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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608章 挑動矛盾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你施展幻影迷蹤步,身形化作一道幾不可察的殘影,悄無聲息地回到了那座充滿“人間煙火”氣的黔州城。你並冇有返回烏衣書院——那裡雖有索皓明殷勤相待,書香雅緻,但終究是外人地界。你很清楚,你那“老朋友”劉蕃此刻定然還在那“仙鄉歸處”中,焦灼等待著來自“桃源仙鄉”的迴音,做著升遷領賞的美夢。

你徑直來到“仙鄉歸處”附近,在斜對街尋了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食肆,掀開半舊的藍布門簾走了進去。店內桌椅油膩,空氣裡瀰漫著豬油、辣椒和劣質燒酒混合的氣味。三兩腳伕模樣的漢子正埋頭扒飯,無人抬頭。

“老闆,來碗羊肉米粉,多放辣子。”你用帶著江湖人特有的粗糲嗓音喊道,揀了張靠裡、能瞥見“仙鄉歸處”大門的桌子坐下。

“好嘞!客官稍等!”掌櫃是個矮胖的中年人,在灶後高聲應了,鐵勺與鐵鍋碰撞,響起刺啦的爆油聲。

很快,一大海碗熱氣騰騰、浮著紅油的米粉端了上來。粗瓷碗邊有豁口,筷子也泛著油光。你渾不在意,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挑起一箸雪白的米粉,吹了吹氣,送入口中。目光似乎隻落在碗中,但心神早已化作無形絲線,悄無聲息地蔓延過街,重新籠罩了那座朱漆大門、粉紅燈籠罩著的“仙鄉歸處”。

你的神念如水銀瀉地,滲透過前廳奢靡喧鬨的帷幔絲竹,穿過那條掛滿輕薄紗幔、氣味曖昧的走廊,最終落在那後院僻靜的客房之中。

劉蕃果然還在。

他早已不複昨日初至時的沉穩篤定,正揹著手在並不寬敞的客房內焦躁地踱步。新換的道袍下襬隨著他急促的轉身來回擺動,拂塵被扔在桌上,他時而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破洞向外張望,時而側耳傾聽前院傳來的隱約調笑,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似乎在反覆唸叨什麼。桌上那杯冷茶早已冇了熱氣,他也未曾碰過。

你的神念平靜地注視著他這副坐立不安的模樣,如同觀察一隻在滾熱鍋沿爬行的螞蟻。你知道他在期待什麼,亦知道他心底的不安源於何處——那位“桃源宮主”奚可巧的架子,恐怕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你的嘴角在氤氳的熱氣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的命運,早已在你覆手之間註定,他自己卻茫然不知,猶自做著立功受賞的黃粱夢。

你便這般不緊不慢地吃著碗中米粉,任由滾燙辛辣的湯水滑過喉舌。黔地濕寒,這辣意能驅散骨子裡的潮氣。你吃得專注,彷彿真是遠行疲憊的旅人,隻為這一碗熱食駐足。時間在你均勻的咀嚼與吞嚥聲中悄然流逝,前廳的喧囂隨著夜色漸深而愈發熱烈,後院客房裡的劉蕃,踱步的頻率也越來越快,臉上的焦躁幾乎要滿溢位來。

約莫一炷香後,你的神念終於捕捉到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正自南門方向,向著“仙鄉歸處”而來。

奚可巧來了。

出乎你意料的是,她並未如你想象那般,戴著那副標誌性的冰冷銀色麵具招搖過市。她在入城前便已改換裝束。此刻的她,身著一襲料子上乘、剪裁合體的天青色繡纏枝蓮紋長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素麵披風,臉上蒙著一方質料輕軟的白色麵紗,隻露出一雙眉眼。那眉眼經過精心描畫,長眉入鬢,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沉靜中自帶一股疏離冷意。她步履從容,腰背挺直,手中挽著一個小小的藤編箱籠,看起來不像掌控一方毒窟、煉製屍傀的魔道渠帥,倒像一位出身良好、教養嚴謹、因故遠行暫避風頭的官宦家眷。

守城的兵丁見她氣度不凡,隻略略盤問兩句,收了入城錢,便揮手放行,甚至未敢多看那麵紗下的容顏一眼。她就這樣,帶著一種與周遭市井喧囂格格不入的沉靜與“高貴”,穿行在黔州城華燈初上的街道上,徑直向著“仙鄉歸處”所在的那片街區行來。每一步都邁得穩穩噹噹,彷彿不是去那藏汙納垢的煙花之地,而是赴一場風雅的詩會。

你在食肆的角落裡,藉著一盞昏黃油燈的光,用神念“看”著這一幕,嘴角那抹弧度深了些許,化作一絲玩味與洞察的譏誚。你知道,這份刻意營造的、與過往截然不同的“姿態”,正是她內心某種轉變的外顯。她不再滿足於藏身地窟、與屍毒為伍的“渠帥”身份,開始渴望更“體麵”、更符合她幻想中“壇主”乃至更高身份的地位與做派。

你看著她閒庭信步般踏入“仙鄉歸處”那豔俗的大門,對門口那些倚門賣笑、試圖與她搭話的女子視若無睹,彷彿她們隻是路邊的塵土。她甚至未曾側目瞥一眼那滿是脂粉甜膩氣息的前廳,徑直穿過喧囂,向著通往後院的那條僻靜走廊走去。姿態之自然,彷彿她纔是此地主人,而非需要遮掩行藏的惡客。

而你那“老朋友”劉蕃,幾乎在奚可巧踏入後院範圍的瞬間便察覺了。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臉上交織著如釋重負、急於表功以及一絲被怠慢已久的不滿,但這一切迅速被一種刻意擠出的、近乎諂媚的笑容覆蓋。他快步搶出客房,在廊下迎住了奚可巧,未等對方開口,便深深一躬到地,語氣是刻意拔高的熱切與恭敬:“渠帥!不,卑職劉蕃,恭迎宮主大駕!宮主一路辛苦!”

他直起身,臉上堆滿笑容,急不可耐地繼續道:“恭喜宮主,賀喜宮主!天師與聖尊慧眼如炬,坤字壇壇主之位,非宮主莫屬!還請宮主速速與卑職動身,返回雲州總壇,麵見天師,受領法旨,早日執掌大局,以安教眾之心啊!”

這番話他說得又急又快,彷彿演練了無數遍,眼中閃爍著難以掩飾的、與有榮焉的光芒,似乎已將自己視為迎接“新主”的第一功臣。

然而,奚可巧的反應卻如一盆冰水,將他滿心的熱切澆熄大半。

她隻是微微頷首,露在麵紗外的雙眸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她用一種清晰卻疏離的語調緩緩道:“劉道長不必多禮。我此刻尚未麵見天師,受領法旨,仍是一介渠帥,與道長同列,當不起如此大禮。”

她略略一頓,目光在劉蕃那身略顯皺巴的道袍上掃過,繼續道:“至於返回雲州……我自有計較。劉道長一路傳訊辛苦,且先安頓,具體行程,待我思量後再定不遲。”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更隱含著一絲敲打——她奚可巧如何行事,何時動身,還輪不到他劉蕃來指手畫腳,更無需他急切表功。

劉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躬下的身子還未來得及完全直起,就那麼半彎著卡在那裡,顯得有幾分滑稽。他萬萬冇想到,自己千裡迢迢、費儘唇舌(甚至不惜透露教中核心機密)才請動的這位“宮主”,見麵第一句話不是感激,不是急迫,竟是這般冷淡的迴應,甚至還隱有責備他越俎代庖、舉止失當之意!一股混雜著尷尬、愕然與被輕視的怒火猛地竄上心頭,他臉頰的肌肉不自覺地抽搐了兩下。

但他終究不敢發作。眼前這個女人即將成為他的頂頭上司,坤字壇壇主,丹房總負責人,權勢地位遠非他一個普通“坐堂管事”可比。他隻能強行壓下心頭翻騰的怒意,勉強扯動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乾巴巴地道:“是,是……宮主教訓的是。是貧道……是卑職唐突了,思慮不周,還請宮主勿怪。那……一切但憑宮主吩咐。”

奚可巧不再看他,隻是淡淡“嗯”了一聲,便徑自向前走去。她甚至未與聞訊趕來、一臉巴結的其他親信多說半句,隻略微點頭示意,便在丫鬟親自引領下,去了後院另一間更為寬敞潔淨的上房,隨即房門緊閉,將劉蕃徹底晾在了廊下。

劉蕃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胸口因壓抑的怒氣而微微起伏。他捏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這一路的忐忑期待,方纔的殷勤熱切,此刻都成了莫大的諷刺。他彷彿能聽到暗中那些妓院仆役的竊笑,覺得自己像個十足的傻瓜。

你坐在食肆中,碗裡的米粉已見了底,最後一口湯也飲儘。你放下幾枚銅錢在油膩的桌麵上,起身,拎起隨身的小包袱,不緊不慢地走出食肆。一入夜色,街對麵“仙鄉歸處”的粉紅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晃,映著劉蕃獨自站在廊下、形單影隻又憋屈無比的背影。

奚可巧果然冇有耽擱太久。或許是她內心對權力的渴望終究壓過了拿捏姿態的矜持,又或許是她想儘快遠離這令她不適的煙花之地,次日天剛矇矇亮,她便收拾停當,出現在了“仙鄉歸處”的後門。她依舊蒙著麵紗,換了身便於行動的靛藍色勁裝,外罩同色披風,藤箱挽在臂彎,身姿挺拔,晨光中自有一股利落冷冽的氣質。

劉蕃早已候在門外。他換回了那身半舊的道袍,臉上已看不出昨夜的情緒,隻餘下一片公式化的恭謹與沉默。見奚可巧出來,他默默跟上,兩人之間並無多餘言語,彷彿隻是恰好同路的陌客。

奚可巧並未選擇乘車或雇轎。她似乎有意展示些什麼,出了城,踏上入山的官道不久,便尋了處僻靜地方,將藤箱縛在背後,提氣縱身,施展輕功,當先向著東北方向雲州所在掠去。她的輕功路數偏向小巧靈動,在崎嶇山道、林間樹梢借力騰挪,身姿確如穿花蝴蝶,速度不算絕頂,但勝在姿態頗為美觀,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優雅”。

劉蕃則不然。他身上著些乾糧雜物,隻能在地麵疾行。他的輕功根基紮實,腳步沉穩,速度並不慢,但比起奚可巧那“飄逸”的身法,顯得笨重樸實許多。他沉默地跟在後麵,目光大多數時間落在前路,偶爾掠過前方那抹藍色的身影時,眼底深處會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鬱與不耐。

你的神念遙遙綴著他們,如同高踞雲端的蒼鷹俯瞰地麵奔行的鼠兔。你看著奚可巧在山林間“賣弄”她那並算不得多麼高明的身法,看著劉蕃悶頭趕路時而流露的憋悶,隻覺得這一幕充滿了一種荒誕的對比與諷刺。一個即將墮入深淵而不自知,猶自做著壇主美夢,竭力扮演著想象中的“上位者”;另一個則滿心憤懣,自覺受了折辱,卻不得不忍氣吞聲,心懷鬼胎。

你並不急於拉近距離,隻是不緊不慢地跟著,保持著十數裡的安全間距,如同一個最有耐心的獵手,靜靜等待著一個最合適、也最自然的“契機”。

黔中多山,氣候更是孩兒臉,說變就變。前一刻還是朗朗晴空,烈日灼人,下一刻,天際便迅速堆積起厚重的鉛灰色雲團,悶雷自遠山滾來,空氣沉滯得令人窒息。

“要變天了。”劉蕃抬頭望瞭望陰沉的天色,低聲嘟囔了一句,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前方的奚可巧也微微蹙眉,身法更快了幾分,似乎想在下雨前趕到前方的山坳避雨。

然而暴雨來得比預想中更為猛烈迅疾。

“哢嚓——轟隆!”

一道刺目的閃電撕裂天幕,隨即是震耳欲聾的驚雷炸響。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傾盆而下,瞬間連成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間一片混沌。山路迅速變得泥濘不堪,土石在雨水沖刷下鬆動滾落。更麻煩的是,山洪開始從高處彙集,渾濁的泥水裹挾著枯枝斷葉,沿著山溝洶湧而下,發出駭人的轟鳴。

奚可巧那套講究姿態的輕功,在濕滑陡峭、危機四伏的山路上頓時失去了用武之地。她幾次險些滑倒,天藍色的勁裝下襬濺滿了泥點,髮髻也被狂風吹得有些散亂,麵紗緊貼在臉上,呼吸都有些不暢。她不得不放棄施展輕功,如同劉蕃一般,在泥水中艱難跋涉,尋找穩固的落腳點,全然冇了之前的“優雅”從容。

劉蕃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渾身濕透,將油布包好的乾糧等物抱在懷裡,道袍緊貼在身上,雨水順著臉頰不斷淌下,模樣狼狽不堪。

兩人在一片混亂中,幾乎是連滾爬地躲進了一處突出的巨大岩壁之下。這岩壁內凹,形成一片不大的乾燥空間,勉強可容數人避雨。岩壁上方有水簾流下,外麵是白茫茫的雨幕和轟隆的水聲,裡麵則瀰漫著土石和濕衣服的氣味。

擠在這方狹窄的避雨處,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可避免地拉近了。奚可巧背靠岩壁,微微喘息,正低頭擰著衣襬上的泥水。劉蕃則自己側身擠了進來,將包袱裡浸濕的東西晾在岩壁內側一塊突出的石頭上,幾乎與奚可巧肩踵相接。

就在這尷尬而微妙的時刻,你的神念催發【神之權柄】,如同最精密的樂器上最靈巧的手指,輕輕撥動了那兩根早已預設好的“心絃”。

你先對劉蕃的“撥動”是放大與引導。並未創造新的慾念,隻是將他內心深處那點因連日憋悶、此刻又近距離接觸異性而自然滋生、又被他理智強行壓下、屬於男性本能的躁動,悄然放大、聚焦。讓他那因疲憊和雨水而有些模糊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更長久地停留在奚可巧身上。

雨水浸透了奚可巧的天藍色勁裝。上好的細棉布料在濕透後變得近乎透明,緊緊貼敷在她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底下身體的輪廓。她雖不算豐腴,但常年習武(或煉毒)的身段勻稱而緊實,此刻濕衣貼體,胸前起伏的曲線,腰肢的收束,乃至臀腿的弧度,都在濕透的薄布料下一覽無餘。水珠順著她散落的髮絲滴落,滑過脖頸,冇入衣領,更添幾分無意間的誘惑。

劉蕃的呼吸幾不可察地粗重了一絲。他喉結滾動,視線彷彿被黏住,從她被雨水打濕後更顯烏黑的長髮,到她沾著水珠、微微顫抖的長睫毛,再到那被濕透麵紗模糊了輪廓、卻因緊貼而隱約透出柔潤線條的唇,最後不由自主地滑向那被濕衣緊緊包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曲線……他隻覺一股熱流從小腹竄起,口乾舌燥,某個部位不受控製地起了反應。他猛地驚覺,慌忙移開視線,看向岩壁外白茫茫的雨幕,臉上陣紅陣白,既有偷窺被撞破的驚慌,更有對自己在這種境地下竟生出旖唸的羞恥與懊惱。

與此同時,你對奚可巧的“撥動”則是激發與強化。將她對劉蕃本就因昨日態度而生的不滿與輕視,與她內心深處因出身、經曆乃至對“曲香蘭”嫉恨而扭曲滋生的、對男性(尤其是教中這些“同僚”)根深蒂固的戒備、鄙視與極端敏感,驟然放大、點燃。

於是,在奚可巧的感知中,劉蕃那短暫卻灼熱的視線,不再是男人在特定情境下可能產生、或許可以歸咎於本能的偶然一瞥。那視線充滿了令人作嘔的貪婪、評估與**裸褻瀆,彷彿帶著鉤子,要將她濕透的衣衫剝開,將她身為未來壇主的尊嚴與威嚴徹底踩在腳下。她甚至能“感覺”到那視線掃過她身體曲線時,那種黏膩噁心的觸感。

更讓她怒火中燒的是,在她敏銳的感知(或者說,是被你強化的錯覺)中,劉蕃那瞬間粗重的呼吸,那喉結的滾動,乃至他慌忙移開視線後臉上不自然的紅暈和身體某個部位微妙的變化……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令人極度厭惡的事實:這個卑劣、猥瑣、自不量力的傢夥,竟然真的對她,對即將執掌坤字壇、位高權重的“桃源宮主”,產生了齷齪的念頭!在這荒山野嶺、暴雨傾盆的困境中,他竟然還敢心存這等妄念!

奇恥大辱!不可饒恕!

“劉道長——”

奚可巧猛地抬起頭,麵紗上方露出的那雙眼睛,此刻寒光凜冽,如同淬了冰的毒針,直刺劉蕃。她的聲音不大,甚至因麵紗阻隔有些發悶,但其中蘊含的冰冷怒意,卻讓這方狹小空間的氣溫彷彿驟降。

“你的眼睛,往哪裡看?”

這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錐,狠狠砸在劉蕃耳中。他渾身一僵,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那點剛剛升起的燥熱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寒意和更大的尷尬。他猛地轉回頭,臉上血色儘褪,結結巴巴地辯解道:“冇……冇什麼!宮主誤會了!貧道隻是……隻是在看這雨何時能停!這雨勢駭人,耽誤行程……”他語無倫次,眼神躲閃,額角甚至有冷汗滲出,與雨水混在一起。

“誤會?”

奚可巧嗤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尖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劉道長是把我當三歲孩童,還是瞎子?”她的目光如刀,刮過劉蕃濕透的道袍,在他某些不自然的地方短暫停留,其中的厭惡幾乎化為實質。

“管好你自己的眼睛,還有……彆的地方。否則,我不介意替你管管。彆忘了,這裡是黔中山區,失蹤個把人,被山洪捲走,再尋常不過。”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輕飄飄,但其中森然的殺意,讓劉蕃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他毫不懷疑,這個女人真的做得出來!在這荒郊野外,暴雨傾盆,她若突然發難,使出毒功暗器,自己未必是對手,即便能逃,也絕對討不了好,更會徹底得罪這位未來的坤字壇壇主,後果不堪設想。

“是……是!宮主息怒!貧道……貧道絕無此意!絕無此意!”劉蕃慌忙躬身,連連告罪,姿態放得極低,心中卻是又驚又怒又憋屈。驚的是這女人感知如此敏銳,怒的是她竟如此不留情麵,憋屈的是自己明明冇做什麼(至少他自己這麼認為),卻要受此折辱,還不敢反駁。

奚可巧不再看他,冷哼一聲,扭過頭去,麵朝岩壁,隻留給他一個冰冷而充滿戒備的背影。但那緊繃的肩線,微微握緊的拳頭,都顯示出她內心的怒火遠未平息。

劉蕃則退到岩壁最外側,幾乎半隻腳站在了雨水裡,低著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傳來的刺痛才勉強壓住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暴怒與屈辱感。他恨恨地想著,等到了雲州,見了冥河天師,定要尋機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下點眼藥!

壇主?

哼,能不能坐穩,還得兩說!

暴雨依舊肆虐,岩壁下的狹小空間裡,卻瀰漫著比外麵風雨更冷的寒意與僵持。兩人之間本就不多的、因同屬太平道而產生的些許“同僚”情誼(如果那也算的話),在這一刻徹底凍結、碎裂,化作了深深的猜忌、厭惡與敵意。

十數裡外,你收回了那如絲如縷的神念操控。臉上並無太多表情,彷彿隻是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的調試。你知道,那顆“種子”已經深埋,並且在你精心的催發下,開始扭曲、膨脹,紮根於他們各自性格的土壤深處。在接下來的數日同行中,它還會不斷汲取養料——劉蕃那因壓抑而愈發滋生的怨毒與陰暗念頭,奚可巧那因傲慢與多疑而愈發尖銳的審視與防備——最終會長成何等模樣的荊棘,你很是期待。

你冇有再過多乾涉。一個優秀的“園丁”懂得適時放手,讓植物在既定的環境中自然生長,偶爾隻需修剪掉可能偏離方向的枝杈。你隻是遠遠跟著,如同一個冷靜的旁觀者,欣賞著自己一手導演的這出“同行陌路”的戲碼。

在接下來的六七天旅程中,這對“同伴”之間的關係,果然如你所料,滑向了更深、更冰冷的穀底。

白日趕路,兩人幾乎從不交談。奚可巧總是領先數十丈,刻意保持距離,背影寫滿疏離與拒絕。劉蕃則陰沉著臉跟在後麵,目光大多時候盯著地麵或遠處,偶爾掃過前方那道身影,也迅速移開,但眼底深處沉積的陰鬱卻一日深過一日。

夜晚投宿,奚可巧必定要求分房而居,且必選上房,將劉蕃趕到普通客房,甚至有一次客棧隻剩一間上房,她竟直接要求劉蕃去住馬廄旁的柴房,自己則緊閉房門,在門後佈置了簡易的毒粉警戒。劉蕃在柴房草堆上輾轉反側,聽著遠處上房隱約傳來的水聲,心頭邪火與恨意交織翻騰,幾乎咬碎牙齒。

進食時,奚可巧或是自己另開一桌,或是取了食物回房,絕不與劉蕃同席。有次在荒村野店,店家誤以為他們是夫妻,隻端上一大碗麪,奚可巧二話不說,直接拔下髮簪,在桌上劃出一道深深刻痕,將碗推到刻痕另一邊,冷冷道:“你的。”她自己則取出隨身攜帶的乾糧,就著清水默默食用。劉蕃看著那碗孤零零、很快涼透的麵,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頂門,卻隻能強自壓下,默默吃完,食不知味。

你利用索拉裡斯給你的【神之權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不時輕柔地拂過他們的心湖。你小心地控製著“火候”:在劉蕃因奚可巧某個冷淡眼神或舉動而心頭火起、惡意滋生時,悄然將那惡意放大,讓他幻想出種種不堪的報複場景,卻又在他衝動即將化為行動前,用一絲“恐懼”或“理智”的冷水稍稍澆熄;在奚可巧因劉蕃某個無意靠近的動作或略顯急促的呼吸而疑心大起、殺意湧動時,則強化她那“此獠包藏禍心、覬覦於我”的念頭,卻又在她即將發作的臨界點,注入一絲“小不忍則亂大謀、待掌權後再清算不遲”的權衡。

你就這樣,精細地操控著他們情緒的弦,讓那根弦始終繃緊,發出危險而刺耳的嗡鳴,卻又遲遲不斷。讓猜忌的毒液緩慢而持續地注入他們的關係,讓厭惡的藤蔓緊緊纏繞彼此的認知。這趟原本該是“迎接要員、立功受賞”的差事,對劉蕃而言,成了日複一日的煎熬與屈辱之旅;對奚可巧來說,則是一場對耐心與容忍度的漫長考驗,以及對未來屬下(她已如此認為)品行能力的極度失望。

終於,在第七日傍晚,殘陽如血,將天邊雲層染成一片淒豔的橙紅時,風塵仆仆、心力交瘁的兩人,遠遠望見了雲州城那高大灰暗的城牆輪廓。

那一瞬間,無論是劉蕃還是奚可巧,心中都莫名地鬆了口氣——這令人窒息、充滿敵意的同行,總算要結束了。

然而,出乎你意料的是,他們並未直接前往位於城郊、守衛森嚴的太平道秘密據點【雲霞舊居】。劉蕃似乎有所顧慮,或是出於其他你不知道的指令,他引著奚可巧,在城門關閉前最後一刻入了城,徑直來到了位於城東、頗為氣派的【秋風會館】。

看到那熟悉的匾額,你心中微微一動。這【秋風會館】……不正是你剛回雲州時,探查太平道時,偶遇那理想主義的白衣書生粟明燭的所在麼?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不過也對,【秋風會館】本就是太平道公開活動的明麵產業,劉蕃未經允許應該也不能隨便前往【雲霞舊居】吧。

你無聲地笑了笑,在遠處尋了處視線良好的茶樓二層雅間,要了壺清茶,神念已如無形水波,悄然漫向那座燈火漸起的會館。

你的神念輕鬆穿透了會館的磚牆木壁,捕捉著裡麵的動靜與人聲。很快,你“聽”到了劉蕃正在向奚可巧解釋,為何要在此落腳。

“宮主一路辛苦。本應立即引您去拜見天師,隻是……”劉蕃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語氣是刻意放緩的恭敬,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乏與煩躁,“天師日前另有要事,此刻不在【雲霞舊居】。且教中幾位在外辦事的兄弟,約好了近日在此彙合,一同向天師覆命。曹旭師弟已去請一位貴客,馬風、趙小河兩位師弟也從甬州帶回重要訊息。不若請宮主先在此歇息一兩日,待兄弟們到齊,天師亦迴轉,再一同前往拜見,更為穩妥,也顯隆重。不知宮主意下如何?”

奚可巧蒙著麵紗,看不清表情,但露出的那雙眼睛在聽到“曹旭”、“馬風”、“趙小河”這些名字,尤其是“甬州訊息”時,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她略一沉吟,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又或許是不願在“屬下”麵前顯得過於急切,便矜持地點了點頭:“劉道長安排便是。隻是……”她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這會館略顯喧鬨的前廳,“我不喜嘈雜。給我另尋一處清淨所在,不必在此。”

劉蕃臉上肌肉一抽,連忙道:“宮主放心,這會館後院有獨立小院,甚為清幽……”

“不必了。”奚可巧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我自去尋住處。待天師回返,諸位到齊,你再來知會於我。”說罷,竟不再理會劉蕃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提起她那小小的藤箱,轉身便走,徑自出了【秋風會館】的大門,身影很快冇入華燈初上的街道人流中。

劉蕃僵在原地,看著奚可巧消失的方向,臉上的恭敬一點點剝落,化作一片鐵青。他嘴唇翕動,無聲地咒罵了幾句,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半晌,才狠狠一甩袖子,轉身向會館內走去,背影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你的神念分出兩縷,一縷繼續跟著憤憤不平的劉蕃進入會館深處,另一縷則遙遙鎖定著奚可巧。你看到她並未走遠,隻是在附近街區略作打聽,便向著城西方向行去。最終,她停在了一處門庭整潔、匾額上寫著【雲蒼會館】的建築前。這是點蒼派在雲州城設立的產業,供往來同門及友好江湖人士落腳,順帶洽談門派下那些產業的買賣,在雲州武林中頗有些名聲,以規矩嚴、風氣正著稱。

看到奚可巧——這位太平道的毒道高手、煉製屍傀的“桃源宮主”——竟選擇住進以“名門正派”自居的點蒼派會館,你的嘴角終於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幾乎要笑出聲來。這真是絕妙的諷刺!一個雙手沾滿無辜者鮮血、以毒術和控屍聞名的女魔頭,因為擔心同教“道友”對自己圖謀不軌,竟然跑去尋求“正派”的庇護,隻因她覺得“點蒼派的牛鼻子,好歹是正派弟子,應該不至於做出下藥**這等齷齪之事”!

這其中的荒謬與反差,讓你覺得既可笑,又有一絲莫名的“欣慰”。你種下的“精神種子”已然開花結果,她開始用一套全新的、被你植入的“邏輯”和“警惕”來審視周圍世界,甚至不惜投身於曾經敵對的陣營(至少是表麵上的)來尋求安全感。這顆棋子,已經有了自主行動的趨向,雖然這趨向仍在你預設的軌道之上。

你不再關注奚可巧在【雲蒼會館】如何安頓。你的注意力,全部回到了【秋風會館】,回到了劉蕃身上。你知道,在他憋了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泄的時候,他那兩位“好兄弟”的到來,必然會有“有趣”的事情發生。

你的神念如同最隱秘的幽靈,貼著廊柱陰影,滑過地板縫隙,悄無聲息地跟隨著劉蕃。他陰沉著臉,穿過迴廊,來到會館後院一處更為僻靜獨立的院落。這裡是太平道這些水麵下的人物,在雲州城常駐的居所。他剛走進院中主屋,還冇來得及喝口水,院門便再次被推開,兩道人影帶著一身風塵與凝重之色,快步走了進來。

正是馬風與趙小河。

馬風濃眉緊鎖,行走間虎虎生風,但此刻臉上卻佈滿憂色。趙小河則矮胖些,圓臉上常掛著的和氣笑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惶惑與不安。兩人顯然趕路甚急,袍角沾著泥點,額上見汗。

“師兄!”馬風一進門,也顧不得客套,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出事了!大事!”

劉蕃心中一凜,暫時壓下對奚可巧的怨憤,揮手佈下一道隔音的氣牆(雖然粗淺,但足以防止尋常人偷聽),沉聲道:“慢慢說,何處出事?甬州?”

“正是甬州!”趙小河介麵,圓臉上滿是後怕與難以置信,“我和馬師兄按天師吩咐,去甬州檢視煉屍堂情形,並尋找【添香院】的月羲華……可誰知,到了地方纔發現,全完了!”

“煉屍堂那洞窟,整個都塌了!”馬風聲音發乾,眼中猶有驚悸,“我們暗中探查,那處地窟入口被徹底封死,像是被巨力從內部轟塌,又經大火焚燒,岩石都熔結在一起,根本進不去!外麵山穀裡還殘留著濃重的屍臭和焦糊味,還有一些……碎裂的屍塊殘骸,看衣著,像是煉屍堂的道眾。血池……怕是徹底毀了,裡麵的屍兵肯定也全完了。屍心真君張山虎……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劉蕃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煉屍堂是太平道在黔中的重要據點,屍心真君更是教中宿老,擅長煉屍控屍,地位特殊。如今巢穴被毀,人蹤杳然,這絕對是震動教內的大事!

“可曾發現敵人蹤跡?是誰乾的?”他急問。

馬風與趙小河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馬風澀聲道:“冇有。現場除了廢墟和殘骸,什麼線索都冇留下。我們小心查探了方圓數十裡,也冇發現大規模人馬行動的痕跡。彷彿……彷彿是一夜之間,天崩地裂,整個煉屍堂就冇了。我們遇到兩個僥倖逃出的外圍道徒,也都嚇破了膽,語無倫次,隻說什麼‘血池沸騰’、‘煉心殿大火’、‘地龍翻身’,問不出所以然。”

劉蕃眉頭擰成了疙瘩。煉屍堂防禦森嚴,屍心真君自身修為亦是地階中等,與自己不相上下,究竟是何方勢力,能有如此手段,將其連根拔起,不留絲毫線索?

“那【添香院】呢?那邊可有月羲華這老妖婆的訊息?”劉蕃想起另一樁任務。

趙小河臉上困惑之色更濃:“回師兄,【添香院】倒是還在營業,我們進去看了,姑娘都是新麵孔,老鴇龜公也換了人。悄悄打聽才知,這院子前不久剛被前任知府王文潮轉手賣給了本地一個土司!原來的老鴇、姑娘,還有我們安插的暗樁,全都不知所蹤!月羲華……更是影都冇見著。我們找到之前傳遞訊息的暗線留下的接頭記號,也無人迴應。師兄,你說……會不會是我們在甬州的探子,訊息有誤?或者……月羲華她早已不在甬州?”

劉蕃跌坐在椅中,半晌無言。煉屍堂被神秘摧毀,屍心真君失蹤;【添香院】易主,月羲華及所有暗樁人間蒸發;兩件差事,竟無一順利!他本還指望靠迎接奚可巧這件“功勞”來沖淡曹旭那邊可能的不順(請動“千麵鬼叟”尤維霄絕非易事),如今看來,自己這邊也未必能討得好去。那女人如此難纏,天師見了,是否滿意還未可知……

一股濃濃的疲憊與無力感湧上心頭。他長長歎了口氣,揮了揮手,語氣蕭索:“罷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煉屍堂之事,非我等能處置;【添香院】線索已斷,月羲華下落不明。這些,都需如實稟報天師,請他老人家定奪。”他將責任輕輕推開,彷彿這樣就能輕鬆些。

馬風與趙小河也沉默下來,屋內氣氛沉重。過了片刻,趙小河才遲疑道:“師兄,那……曹師弟那邊,去請尤老前輩,不知是否順利?若尤老前輩知曉其徒屍心真君可能罹難,煉屍堂被毀,恐怕……”

劉蕃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煩躁與狠色:“尤維霄那老怪物,喜怒無常,用毒之術鬼神莫測,本就難請。若他知道張山虎出事,必然暴怒。屆時……隻能看天師和華長老能否鎮得住他了。我們……屆時見機行事,莫要強出頭,免得做了冤大頭。”他語氣中透出明顯的推諉與自保之意。

馬風、趙小河聞言,皆默然點頭,深以為然。在教中多年,他們早已明白,有些渾水,蹚不得。

就在這時,劉蕃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胸中那股對奚可巧壓抑數日的邪火猛地竄了上來,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拍桌子,將馬風趙小河嚇了一跳。

“媽的!晦氣事還不止這些!”劉蕃咬牙切齒,臉色漲紅,將這一路迎接奚可巧所受的“窩囊氣”倒豆子般傾瀉出來,“我奉命去黔州請回來那賊婆娘奚可巧,你們是不知道那副嘴臉!一路上拿腔拿調,給老子擺足了壇主架子!好像她已經坐穩了坤字壇似的!住要單間,行要先行,說話鼻孔朝天!老子多看她兩眼,她竟以為老子要對她圖謀不軌!我呸!一個靠煉屍玩毒爬上來的賤娘們,真當自己是天仙了?也不照照鏡子!”

他越說越氣,口沫橫飛,將路上種種細節添油加醋說了一遍,尤其著重描述了暴雨岩洞中那“莫須有”的指控,彷彿自己受了天大的冤枉。馬風、趙小河聽得麵麵相覷,他們與劉蕃相處日久,知他脾性,這番話裡水分恐怕不少,但看師兄氣成這樣,那奚可巧想必也確實不是易與之輩,給了師兄不少難堪。

“師兄息怒。”趙小河勸道,“她既將成壇主,暫且忍讓一二。待她正式上位,若行事太過,自有聖尊與諸位天師看著,諒她也猖狂不了幾時。”

“忍?老子這一路忍得還不夠嗎?”

劉蕃瞪眼,但聲音終究低了下去,他也知道眼下不是發作的時候。隻是胸中那口惡氣實在難平,他壓低聲音,陰惻惻道:“這女人睚眥必報,心胸狹隘,絕非善類。如今曲香蘭死了,她得了勢,以後坤字壇的丹房,恐怕都得看她的臉色。我們兄弟日後在她手下支取丹藥,須得多加小心。我看……不如趁她立足未穩,我們先……”他做了個隱秘的手勢,眼中凶光一閃。

馬風與趙小河神色一凜,連忙示意他噤聲。

馬風低聲道:“師兄慎言!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至少……也要等曹師弟回來,見過天師之後再說。”

劉蕃也知道自己失言,哼了一聲,不再多說,但眼中閃爍的怨毒光芒,卻昭示著他絕不會就此罷休。

你的神念靜靜“聽”完了這場充滿焦慮、推諉與陰謀的密談,如同欣賞一出編排拙劣卻足夠真實的鬨劇。煉屍堂覆滅、月羲華失蹤的訊息,經由他們之口證實,讓你對自己幾個月前那場突襲破壞行動的後繼影響有了更清晰的評估。而劉蕃對奚可巧那幾乎不加掩飾的怨恨與隱隱的殺心,更是讓你頗為滿意。你精心播下的猜忌與敵意的種子,已在他們心中長出了猙獰的毒芽。

是時候,給這鍋已微微沸騰的毒湯,再添一把火了。而火引,便是那位獨居【雲蒼會館】,正做著“壇主”美夢的奚可巧。

你收回神念,端起桌上已微涼的茶,緩緩飲儘。心中一個清晰而周密的計劃已然成形。

直接去找奚可巧,告訴她“太平四傑”正在密謀對付她?這太拙劣,也容易引起她這多疑之人的警惕。你需要一個更巧妙、更自然,也更致命的切入點。

你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桌麵上輕輕敲擊。腦海中迅速閃過關於奚可巧的一切資訊:她的出身,她的毒術,她在教中的地位,她對“屍香仙子”曲香蘭那深入骨髓的嫉恨……你的眼睛微微眯起。

曲香蘭。

這個名字,或許就是最好的鑰匙。那個因你的“開墾”領悟【地·萌芽新生篇】而容顏永駐、曾備受其師玄冥子這前任坎字壇壇主提拔,從而奪走了本該屬於她奚可巧的坤字壇壇主之位的女人。那個她恨不能食肉寢皮的仇敵。

而現在,曲香蘭在哪裡?就在你的“新生居供銷社”裡,功力大損,歸心於你,甚至裝扮成“苗女”在雲州城裡招搖過市。奚可巧對此一無所知,太平道也以為她已葬身鳴州瘴母林的“瘴母之口”了。

如果……如果讓她“偶然”得知,她恨之入骨的曲香蘭並未死去,而且就在雲州,就在一個看似普通的地方,且已背叛太平道,虛弱不堪……以她那被權力**和嫉恨扭曲的心性,她能忍住不去“清理門戶”,親手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並向那賤人儘情宣泄積壓多年的怨恨嗎?

絕無可能。

一抹冰冷的微笑在你唇邊綻開。這計劃不僅能讓奚可巧自投羅網,還能讓你順理成章地“回到”你那已闊彆一月有餘的“雲州供銷社”,見見薑儀娘,看看馮施琳(或者說,伊芙琳)又將那方小天地經營成了何等新奇模樣。一石二鳥,甚妙。

你不再耽擱,留下茶錢,起身下樓,融入雲州城漸濃的夜色之中。你冇有立刻出城返回新生居,而是先尋了一處尚在營業的筆墨鋪子,買來了最普通的信紙信封與一支毛筆。

尋了處僻靜無人的小巷陰影,你就著遠處店鋪透出的微弱燈火,鋪開信紙,略一沉吟,筆尖落下。你刻意改變了筆跡,使之顯得潦草、急促,彷彿是在極度緊張或匆忙中寫下:

“曲香蘭,未死!”

“功力全失,已叛教!”

“現,藏身於,雲州,新生居,供銷社!”

“速往!可獲全功!”

冇有落款,冇有多餘資訊。短短四行字,卻蘊含著足以讓奚可巧瞬間血液沸騰、失去理智的劇毒誘餌。你吹乾墨跡,將信紙摺好,塞入信封,封口處隨意用指尖蘸了點牆灰抹了抹,使其看起來更加不起眼。

接著,你在街角找到一個蜷縮在屋簷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往他臟兮兮的手裡放了幾枚亮晶晶的銅錢。“把這封信,送到城西【雲蒼會館】,交給一位叫‘奚可巧’的女客。就說是一個不認識的人讓你送的,送了就走,彆的什麼也彆說,明白嗎?”你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乞丐瞪大眼睛看著手裡的銅錢,又看看你模糊在陰影中的臉,連忙點頭,緊緊攥住信封和錢,一溜煙跑了。這樣的小乞丐每日在城中穿梭乞討,最不起眼,也最不會引人懷疑。

看著小乞丐消失在小巷儘頭,你才轉身,向著雲州城門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夜色已深,城門早已關閉,但這難不倒你。你尋了處僻靜城牆段,【幻影迷蹤步】展開,身形如輕煙般掠過數丈高的城牆,落入城外黑暗之中,辨明方向,向著“新生居”所在的村落疾行而去。

夜風拂麵,帶來田野的氣息。你心中那冰冷的謀劃與算計之外,悄然泛起一絲極淡的、連你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與期待。離開半月有餘,不知那小小院落中,薑儀娘是否安好?馮施琳(伊芙琳)那聰慧絕倫的頭腦,又在你留下的那些“啟發”下,搗鼓出了什麼新奇物事?

你加快了腳步。身後的雲州城燈火漸遠,如同一頭潛伏在黑暗中的巨獸。而你,正將一條更致命的毒蛇,引向它,亦引向你自己佈下的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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