、鱗次櫛比的民居與商鋪屋頂上無聲飛掠。腳下是沉睡的街巷,偶爾幾點更夫的燈籠光暈如同沉在黑暗海底的、黯淡的珍珠。夜風拂過你的青衫,卻帶不起絲毫聲響,你已將【幻影迷蹤步】催動到極致,身形與夜風、與陰影的流動幾乎融為一體,速度奇快,卻又了無痕跡。

城牆的輪廓在遠處浮現,如同巨獸盤踞的脊背。你並未從城門出入,而是選擇了一處守衛相對鬆懈、牆頭有老樹探出的偏僻角落。身形微微一頓,隨即如一道蓄滿力量的箭矢,筆直拔高數丈,足尖在城牆斑駁的磚石上輕輕一點,借力再次騰昇,已然悄無聲息地翻過垛口,落在城牆外側的陰影裡,整個過程迅捷無聲,連牆頭雜草都未驚動。

城外,是更為廣闊、也更顯荒寂的天地。官道在夜色中泛著慘淡的灰白色,蜿蜒伸向遠方的黑暗。你的目標並非官道,而是道路一側、向著西南方向延伸的、更少人跡的山間小徑。你展開身法,不再刻意追求極致的隱匿,速度驟然提升,如同一縷貼著地麵疾馳的青煙,掠過荒草蔓生的田野,穿過黑黢黢的樹林,向著記憶中那座隱藏在山坳深處的莊園——【雲霞舊居】——潛行而去。

越靠近那片區域,周遭環境便越發顯得幽僻陰森。道路逐漸被瘋長的灌木與藤蔓侵蝕,空氣也變得潮濕粘稠,帶著山林夜間特有的、混合了腐爛樹葉與某種莫名腥氣的味道。遠處,起伏的山巒在黑暗中勾勒出猙獰的剪影,彷彿一頭頭蟄伏的巨獸。終於,翻過一道草木稀疏的山梁,下方一處被三麵環山、地勢極為隱蔽的山坳中,一片黑壓壓的建築輪廓映入你的“眼簾”——並非肉眼直接看見,而是你的神念在黑暗中勾勒出的景象。

【雲霞舊居】。這座名義上屬於某位早已敗落、遷居外地的致仕官員的彆業,此刻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下,比記憶中更顯陰森詭譎。莊園規模不小,粉牆黛瓦,亭台樓閣依稀可辨舊日格局,但許多建築顯然年久失修,牆皮剝落,飛簷斷裂,在黑暗中靜默矗立,如同沉默的巨大骨骸。莊園內燈火寥落,僅有星星點點、如同鬼火般的微弱光芒,在幾處主要建築的窗欞後搖曳,非但不能驅散黑暗,反而更襯得周圍環境幽深莫測,彷彿每一處陰影裡都潛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每一扇緊閉的門窗後都隱藏著噬人的目光。

你並未直接從正麵或已知的路徑接近。你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雷達,以你為中心,向著莊園方向無聲無息地擴散開去,瞬間覆蓋了方圓百丈的範圍。泥土的濕度、草木的生機、岩石的冰冷、蟲豸的微鳴、夜鳥的振翅……一切自然界的細微資訊都被迅速過濾。同時,你也“感知”到了幾處並非自然存在的、帶著微弱戒備與困頓意味的“生命光點”——那是潛伏在莊園外圍樹林、亂石後的暗哨。人數不多,大約四五人,修為普遍不高,大約在黃階中下品,此刻正因長夜的孤寂與睏意而精神渙散,對你的神念掃描毫無所覺。

你心中冷笑。太平道對此地的“防護”,與其說是嚴密戒備,不如說是一種象征性的姿態,或許是為了防備誤入的樵夫獵戶,或是應對官府的例行巡查。對於你這種層級的存在,這些暗哨形同虛設。你身形微晃,如同鬼魅般繞開了那幾處哨位可能觀察到的死角,選擇了一條從山莊側麵陡峭山崖切入的路徑。那裡岩石嶙峋,藤蔓纏繞,幾乎無人能行,但對你而言,不過是略微崎嶇些的坦途。幾個輕盈的縱躍,如履平地,你已悄無聲息地貼近了莊園高聳的後牆。

莊園內部的結構早已在你的記憶中清晰無比。你並未翻牆,而是沿著牆根陰影,以快得肉眼難辨的速度移動,很快便來到了莊園深處,那片相對開闊的後花園。花園同樣荒敗,假山傾頹,池水乾涸,雜草叢生。而在花園中央,一株不知生長了多少年月、堪稱龐然巨物的古榕樹,如同一位沉默的、閱儘滄桑的巨人,屹立在沉沉夜色之中。

此樹樹乾之粗,恐怕需七八個成年男子方能合抱,表皮粗糙皸裂,如同披著厚厚的龍鱗甲冑。無數粗壯的氣根自枝乾垂落,紮入泥土,又形成新的樹乾,彼此纏繞支撐,使得整株樹彷彿一片小型的、自成天地的森林。樹冠更是亭亭如蓋,枝葉繁茂到了極致,層層疊疊,向四周肆意伸展,覆蓋了將近半畝地的範圍,濃密的葉片在黑暗中彷彿能吸走所有光線,投下大片深沉如墨的陰影。夜風拂過,萬千葉片發出海潮般的沙沙聲響,更添幾分神秘與幽寂。這株古榕,無疑是這片區域最好的天然掩體與瞭望點。

你來到樹下,仰頭看了看那隱入黑暗的、無比廣闊的樹冠。無需猶豫,你輕輕一縱,身形如最靈巧的猿猴,又似一片被夜風捲起的落葉,輕飄飄地搭上了一根低垂的、足有成人腰身粗細的氣根。足尖在其上一點,借力再次向上,幾個乾淨利落的起落轉折,便已悄無聲息地攀升了數丈高度,徹底隱入了樹冠最深處、枝葉最為濃密交織的區域。

這裡光線幾乎完全被遮擋,隻有極其微弱的、從葉片縫隙漏下的、不知來自何處的天光或遠處燈火的反射,形成幾縷幾乎不存在的、慘淡的光柱。你選了一處由數根粗壯枝乾交錯形成的、相對平坦穩固的“平台”,緩緩坐下,背靠主樹乾,調整呼吸,將自身存在感與這株古樹那磅礴、古老、沉靜的生命氣息緩緩調和,直至渾然一體。即便此刻有人就在樹下抬頭細看,也絕難發現,在這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枝葉中,竟然隱藏著一個大活人。

透過前方特意撥開、稀疏有致的葉隙,你的視線(以及更重要的,神念)毫無阻礙地投向下方的庭院。那是一個由青石板鋪就的、頗為寬敞的院落,四週迴廊環繞,此刻空無一人,隻有廊下幾盞氣死風燈散發出昏黃而搖曳的光芒,勉強照亮方寸之地。而在庭院儘頭,那間顯然是莊園主廳的建築,此刻門窗緊閉,但從厚重的窗紙後,透出穩定而明亮的光芒,顯示裡麵燈火通明,正在進行著重要的聚會。

你的神念,無聲無息,卻又堅定不移地蔓延而出,如同最細膩的水銀,無孔不入,輕易穿透了那並不算特彆厚實的牆壁、緊閉的門窗,將廳內的一切情景、聲音、氣息波動,都清晰地、分毫不差地“映照”在你的意識之海中,纖毫畢現,如同親臨其境。

廳內陳設古樸,甚至有些陳舊,但用料講究,透著一種低調的奢靡。數盞以青銅鑄造、雕刻著繁複雲紋的牛油巨燭,插在廳柱與牆壁的燭台上,熊熊燃燒,將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燭焰穩定,顯然油脂上佳。明亮的光線驅散了夜晚的寒意,卻也暴露了廳內空氣中浮動的細微塵埃。

主位之上,並排擺放著兩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此刻坐著兩人。

左邊一人,身穿一襲質地華貴、用金線在領口袖口繡著雲雷紋的深紫色道袍,頭戴一頂做工精緻的芙蓉冠,以一根溫潤的白玉簪固定。他麵龐清瘦,顴骨微凸,留著三縷修剪整齊的長鬚,膚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單看相貌,確有那麼幾分世俗印象中“仙風道骨”、“世外高人”的韻味。但此刻,這“仙氣”卻被眉宇間一股深深的、幾乎刻入骨子裡的疲憊與揮之不去的煩躁徹底破壞。

他那雙本該深邃莫測、蘊含智慧的眼眸,此刻卻顯得有些渙散,眼白佈滿細密的血絲,目光時常失焦,時而緊盯著某處虛空,閃過思索的困惑與不得其解的焦灼,時而又煩躁地閉上,彷彿在抗拒某種無形的折磨。正是坐鎮西南的太平道四大天師之一,“冥河天師”。

引人注目的是,在他麵前的紫檀木大案上,並未擺放尋常的文房四寶或茶具,而是頗為怪異地散亂堆放著一些物件——幾個供銷社常見的、貼著簡陋標簽的透明玻璃水果罐頭瓶,幾個撬開了的鐵皮罐頭盒子,甚至還有一小包用粗糙草紙包裹、漏出些許灰色粉末的水泥樣本,以及幾塊顏色古怪、形狀不規則、似乎經過熔鍊又冷卻的金屬片。這些來自“新生居”的、充滿工業時代粗糙感的“新奇之物”,與他這身道袍、這間古廳、乃至他本人的“世外高人”形象,形成了極其荒誕刺眼的對比。你的精神汙染如同最頑固的附骨之疽,深深嵌入他的思維深處,讓他每每被這些物件吸引,想要深入探究其製作原理、材料構成、能量反應時,思維便如同陷入了最粘稠汙濁的泥沼,運轉滯澀,邏輯鏈條斷裂,隻能在“透明”、“堅硬”、“密封”、“奇怪的味道”這些最淺顯的表象與感官描述上反覆打轉,如同一個智力受損的孩童麵對複雜的機械,徒勞地擺弄外殼。這種持續不斷、無法擺脫的智力挫敗感與求知慾被強行閹割的折磨,顯然極大地損耗了他的精神本源,讓他顯得心力交瘁,魂魄不安。

右邊一人,則是個身材矮胖、麪皮紅潤如重棗、但眼袋浮腫發青、一雙小眼中佈滿渾濁血絲的老者。他穿著一身顏色鮮豔、繡滿團蝠(福)圖案的醬紫色錦緞袍子,頭上戴著員外巾,手中還把玩著兩個油光水滑的核桃,乍看像是個養尊處優、腦滿腸肥的土財主。但此刻,他臉上那平日裡慣常掛著的、看似和藹可親、實則充滿淫邪算計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眉宇間儘是那股難以掩飾的、混合了淫邪、暴戾與某種更深層憋悶的焦躁之氣。他正是兌字壇壇主,以采補之術聞名、亦因此道**熾烈難耐的“極樂老人”華天江。

他此刻顯得坐立不安,肥胖的手指無意識地、急促地敲擊著身旁的茶幾,發出“篤篤”的悶響,目光不時掃向緊閉的廳門方向,眼神中混合著一種如同餓獸期盼投食般的期盼,與另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被無形枷鎖束縛、無處發泄的“憋悶”與“鬱怒”。顯然,這段時間以來,你那暗中施加的精神影響——讓他麵對真正絕色時產生莫名的“自慚形穢”與“敬畏”,隻能對庸脂俗粉“大展雄風”——讓他這位嗜色如命的老魔頭,過得極為“不儘興”,如同美酒當前卻無法暢飲,邪火內焚,卻又找不到緣由,隻能將這股無名火壓抑在心底,越積越盛,幾乎要衝破那副富家翁的皮囊。

下方,左右兩側擺放的酸枝木圈椅上,依次坐著劉蕃、馬風、趙小河、曹旭,以及千麵鬼叟尤維霄。尤維霄依舊穿著那身深紫色錦袍,麵無表情,閉目養神,但周身那股半步天階的隱晦威壓與陰冷氣息,讓他所在的區域彷彿溫度都低了幾度。而在靠近廳門一側,一個相對獨立、光線稍暗的角落,奚可巧自行尋了個座位,安靜地坐在那裡。她已換下了那身素白中衣,穿著一套顏色較深、式樣保守的藕荷色緞麵長裙,外罩同色比甲,頭髮挽成端莊的婦人髻,臉上薄施脂粉,遮掩了昨夜歡愛的些許痕跡,但眉眼間那股清冷疏離、以及對周遭環境隱隱的排斥與警惕,卻比往日更甚。她微微垂著眼瞼,手中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彷彿對廳內的一切漠不關心,獨自沉浸在另一個世界。

壓抑而凝重的沉默被打破,彙報已經開始。

負責情報梳理與文書工作的趙小河率先站起身,走到廳中央,對著主位二人躬身行禮,態度恭謹,聲音清晰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回稟天師,華壇主。屬下與馬師兄奉命前往甬州,查探那與月羲華失蹤可能有關的飄渺宗蹤跡,以及其疑似在甬州經營的據點【添香院】。”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們抵達甬州後,立即暗中探查了那處【添香院】。那院子位於城西僻靜處,門麵不大,但內裡裝飾……頗為精巧。我們以尋歡客的身份混入,裡外細細探查了數日,動用了安插的暗樁,也旁敲側擊了裡麵的老鴇、龜公、乃至一些姑娘,但……”他抬起頭,臉上露出困惑與無奈交織的表情,“並未發現任何與飄渺宗,或是與月羲華此人相關的明確痕跡。無論是院中的佈置、人員的談吐、往來的賓客,還是暗中觀察其資金流水、貨物進出,都與此地尋常的暗門子妓院無異。現下那院子,已被前任知府王文潮,在月前調回京師敘職前,以極低的價格,轉賣給了一個與官府關係密切的本地土司。裡麵從老鴇到姑娘,再到打雜的仆役,全都是新換的一批人,口音、來曆各異。而我們原先安插在其中的兩名暗樁,連同院裡原先的所有老人,全都……不知所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彷彿憑空蒸發了一般。”

馬風性子急,耐不住這文縐縐的彙報,見趙小河說完,立刻粗聲粗氣地補充道,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解與懷疑:“天師,您得到的那份線報……會不會有誤?或者,根本就是有人放出的煙霧?那【添香院】開業總共也不過小一年光景,若月羲華真在其中經營,以她過往的行事風格和飄渺宗的做派,怎會不留絲毫隱秘的痕跡或記號?而且,我們按照教中約定的、最隱秘的幾種聯絡方式,試圖喚醒和聯絡那兩名暗樁,也如石沉大海,毫無迴應。這事……透著邪性!”

冥河天師聽著二人的彙報,眉頭不自覺地皺得更緊,本就煩躁的心緒似乎又被攪動。他有些不耐地擺了擺手,彷彿在驅趕惱人的蠅蟲,聲音帶著疲憊與心不在焉:“冇有便冇有吧。或許那女人當真狡兔三窟,行事滴水不漏,早已在事發前便轉移了。又或許,那線索本就是捕風捉影。此事暫且擱下。”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轉向馬風,語氣轉為嚴肅:“那【煉屍堂】之事呢?之前報上來的時候語焉不詳,你們親臨現場,可查得清楚?屍心真君張山虎,究竟如何了?煉屍堂因何被毀?”

提到“煉屍堂”和“屍心真君張山虎”,馬風和趙小河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彷彿生吞了一隻蒼蠅。兩人下意識地、飛快地偷瞥了一眼旁邊依舊閉目、但氣息似乎驟然陰寒了幾分的尤維霄,喉結滾動,支支吾吾,半晌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最後,還是趙小河硬著頭皮,額角滲出冷汗,聲音乾澀地回道:“啟……啟稟天師。那【煉屍堂】……確如急報所言,毀了。而且……毀得極為徹底。”

他嚥了口唾沫,艱難地描述:“我們下到那處隱藏在山穀中的地窟入口……入口處大片山岩崩塌,將通道掩埋了近半,看那崩塌痕跡,不似自然塌方,倒像是被一股極其狂暴的巨力從內部轟擊、又引動了山體結構所致。清理開部分碎石進入後,裡麵……裡麵更是一片狼藉。那方用來煉製‘地煞屍兵’的核心血池,已然徹底乾涸,池底凝結著厚厚一層暗紅髮黑、如同琉璃般的堅硬物質,觸之冰涼刺骨。池壁上遍佈細微裂痕。那些浸泡在血池中、尚未完全煉成的屍兵……殘骸遍地,大多焦黑破碎,像是被極高的溫度瞬間焚燬,又像是被無形的巨力碾成了渣滓。存放藥材、典籍的丹房區域,同樣被大火焚燒過,隻剩斷壁殘垣與灰燼,有價值的東西,幾乎一無所剩。”

他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恐懼:“至於屍心真君張山虎……我們搜遍了整個地窟廢墟,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冇有打鬥的痕跡,冇有他留下的任何記號或遺物,甚至……連一點屬於他個人的氣息殘留,都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他……他就這麼消失了,連同他那幾名貼身道童、護法屍傀一起。”

“什麼?!”

趙小河話音剛落,一直彷彿陷入假寐的尤維霄猛地睜開雙眼!眼中再無之前的漠然與陰冷,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受傷凶獸般的、擇人而噬的暴戾精光!一股遠比之前更加陰冷、粘稠、充滿怨毒與毀滅氣息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瞬間瀰漫充斥了整個大廳!廳內燭火被這股氣息衝擊,劇烈搖曳晃動,明滅不定,在牆壁上投下張牙舞爪的鬼影!

尤維霄“霍”地站起,身下的酸枝木椅子被他驟然爆發的力量震得向後滑出尺餘,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他死死盯著臉色發白、身體微顫的馬風和趙小河,聲音因極致的暴怒而嘶啞變形,如同砂紙摩擦鐵器:“你們說什麼?!給老夫再說一遍!我徒兒山虎他……煉屍堂……毀了?!誰乾的?!什麼時候的事?!說!!”

最後一聲“說”,如同驚雷炸響,震得廳內梁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馬風被這股恐怖的氣勢壓迫得幾乎喘不過氣,臉色由白轉青,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是……是的。尤……尤穀主息怒!看……看那現場痕跡,血池蒸乾,岩石有熔結又冷卻的跡象,空氣中殘留的熾熱與死氣也極為稀薄了,恐怕……恐怕是三四個月之前,甚至更早發生的事了。至於誰乾的……”他哭喪著臉,幾乎要跪下,“現場除了廢墟和灰燼,什麼線索也冇留下,乾淨得……乾淨得邪門!甬州官府那邊,我們暗中打探了,對此事毫無風聲,彷彿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江湖上,無論是明麵的門派,還是暗地裡的勢力,也……也冇有任何相關的傳聞流出,連一點猜測都冇有!”

他喘了口氣,在尤維霄那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的目光逼視下,顫聲道:“我們……我們和附近分舵的香主私下猜測……或許……或許是屍心真君自己……煉丹時操之過急,或是嘗試煉製某種威力過大的屍傀時,出了無法控製的大岔子,引發丹爐爆炸或是屍氣反噬,才……纔將整個堂口毀於一旦。他……他或許自知釀成大禍,罪責難逃,已……已畏罪潛逃,或是……已然在那場爆炸中屍骨無存了……”他越說聲音越小,連自己都覺得這番猜測蒼白無力,難以自圓其說。

“放你孃的狗臭屁!”

尤維霄鬚髮皆張,怒不可遏,周身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那半步天階的恐怖威壓幾乎凝成實質,讓廳內除冥河、華天江外的所有人都感到呼吸困難,心膽俱寒。

“山虎性子我最清楚!謹慎有餘,膽魄不足!做事向來步步為營,冇有九成把握絕不行險!他絕無可能,也絕不敢去搞什麼能炸燬整個堂口、連自己都屍骨無存、半點痕跡不留的‘大活’!定是有人蓄意暗算!趁其不備,以雷霆手段毀堂滅口!”

他猛地轉向主位上眉頭緊鎖的冥河天師,眼中凶光暴漲,厲聲質問,聲音如同寒風颳過冰原:“天師!此事你必須給老夫一個交代!我徒兒山虎,是奉血海天師之命,前往甬州坐鎮,經營煉屍堂,為聖教大業積蓄力量!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耗費無數心血資源的堂口化為一片焦土!而你手下這些人,查了數月,就給我帶回來這麼一番漏洞百出、推卸責任的屁話?!連凶手是誰,是死是活都搞不清楚!這就是你們太平道做事的方法?!這就是你冥河天師坐鎮西南,統禦各方的能耐嗎?!”

冥河天師被尤維霄這毫不客氣的當麵質問與洶湧怒火衝得眉頭幾乎擰成一個疙瘩。他本就因精神汙染而心煩意亂,此刻更覺頭疼欲裂,一股邪火也自心底竄起。但他終究城府極深,強行壓下怒意,看了一眼旁邊同樣因尤維霄的爆發而臉色不虞、眼中閃過忌憚之色的華天江。

華天江會意,乾咳一聲,肥胖的臉上擠出幾分看似“公允”的笑容,開口打圓場,聲音依舊帶著那股淫邪的沙啞,但語氣緩和了許多:“尤穀主,息怒,息息怒。山虎師侄遭遇不測,煉屍堂被毀,此事確實令人痛心,也難怪你如此動怒。不過,馬風趙小河他們所言,雖然不儘不實,但也道出了查證之難。事發突然,又時隔數月,現場被破壞得如此徹底,官府與江湖都無風聲,查起來確實如同大海撈針,困難重重啊。”

他頓了頓,眯起那雙渾濁的小眼,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引導的意味:“依老夫看,此事未必冇有其他可能。比如……那個剛剛調回京城、據說在甬州任上頗有些不甘寂寞的王文潮?此人乃是朝廷進士出身,心高氣傲,被貶謫到甬州那等煙瘴之地,定然一心想著立下大功,早日回京。會不會是他不知從何處,偶然得知了煉屍堂的蛛絲馬跡,為了政績,也為了向朝廷表功,暗中調集了精銳高手,甚至可能動用了某些不為人知的朝廷隱秘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襲了堂口,殺了張山虎,毀了煉屍堂,然後將此事壓下,秘而不宣,隻將功勞記在自己賬上,風風光光地回京去了?畢竟,官府做事,尤其涉及這等‘妖邪’之事,為了不引起地方恐慌,或是避免打草驚蛇,牽連出更大的麻煩,往往選擇秘而不宣,暗中處理,也是有的。”

他這番推測,半是憑空臆想,半是給尤維霄一個看似合理的台階下,也是巧妙地將矛盾引向了外部——朝廷官府。既安撫了尤維霄的怒火(指出了可能的“凶手”),也為自己人(馬風趙小河)開脫了查證不力的責任,更隱晦地提醒尤維霄,太平道與朝廷本就是敵對關係,此事很可能是朝廷所為。

尤維霄胸膛劇烈起伏,如同風箱,死死盯著冥河天師,那目光中的怒火與疑竇並未因華天江的話而完全消散,反而更添了幾分對太平道內部無能的不滿。

冥河天師深吸一口氣,揉了揉愈發脹痛的太陽穴,強行凝聚心神,沉聲道,聲音帶著疲憊,卻也恢複了幾分屬於天師的威嚴:“華壇主所言,不無道理。尤穀主,你痛失愛徒,心情本座理解。此事確是本座疏忽,未能及時察覺甬州變故。本座以聖尊之名起誓,此事定然會繼續追查到底,務必查個水落石出!給你,也給總壇,給血海師兄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劉蕃等人,語氣轉為凝重:“然,當務之急,非是沉浸於悲痛與怒火,而是要先穩住我教在滇黔的局勢,彌補損失,應對可能存在的威脅。煉屍堂被毀,丹藥供應已然吃緊;鳴州瘴母林那邊也出了變故;坎字壇玄冥子又下落不明……西南局麵,不容有失!”

他看向尤維霄,語氣帶上了一絲招攬與安撫的意味:“這也是此次本座力主,請尤穀主你出山襄助的主要原因。以你之能、之威,坐鎮西南,統籌各方,再合適不過。總壇已有意,讓你接任坎字壇壇主之位,主持巡查各堂口、協調資源、聯絡各方渠帥之重任。你若心疑山虎師侄是遭人毒手,正好可藉此身份,明察暗訪,調動資源,細細探查。總好過在此無謂動怒,讓親者痛,而仇者……或許正在暗中偷笑。”

這番話,可謂軟硬兼施,又打又拉。既給了追查的承諾,又畫下了“坎字壇壇主”這塊極具誘惑力的大餅,更給出了“名正言順”調查的權限與理由,算是暫時將尤維霄這頭暴怒的凶獸安撫了下來。尤維霄重重地、從鼻腔裡哼出一聲,不再言語,緩緩坐回椅中,重新閉上眼睛,但周身那陰冷暴戾的氣息並未完全收斂,眼中偶爾睜開的縫隙裡,凶光閃爍,顯示他絕不會就此罷休。

廳內一時陷入了有些尷尬的沉默。隻有燭火燃燒的劈啪聲,以及華天江那無意識敲擊桌麵的、令人心煩的“篤篤”聲。

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彷彿置身事外的奚可巧,輕輕放下了手中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白瓷杯底與紅木茶幾接觸,發出了一聲清脆而突兀的“哢”聲,在寂靜的大廳中格外清晰,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視了一圈廳內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主位上麵色沉凝的冥河天師臉上。她的聲音清晰、冷靜,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屬於“新來者”與“旁觀者”的客觀,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天師,華壇主,尤穀主。妾身新晉之人,本不該多言。但適才聆聽諸位所言,心中有些疑惑,不吐不快。若有唐突之處,還望海涵。”

冥河天師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審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奚宮主有何見解,但說無妨。”

奚可巧微微欠身,算是行禮,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每個人心上:“妾身愚見,最近這數月之間,我太平道在西南之地,似乎頗不太平,禍事連連,且件件蹊蹺。”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一一數來:“其一,甬州【煉屍堂】神秘被毀,屍心真君張山虎前輩下落成謎,現場乾淨得詭異,官府江湖皆無風聲。”

“其二,鳴州‘瘴母林’深處據點遇襲,前任坤字壇主、也是負責該處丹藥煉製的屍香仙子曲香蘭……據傳已然殞命。此事雖無確切證據,但倖存之人皆言屍香仙子與襲擊者俱為瘴母所吞,恐怕凶多吉少。”

“其三,”她頓了頓,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劉蕃、趙小河等人,“據妾身所知,負責巡查各分壇動向、聯絡協調的前任坎字壇壇主玄冥子前輩,似乎也已下落不明數月之久。此事,不知天師與華壇主,是否已有確切訊息?”

她每說一句,廳內眾人的臉色就凝重一分,氣氛也隨之壓抑一分。劉蕃等人更是臉色微變,顯然冇想到奚可巧會在此刻、如此直接地將這幾件他們或多或少知情、卻大多諱莫如深的事情串聯起來,公之於眾。

“這三處,”奚可巧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甬州、鳴州、以及玄冥子前輩負責巡查的區域,皆是我教在滇黔的緊要之地。這三人,張山虎、曲香蘭、玄冥子,亦是我教在西南的重要支柱,修為、能力、地位皆非尋常。卻在短短數月之內,相繼出事,或死或失蹤,所屬勢力或據點遭受毀滅性打擊。”

她微微停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最後回到冥河天師臉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了“困惑”與“擔憂”的意味:“這難道,全然隻是巧合?是時運不濟?還是說……冥冥之中,有什麼我們尚未察覺、或者……不願麵對的‘東西’,在暗中針對我太平道?在有條不紊地,削弱、剪除我教在西南的羽翼?”

她輕輕歎了口氣,垂下眼瞼,聲音轉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坦誠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自保”意味:“妾身新晉之人,根基淺薄,見識短淺,本不該妄議大事。但既蒙天師與總壇看重,予此重任,妾身便不得不為自己,也為這即將接手的坤字壇一眾兄弟性命著想。妾身……可不想步了曲香蘭那賤人的後塵,死得不明不白,糊裡糊塗,連仇家是誰,為何而死,都一無所知。那樣,未免太過……冤枉,也太過令人心寒了。”

她的話,如同在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湖麵,投入了一塊巨石!不僅將幾件看似獨立、被刻意淡化或推諉的事件**裸地串聯起來,擺在了檯麵上,更直接點出了“外部勢力係統性針對”這個最可怕的可能性!瞬間將廳內因互相推諉、猜忌、內鬥而有些渙散壓抑的氣氛,猛地拉回到了同仇敵愾、高度警惕的狀態!所有人都意識到,如果奚可巧的猜測成立,那意味著太平道在西南,正麵臨著一個隱秘、強大、且手段狠辣果決的未知敵人的威脅!這遠比內部傾軋或意外事故,要危險得多!

樹冠深處,隱於黑暗與枝葉之後的你,無聲地牽起了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讚許的笑意。很好。這枚被你精心“打磨”、“引導”、“賦能”的棋子,已經開始懂得如何在你設定的棋盤上,按照你的意圖,主動攪動風雲了。她這番話,看似站在太平道立場,為教派安危著想,實則句句誅心,是在巧妙地“拱火”與“挑撥”。她將本就存在於高層心中的疑慮與不安公開化、尖銳化,迫使冥河天師等人不得不正視這接連變故背後的不祥陰影,無法再簡單地用“意外”或“推諉”來搪塞。同時,她也將巨大的壓力,無形中轉移給了負責情報偵查、地方安全的劉蕃、趙小河等人——是你們查不出真相,才導致敵人逍遙法外,繼續造成損失!更妙的是,她最後那句“不想步曲香蘭後塵”,既是示弱,也是自保,更是一種隱晦的威脅——如果高層不能保證她的安全,不能查明威脅來源,她這新任壇主,恐怕也難以安心效力,甚至可能……另尋出路。這無疑是在冥河天師心中,又埋下了一根刺。

冥河天師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他不再去看桌上那些令他煩躁的“研究材料”,銳利如刀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重新定格在奚可巧那張平靜中帶著一絲“憂色”的臉上。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被觸及逆鱗的寒意:“奚宮主,你的意思是……近期這一連串變故,並非偶然,而是……有人,在暗中針對我太平道?在西南之地,與我教為敵?”

尤維霄也猛地再次睜眼,眼中的怒火此刻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危險的凶光取代。若隻是徒弟倒黴,或許還能歸咎於意外或某個仇家。但若真如這女人所說,是有勢力在係統性地、有針對性地清除太平道在西南的重要人物與據點……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這意味著太平道在西南的統治根基受到了挑戰,意味著有一個可怕的對手潛伏在暗處,而他們,甚至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這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險與……被冒犯的暴怒!

奚可巧微微垂首,避開冥河天師那如有實質的壓迫目光,語氣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茫然”,彷彿真的隻是一個有所察覺、卻無力深究的婦人:“妾身豈敢妄下斷言?隻是覺得……事有反常即為妖。妾身僻處黔中傷陀山的‘桃源仙鄉’,終日與毒物丹爐、瘴氣屍骸為伴,對江湖大勢、勢力紛爭所知甚少。但即便是我這等久居山野之人,也能感覺到這接連變故背後透出的……不尋常的寒意。或許……是妾身久不出山,見識淺薄,多慮了。又或許,是妾身即將履新,心中忐忑,以至於疑神疑鬼了。天師恕罪。”

她以退為進,姿態放得極低,更顯得“無辜”與“客觀”,反而讓她的懷疑顯得更有分量,難以被輕易駁斥。

冥河天師沉吟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急促地敲擊著紫檀木的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與他紊亂的心跳幾乎同步。他目光閃爍,眉頭緊鎖,顯然在急速思考、權衡奚可巧話語中的可能性與影響。華天江也收起了那副焦躁不耐的模樣,眯起那雙渾濁的小眼,肥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劉蕃見氣氛再次凝滯,且話題隱隱指向他們情報工作的不力,心中又急又惱,忍不住插嘴道,聲音帶著一絲辯解與試探:“天師,若……若真如奚宮主所言,有勢力在暗中針對我教,會是誰?西南之地,有這般實力與膽量的……飄渺宗行蹤詭秘,動機不明,且似乎與月羲華失蹤有關,是否會與他們有關?點蒼派在雲州雖有分舵【雲蒼會館】,實力不弱,但一向以‘名門正派’自居,行事講究‘光明正大’,不大可能如此狠辣隱蔽,同時針對我教三處要地,況且……”他瞥了一眼角落裡的奚可巧,“況且奚宮主現在不就安然住在【雲蒼會館】之中麼?若真是點蒼派所為,豈會容她安穩至今?至於朝廷……”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若真是朝廷鷹犬察覺了什麼,以他們的作風,手段當更加酷烈直接,且必有後續的大規模清掃與鎮壓,不會如此……悄無聲息,卻又精準致命,事後還能將痕跡抹得如此乾淨,連半點風聲都不露。這……不像官府的做派。”

他這番話,既排除了點蒼派(理由牽強),也質疑了朝廷(不符合慣常作風),將矛頭隱隱指向了“未知勢力”或“飄渺宗”,也是在為自己開脫——不是我們查不出,是敵人太狡猾,行事不符合常理。

冥河天師緩緩搖頭,並未直接肯定或否定劉蕃的推測。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將目光再次投向奚可巧,眼神深邃,帶著一種審視與探究:“奚宮主,你久在黔中,是生麵孔,對雲州等地算是新人。此次前來雲州,這幾日可曾察覺雲州地界,有何異常之處?或者……近來可有什麼新興的、不同尋常的勢力出現,值得注意?”

奚可巧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她抬起頭,眼中適當地流露出一絲“努力回想”與“婦人好奇心”的神色,遲疑道:“異常……倒也說不上。雲州城還算繁華安定,與黔中自是不同。不過……”

她微微蹙眉,彷彿在回憶什麼,緩緩道:“妾身這幾日在城中閒逛,倒是發現一處地方,頗為……新奇熱鬨,與彆處不同。叫做……‘新生居供銷社’。”

“新生居”三個字,如同帶著某種魔力,從她口中清晰吐出。

話音落處,主位之上,冥河天師的瞳孔幾不可察地驟然收縮!連旁邊一直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的華天江,肥胖的耳朵也微微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珠轉向奚可巧。

奚可巧彷彿未曾察覺上方的細微變化,繼續用那種帶著點“市井婦人獵奇”的口吻,不疾不徐地說道:“那鋪子就在南華街上,門麵不算最大,但生意極好,每日從早到晚都排著長隊。裡麵賣的東西,很是稀奇古怪,妾身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

她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有透明的玻璃罐子,裡麵裝著各色水果,泡在糖水裡,密封得嚴嚴實實,說是放上幾年都不壞,叫做‘罐頭’。有扁扁的鐵皮盒子,裡麵是燒好的肉,打開就能吃,味道……頗為獨特。還有一種裝在古怪玻璃瓶裡的水,喝了會滋滋冒泡,又甜又涼,他們叫‘汽水’。對了,還有能照得滿室亮如白晝、卻不見明火的‘電燈’……妾身看著新鮮,也去買了一些嚐了嚐,味道確實與尋常吃食不同。”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不解”:“而且聽說,這‘新生居’的來頭頗為神秘,背景似乎很深。連巡撫衙門和平南將軍府的人,有時都會去采買,對他們也頗為客氣。生意做得極大,不僅雲州,聽說整個滇中,乃至黔東,都有他們的貨物流通。雲州城裡有頭有臉的士紳、商賈,甚至是江湖上有些名號的人物,都是那裡的常客。妾身一個外來婦人,瞧著倒是覺得……這鋪子,紅火得有些太快,也……太順了些。”

她巧妙地避開了對“新生居”的任何直接指控或負麵評價,隻是客觀描述其“新奇”、“生意好”、“背景神秘”,並將“連官府都要給麵子”、“各路人物都是常客”這些資訊,以“聽說”、“瞧著”的方式輕描淡寫地帶出。然而,正是這種看似不經意的描述,結合“新生居”產品超越時代的“新奇”性,以及其迅速崛起的勢頭,在“可能有外部勢力針對太平道”的緊張語境下,自然而然地給人留下了無限遐想與懷疑的空間。一個如此神秘、背景複雜、擁有不可思議產品、且能迅速聚集人脈與影響力的新興勢力,難道不值得警惕嗎?

冥河天師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隼,他身體微微前傾,彷彿要透過空氣看清奚可巧臉上的每一絲表情:“新生居……你對那裡,瞭解多少?掌櫃是何人?裡麵可有什麼紮手的人物?或是……有何不同尋常的佈置?”

奚可巧“如實”回答,語氣帶著一絲“遺憾”與“無能為力”:“妾身也隻是那日閒逛,偶然路過,見人多好奇,才進去買了些東西。隻與櫃檯後的掌櫃說過幾句話,那掌櫃是位姓白的江湖女子,聽口音像是蜀地那邊的人,氣質不俗,容貌……甚美,不似尋常商賈。至於其他夥計,看著也多是精乾之輩,但並無特彆紮眼的高手氣息。鋪子裡麵就是尋常店鋪的陳設,擺滿了那些新奇貨物,並無什麼機關密道的樣子——至少,妾身一個外行看不出來。”

她頓了頓,補充道,更顯“坦誠”:“至於深入打聽……妾身一個婦道人家,孤身在外,哪敢隨意探聽這等背景不明的商號底細?不過是覺得,這般新奇又勢力龐大的商號,突然在雲州,在這滇中之地崛起,總有些……不同尋常罷了。或許,是妾身多心了。”

她再次將“不同尋常”的標簽,輕輕地、卻牢固地,貼在了“新生居”身上。同時,也點出了“白姓女掌櫃”、“容貌甚美”這兩個資訊。

冥河天師緩緩靠回椅背,手指敲擊桌麵的速度不自覺地加快,顯示出內心的波瀾與某種被觸動的思緒。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華天江,緩緩道,聲音有些乾澀:“新生居……本座倒也略有耳聞。他們售賣之物,確實……頗為新奇,其中原理,令人費解。”

他想起了自己桌案上那些百思不得其解、每每思及便頭痛欲裂的“研究材料”,那股熟悉的煩躁與智力受挫的憤怒再次湧上心頭,讓他臉色更加陰沉。難道……這新生居,真的不僅僅是賣些奇巧之物那麼簡單?其背後,是否隱藏著與近期針對太平道之事相關的秘密?或者,其本身就是那個“未知勢力”的一部分?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而華天江,在聽到“姓白的江湖女子”、“容貌甚美”時,眼中那混合著長久憋悶與淫邪**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但旋即,某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楚根源的“顧忌”、“敬畏”與“無力感”,又如同冰水般兜頭澆下,讓那剛剛燃起的邪火瞬間黯淡、扭曲,化作一種更深的、無處發泄的憋悶與煩躁,讓他肥胖的臉頰肌肉抽動了兩下。

他粗聲粗氣地開口,彷彿是為了掩飾內心的異樣,也像是找到了一個發泄的出口:“管他什麼新生居舊生居!賣些奇巧淫技之物罷了!既然覺得可疑,派人去查便是!若真是他們在背後搞鬼,算計我太平道,哼!”他眼中凶光一閃,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定要讓他們知道,得罪我聖教的下場!男的抽魂煉魄,女的……嘿嘿,正好讓老夫瞧瞧,那‘容貌甚美’的江湖女俠,究竟是何等絕色!”後半句話,暴露了他真實的心思,那淫邪之意幾乎不加掩飾。

冥河天師對華天江的後半句話不置可否,他沉吟片刻,看向下首:“曹旭。”

一直坐在末位,聽得心潮起伏、又對“新生居”充滿好奇的年輕弟子曹旭,聞言連忙站起身,躬身應道:“弟子在!”

“你明日換身普通衣裳,扮作好奇的閒散客人,去那新生居供銷社,仔細轉轉。”冥河天師吩咐道,聲音沉肅,“看看他們的掌櫃、夥計都是些什麼路數,鋪子裡可有不同尋常的佈置或人物,探探他們的底細。記住,隻是看看,莫要多事,莫要暴露身份。”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些來自供銷社的、令他煩躁的“研究材料”,語氣複雜地補充了一句:“順便……問問他們掌櫃,水泥和那‘自行車’,何時能再有貨到。就說是……老主顧介紹的,想大批采購。”

“是!弟子明白!定不辱命!”曹旭領命,眼中閃過一絲興奮與躍躍欲試。探查這神秘有趣的“新生居”,對他而言無疑是件新鮮刺激的差事。

華天江立刻介麵,語氣急不可耐,彷彿找到了正當理由:“老夫也去!倒要親自看看,這賣些稀奇玩意就敢在雲州攪風攪雨的鋪子,究竟是何方神聖!順便……也替天師掌掌眼,看看那女掌櫃,是不是真如傳言所說……”他後麵的話含糊下去,但那淫邪的笑容與閃爍的目光,已說明一切。

樹冠深處,隱於絕對黑暗與寂靜中的你,聽著廳內這自然而然、近乎水到渠成的對話與安排,嘴角那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愈發深刻,如同寒夜中無聲綻放的冰花。

魚兒,果然循著餌料的香氣,不自覺地遊來了,甚至主動要求咬鉤。

白月秋與曲香蘭此刻遠在蒙州哀牢山工地。此刻坐鎮雲州新生居供銷社的,隻有你的生母薑儀娘,以及那個靈魂來自異世、軀殼還是稚童的伊芙琳·馮·施特勞斯。讓溫婉嫻靜、毫無武功、隻通尋常人情世故與簡單算學的薑儀娘,去應付華天江這老淫棍充滿審視與邪唸的目光,去應對曹旭這愣頭青好奇又暗藏機心的“探底”,實在是再“合適”不過的安排。

一個容貌秀麗、氣質端莊、談吐得體、有些見識與手腕的普通商戶“主母”或“女掌櫃”形象,足以打消他們的大部分疑慮。她會熱情地介紹商品,會為缺貨表示歉意,會對“大批采購”表示欣喜與謹慎,會應對得當,不卑不亢。這樣一個形象,與“神秘莫測”、“背景深厚”、“隱藏高手”之類的猜測,相去甚遠。隻會讓他們覺得,這新生居或許確實有些新奇門路,背景可能有些複雜(能弄到這些稀奇貨物),但本質上,不過是個售賣新奇玩意、運氣不錯、生意紅火的“雜貨鋪”而已,並無真正的威脅,更談不上是什麼“陰謀勢力”的核心。

畢竟,【秋風會館】的劉蕃等人,也會時常派人去供銷社采購那些罐頭、水泥、肥皂。若那裡真是龍潭虎穴,隱藏著能輕易毀掉煉屍堂、殺死屍心真君、讓曲香蘭失蹤的可怕存在,他們這些時常出入的“熟客”,豈能毫無所覺?豈會如此大意?

你要的,就是這種“燈下黑”的效果。用最平常、最合理、最不起眼的表象,麻痹最警惕、最多疑的敵人。讓他們在自以為是的“探查”後,得出一個“不足為慮”的結論,從而放鬆警惕,將視線從這真正的風暴眼移開。而真正的殺機與掌控,始終隱於這平靜表象之下,如同深海中的暗流,無聲湧動,等待著給予致命一擊的時刻。

你緩緩收回那覆蓋整個大廳的神念感知,如同潮水退去,不留痕跡。不再關注廳內接下來可能還會有的、無關緊要的議論或安排。你靜坐於古榕樹冠那絕對的黑暗與靜謐之中,調勻氣息,如同與這株古老的巨樹融為一體。

片刻之後,你身形微動,如同這片棲息之處的最後一片落葉,從枝葉繁茂的樹冠中飄然滑下,悄無聲息地落在那佈滿青苔與落葉的鬆軟地麵上,點塵不驚。你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已然開始次第熄滅、重歸黑暗與寂靜的【雲霞舊居】莊園輪廓,眼中寒芒一閃而逝,如同夜幕中劃過的冷星。

夜,愈發深沉。風,掠過山巒,帶來遠方的氣息。你轉身,身形融入更深的黑暗,幾個閃爍,便已消失在【雲霞舊居】外的山林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隻有那株沉默的古榕,在夜風中發出永恒的、沙沙的歎息,見證著今夜發生的一切,也預示著,風暴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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