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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561章 仙水控製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交代完這足以讓整個西南暗世界都為之震動、讓天機閣高層暴跳如雷的“口諭”之後,你臉上的肅殺與冰冷,卻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彷彿剛纔那個運籌帷幄、談笑間便決定一方勢力生死、向神秘組織下達最後通牒的冷酷統帥,根本不曾存在過。

你又變回了那個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喜歡捉弄身邊人的“壞姐夫”。

你的目光,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越過了地上癱在血泊中、卻因你的“任務”而強行提起最後一口氣、眼神重新聚焦(儘管充滿了恐懼與敬畏)的孫校閣,落在了房間角落裡——

那裡,還縮著一個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身影。

孫叔友。

這位孫家三公子,自從被你嚇得昏厥,又被他爹一巴掌抽醒後,便一直像個受驚過度的鵪鶉,死死地縮在房間最陰暗的角落,用椅子擋住大半個身體,雙手抱頭,渾身抖得如同風中殘葉,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自己能變成地板上的一塊汙漬,或者直接融化在陰影裡。他甚至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冇有,隻是死死閉著眼睛,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外麵那令他靈魂都在哀嚎的恐怖世界。

你的目光在他那瑟瑟發抖的背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然後,你用一種充滿了調侃、彷彿真是為晚輩婚事操碎了心的長輩口吻,朗聲開口道,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喂,那個,縮在角落裡的……孫少將軍。”

孫叔友的身體猛地一僵,抖得更厲害了,彷彿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你,”你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的責備,“真的不打算,趁著這個機會,和我們家月秋,多……‘聊幾句’嗎?”

你特意在“聊幾句”上加重了語氣,帶著明顯的暗示。

“這頓飯,本宮,也賞臉吃了。你們孫家的麵子,本宮,也算給了。”

“現在,”你攤了攤手,做出一副“我很公道”的模樣,“本宮,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哦。”

“錯過了這個村,可就冇這個店了。月秋可是峨嵋一枝花,本宮愛妃的師妹,平日裡想請她吃頓飯、說句話的人,能從雲州城排到神都去。”

你這個神來之筆般,荒誕到極點的轉折,讓房間內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剛剛還沉浸在死亡威脅與任務重壓中的孫校閣,以及剛剛從極度羞窘與震撼中稍微平複些許的白月秋,還有一直默默扮演著旁觀者與輔助者的曲香蘭——都瞬間愣住了,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曲香蘭最先反應過來,她那雙原本還因你之前的氣勢而充滿敬畏與凜然的美眸,瞬間彎成了兩道月牙,裡麵盈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忍俊不禁的笑意。她連忙用寬大的袖子掩住口鼻,但那壓抑不住的、細碎而歡快的“癡癡”笑聲,還是從指縫和顫動的香肩處泄露出來。

天爺!她家這位殿下,這心思跳脫得,簡直讓人跟不上!前一刻還是執掌生殺、威壓一方的冷麪閻羅,下一刻就能無縫切換成熱衷保媒拉縴、亂點鴛鴦譜的“八卦長輩”!這反差,這惡趣味,簡直……妙不可言!

而白月秋,那張剛剛見證你隨意幾句話的威壓就懾服平南將軍,而變得有些蒼白、失血的俏臉,在你這句話出口的瞬間,“騰”地一下,再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瑩白的脖頸一路紅透到了耳根,最後連那光潔的額頭都彷彿要冒出熱氣來!紅得像是熟透了的蜜桃,又似天邊最絢爛的晚霞,嬌豔欲滴,美得驚心動魄。那雙向來清澈平靜、隻倒映著賬本數字與劍招軌跡的眼眸,此刻因為極致的羞窘、氣惱與無可奈何,而蒙上了一層動人的水霧,波光瀲灩,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美麗。

“姐……姐夫!”

她終於再也忍不住,也顧不上什麼尊卑禮儀、身份差距了,猛地抬起頭,用那雙水汪汪的、彷彿會說話的杏眼,狠狠地、帶著三分嗔怒、三分羞窘、三分委屈,還有一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你這般“胡鬨”的嬌嗔,狠狠地剜了你一眼!那眼神,像極了被惹急了、卻又不敢真的伸出爪子的小貓,毫無威懾力,反而更顯可愛。

“您……您又胡說八道些什麼呀!”

她的聲音因為羞急而帶著一絲顫抖,不似平日的清冷,反而有種少女的嬌憨。

你看著她那副羞憤欲絕、彷彿下一刻就要找條地縫鑽進去的可愛模樣,心情莫名地更加愉悅起來。惡劣的趣味得到了滿足,你甚至覺得,逗弄這個臉皮比紙還薄、總是努力維持著清冷形象的小姨子,是件頗為有趣的事情,能稍稍沖淡這滿屋的血腥與陰謀帶來的沉鬱。

“月秋啊,”你非但冇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臉上露出一副“我是為你好”、“你彆不好意思”的認真表情,目光“誠摯”地看著她,“你,有冇有什麼意見啊?”

你甚至還摸了摸下巴,做出深思狀。

“要是,你,也冇意見的話……”

你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她的臉頰因為你的話語而越來越紅,眼中的水汽也越來越濃,才慢悠悠地、彷彿在宣佈一件大事般說道:

“那,這門親事,咱們,是不是就可以……先這麼,口頭定下來了?”

“回頭,等你師姐,哦,就是勝雪,有空了,本宮再跟她提一提,看看她怎麼說……”

“姐夫!!!”

白月秋終於徹底炸毛了!也顧不上什麼“殿下”、“東家”的尊稱了,直接用了最“親近”卻也最“不敬”的“姐夫”稱呼,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又羞又急,猛地一跺腳,那力道,彷彿要將腳下的樓板都踩裂!她轉過頭,不再看你,隻是用後腦勺對著你,但那通紅的小巧耳垂和劇烈起伏的胸口,卻將她內心的羞憤與無措暴露無遺。她知道,跟這個“壞透了”的姐夫講道理是冇用的,他根本就是在享受捉弄她的過程!

好了,玩笑開到這裡,也該適可而止了。再逗下去,這丫頭怕是真的要哭出來,或者直接羞憤地跑掉了。是時候,辦點“正事”,順便……給她,也給那個角落裡嚇破膽的孫叔友,找個離開這裡的合理理由了。

你臉上的戲謔笑容緩緩收斂,重新恢複了那種溫和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平靜。你緩緩地,從座位上站起身,這個動作讓癱在地上的孫校閣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也讓賭氣背對著你的白月秋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無視了地上那對父子,徑直走到了白月秋的麵前。

少女似乎感受到了你的靠近,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卻冇有回頭,依舊固執地用後腦勺對著你,隻是那小巧的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微微顫動。

你看著她那副明明很在意、卻又強裝冷漠的可愛模樣,心中再次感到一絲好笑,但聲音卻放得前所未有的柔和,如同春日裡拂過柳梢的微風:

“月秋。”

你輕聲呼喚她的名字。

白月秋的身體輕輕一顫,似乎冇料到你的聲音會突然變得這麼……溫和。她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絲戒備和殘留的羞惱,轉過了半邊身子,用眼角的餘光瞟著你,小嘴微微噘著,臉上紅暈未消,一副“我看你還要說什麼”的賭氣模樣。

“你和香蘭,帶這位孫少將軍,”你伸手指了指角落裡那個依舊在瑟瑟發抖的孫叔友,語氣平靜地說道,“去擢仙池畔,學學,騎自行車,如何?”

“啊?”

白月秋徹底愣住了,猛地轉回身,那雙還蒙著水汽的杏眼瞪得圓圓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茫然與……更深的抗拒!她下意識地,飛快地瞥了一眼角落裡那個如同爛泥般的身影,眼中瞬間就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裸的嫌棄與厭惡,彷彿看到了什麼肮臟不堪的東西。

學騎自行車?和……和那個當眾癱軟、被他爹像拖死狗一樣拖來拖去、現在還在角落裡抖個不停的紈絝廢物?

開什麼玩笑!她寧願去新生居的倉庫裡點一夜的貨,或者去演武場練劍到脫力,也絕不想和那個傢夥單獨(哪怕是多一個人)待在一起,更彆提還要“教”他騎什麼自行車了!光是想到那個畫麵,她就覺得渾身不自在,胃裡一陣翻騰。

“你看,”你彷彿完全冇有看到她臉上那寫滿了“我不要”、“我拒絕”、“打死我也不去”的表情,自顧自地,用一種半是調侃、半是“講道理”的語氣,繼續說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人家孫少將軍,對你,也算是……嗯,一片‘癡心’了。三番兩次地,來找本宮,明裡暗裡地,想要結這門親事,這份拳拳之心,雖說方法欠妥,動機不純,但這份‘執著’,倒也勉強算得上是……日月可鑒了吧?”

你甚至還搖了搖頭,做出一副“我也很為難”的樣子。

“咱們,峨嵋派,是名門正派,講究個恩怨分明,行事磊落。人家既然表達了‘誠意’,咱們,總不能一點機會,都不給人家吧?這要是傳了出去,江湖上的朋友,豈不是要說我們峨嵋派眼高於頂,不通情理,太不地道了?”

“姐夫!”

白月秋終於忍不住了,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了,氣得眼圈都微微發紅,聲音裡帶著委屈的顫音,又用力跺了跺腳。這次她是真的又急又氣,覺得你這個“姐夫”簡直是在把她往火坑裡推,還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我……我纔不要!”

她咬著下唇,努力不讓眼眶裡的水汽凝結成淚珠掉下來,但聲音裡的哽咽卻掩飾不住。

“我,纔不要,和他去學什麼自行車!我……我看見他就……就討厭!”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又輕又快,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好了,好了。”

你看著她那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委屈模樣,知道火候真的到了,再逗下去就過火了。終於,還是“心軟”了。轉而,用一種更加鄭重、也稍微拉開了些許距離的語氣,對那個剛剛因為你的話語而重新燃起一絲微弱希望、正偷偷從指縫裡看向這邊的孫叔友,說道:

“孫少將軍。”

孫叔友被你點名,嚇得渾身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從角落裡“滾”了出來,也顧不上儀態,直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你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和諂媚:

“殿……殿下!小人在!小人在!殿下有何吩咐?!”

“機會,本宮,已經給你爭取了。”

你指了指樓下,明雀樓大門外,那三輛在陽光下依舊閃爍著冷冽金屬光澤的進步牌自行車。

“本宮樓下那輛,‘鐵馬’,也暫且借給你,學學。”

你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正一臉看好戲表情、美眸中笑意盈盈的曲香蘭身上。

“至於,教官嘛……”

你微微沉吟。

“香蘭,”你對曲香蘭點了點頭,“你,也跟著一起去吧。順便,也教教他。”

曲香蘭立刻會意,收斂了臉上的笑意,但眼中那促狹的光芒卻更盛。她盈盈一福,聲音柔媚動聽:“是,公子。香蘭定當……‘好好’教導孫少將軍。”

她把“好好”兩個字咬得略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你們三個,就去,擢仙池畔,看看夕陽,賞賞湖燈,順便……學學車吧。”

你最後,用一種彷彿在安排晚間休閒活動的、輕鬆隨意的口吻總結道:

“也算是,不負,這夏日的,良辰美景。”

然後,你的聲音,陡然轉冷,雖然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劃清界限的意味,目光掃過白月秋和曲香蘭,最後落在孫叔友身上:

“這裡的事情……”

你頓了頓,冇有明說,但意思已經無比清晰。

“你們,不方便,知道太多。”

“也,不必知道。”

這句話,纔是你真正的目的,也是你安排他們離開的核心原因。

白月秋,冰雪聰明,雖然之前被你的“胡鬨”氣得夠嗆,但在聽到你這最後一句暗含深意的話語時,瞬間,就如同被一盆冰水澆頭,猛地清醒了過來!

原來……原來,姐夫(殿下)並不是真的要把我推給那個討厭鬼!也不是真的在亂點鴛鴦譜!

他……他是在保護我!

他是怕我繼續留在這裡,會聽到更多血腥、黑暗、關乎朝廷機密與前朝恩怨、我不該知道、也不能知道的秘密!他是用這種看似荒誕的方式,給我一個體麵而合理的理由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避開接下來可能更加殘酷、更加直接的談判與交鋒!

一股混雜著恍然、後怕、感激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甜意的暖流,瞬間湧上了白月秋的心頭,衝散了她所有的委屈、羞憤與氣惱。原來,他那看似可惡的“捉弄”之下,藏著的,竟是如此細膩的維護與周全的考慮……

她的臉頰,雖然依舊殘留著未褪儘的紅暈,但那雙水汪汪的杏眼裡,卻已經冇有了之前的抗拒、委屈與憤怒,隻剩下一種清澈的、帶著幾分恍然與感動的柔光,以及一絲……對剛纔自己“誤解”了你用意的淡淡愧疚。

她低下頭,不再看你,隻是用那雙依舊有些發紅、卻不再含淚的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用細若蚊蚋、卻清晰可聞的聲音,輕輕地、順從地,應了一聲:

“……嗯。”

而另一邊,孫叔友,則像是被一個從天而降、巨大無比的金餡餅,給結結實實地砸中了腦袋!砸得他頭暈目眩,幾乎要幸福得暈厥過去!

這位如同神魔一般、讓他恐懼到骨子裡的殿下,竟然……竟然真的“開恩”了!不僅冇有因為他之前的冒犯而殺他,反而還“成全”他,給他和白仙子創造“獨處”(雖然還有個電燈泡曲香蘭,但曲香蘭長得也很養眼,便不重要了!)的機會!甚至,還把那種仙子才能騎的“鐵馬”借給他學!

這……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大恩典!是祖墳冒了青煙,不,是祖墳著了火才能修來的福分!

他瞬間就將剛纔被你嚇得昏厥、被他爹像死狗一樣拖拽、目睹他爹吐血跪地等所有的恐懼、恥辱與後怕,都拋到了九霄雲外!滿心隻剩下對“美好未來”的狂喜與憧憬,以及對你的無儘感恩戴德!

“多謝殿下!多謝殿下成全!殿下的大恩大德,叔友冇齒難忘!來世結草銜環,也定當報答殿下恩情於萬一!”

他立刻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滿身灰塵,對著你感恩戴德,磕頭如搗蒜,語無倫次地表達著感激,那張因為恐懼和激動而扭曲的臉上,充滿了狂喜與諂媚。

你並不看他,將目光轉向了曲香蘭。

這位聰明且與你心意相通的前太平道坤字壇主,立刻領會了你更深層的意圖——看好孫叔友,彆讓他真的騷擾到白月秋,順便……“適當”地給他一點“深刻”的“自行車教學體驗”。

她對著你,盈盈一笑,那雙嫵媚多情的桃花眼裡,充滿了“公子放心,一切有我,保管讓這小子‘印象深刻’”的自信與瞭然。

“是,公子。”她柔聲應道,聲音酥媚入骨,卻讓孫叔友冇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她走到還有些愣神、臉頰微紅的白月秋身邊,極其自然親熱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彷彿真是感情深厚的姐妹。

“走吧,月秋妹妹。”她聲音輕柔,帶著安撫的意味,“正好,姐姐這些日子忙碌,也未曾好好賞過雲州夜景。聽說擢仙池畔的夜裡有人放湖燈,頗為雅緻,我們一起去散散心,看看風景,也好。”

說罷,她不等白月秋完全反應,便半是攙扶、半是引導地,拉著依舊有些心不在焉、卻不再抗拒的白月秋,轉身向門外走去。步履輕盈,腰肢搖曳,風情萬種。

那個沉浸在狂喜中的孫叔友,見狀也連忙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拍打身上的塵土,屁顛屁顛地、滿臉堆笑地跟了上去,那副殷勤備至的模樣,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與“白仙子”並肩賞燈、成就“美好姻緣”的光明未來。

很快,隨著輕微的關門聲響起,三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之下。偌大、奢華卻又瀰漫著濃重血腥與壓抑氣息的“天”字號房內,便隻剩下你,以及一個掙紮著從血泊中爬起、用儘最後力氣挺直脊背、以最恭敬卑微姿態垂手侍立在你麵前、等待著最終審判與任務的平南將軍,孫校閣。

氣氛,再次變得無比安靜,肅殺,且凝重。

窗外,夕陽的餘暉正漸漸染上橘紅,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光影,也照亮了孫校閣臉上那混合著血汙、冷汗、絕望與最後一絲希冀的複雜表情。

你緩緩地,在之前的主位上重新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地上那灘尚未完全凝固的、屬於孫校閣的暗紅色血漬,又掠過滿桌狼藉的杯盤,最後,落在了他那張灰敗卻強行凝聚著精神的臉上。

“起來吧。”

你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地上涼,跪久了,氣血不暢,不利於你……去辦事。”

孫校閣的身體微微一顫,不敢有絲毫違逆,連忙掙紮著,用手撐地,極其艱難地、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他腿腳發軟,幾次趔趄,才勉強站穩,但依舊低著頭,不敢與你平視,隻是用眼角的餘光,無比恭敬地、等待著你的下文。

“接下來,”你端起桌上那隻早已涼透、茶湯渾濁的茶杯,卻冇有喝,隻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瓷壁,目光似乎投向了窗外漸漸黯淡的天色,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本宮,要問你一些話。”

“一些,關於天機閣,更具體的話。”

你的目光轉回,如同兩盞冰冷的探照燈,牢牢鎖定孫校閣。

“你,最好……”

你的聲音微微一頓,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想清楚了,再回答。”

“每一個字,都要想清楚。因為,這關係到你,還有你孫家上下,包括你那個剛剛離開的兒子,最終的……結局。”

孫校閣渾身劇震,剛剛站直一些的身體,再次深深地躬了下去,幾乎彎成了九十度,聲音嘶啞而堅定,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罪臣……明白!罪臣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若有半句虛言,甘受天打雷劈,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房間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短暫寂靜。隻有孫校閣那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越來越遙遠的市井喧囂,作為背景。

你,並冇有像他預想中那樣,立刻開始連珠炮般的審問,追問天機閣的據點、人數、武器裝備、行動計劃等等具體細節。

你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用一種平淡、深邃、彷彿能穿透皮肉直視靈魂的目光,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奇特的、令人無所遁形的穿透力。孫校閣隻覺得,自己在你麵前,彷彿被剝去了所有衣物與偽裝,從**到靈魂,從過往到心思,都**裸地暴露在這冰冷的目光之下,冇有任何秘密可以隱藏。他甚至能感覺到,你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閱讀”著他,評估著他,判斷著他所言的真偽,以及……他剩餘的價值。

冷汗,再次不受控製地從孫校閣的額角、鬢邊、後背滲出,迅速浸濕了他那件本就沾染了血汙、皺巴巴貼在身上的暗紫色四爪蟒袍。他隻覺得時間從未如此難熬,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在炭火上炙烤。

就在他快要承受不住你這無聲的、卻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的精神壓迫,膝蓋再次發軟,幾乎要癱跪下去之時——

你,終於開口了。

你的問題,簡單,直接,冇有任何迂迴,卻如同一柄精準的手術刀,瞬間避開了所有旁枝末節,直刺向那隱藏在最深處的、或許連孫校閣自己都未曾深思過的核心!

“孫將軍。”

你的聲音平穩無波。

“你見過,天機閣的閣主嗎?”

“或者說,接觸過天機閣中,身份足夠高,能夠代表他們,做出最終決定的人嗎?”

孫校閣,猛地,愣住了。

他臉上那混雜著恐懼、恭敬與決絕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與茫然。他張了張嘴,腦海中飛速掠過這半年來與天機閣接觸的種種細節,準備好了無數個關於他們如何傳遞訊息、索要“神仙水”、下達指令、甚至隱約透露的幾處可能據點的回答……卻唯獨,冇有想到,你會問這樣一個問題。

一個聽起來似乎無關緊要,卻又直指對方核心架構與行事風格的問題。

他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最終,化為一片更深的苦澀與自嘲,極其艱難地,緩緩搖了搖頭。那動作,彷彿耗儘了全身的力氣。

“回……回稟殿下。”

他的聲音乾澀得如同沙礫摩擦,充滿了無力的頹然。

“罪臣……罪臣,從未,見過,天機閣的閣主。甚至,連他們閣主,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胖是瘦,是美是醜……都,一無所知。”

他似乎覺得這還不夠,又連忙補充,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奈與後怕:

“甚至,連他們組織中,真正能夠拍板定案、身份足夠高的核心人物,罪臣……也從未接觸過。每次前來與罪臣接頭的,都是一個,或者幾個,看起來像是商人、或者江湖術士模樣,不同的人,他們……他們也隻是傳話,索要情報或協助,提供‘神仙水’……”

他越說,聲音越低,頭也垂得越低,似乎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半年來,他就像一個被矇在鼓裏、隻被一根“神仙水”的繩索牽著鼻子走的蠢貨,連真正“主子”的麵都冇見過,就稀裡糊塗地把全家性命都押了上去。

“那他們是如何,與你接觸的?如何讓你相信他們,併爲他們賣命的?”

你並未對他的“無知”表現出任何意外或憤怒,隻是平靜地追問下一個關鍵節點。

“是……是,‘神仙水’!”

提到這三個字,孫校閣的聲音陡然變得激動起來,充滿了刻骨的悔恨與難以言喻的恐懼,彷彿那是開啟他噩夢之門的鑰匙。

“大概,半年前,罪臣……罪臣早年追隨前任平南將軍張宗獬平定滇西土司叛亂時,胸口曾被毒箭所傷,雖然僥倖保命,但留下了極頑固的舊傷暗疾,每逢陰雨天氣,或情緒激動時,便痛徹心扉,如萬蟻噬骨,生不如死!罪臣……遍請名醫,甚至暗中尋訪過苗疆巫醫,用了無數珍稀藥材,都……都收效甚微,隻能勉強壓製。”

他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那不僅是**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就在罪臣,以為此生都要在這無休止的折磨中了結,甚至……甚至動了些不該有的、一了百了的念頭時。一個自稱來自海外、經營藥材的神秘商人,通過軍中一個與罪臣有些交情的偏將引薦,找上門來,向罪臣兜售一種,他稱之為‘神仙水’的淡紅色藥液。”

“他言道,此水乃是他家傳秘方,采滇黔深山多種奇珍異草,佐以特殊手法煉製而成,對內傷暗疾、陳年舊痛有奇效。罪臣當時……已是走投無路,便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花重金,買來一小瓶,試了試。”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當時的“狂喜”。

“冇想到……那‘神仙水’效果,簡直匪夷所思!罪臣隻服用了不過三次,胸口的劇痛便大為緩解,糾纏多年的陰寒滯澀之感也消減了許多!不過旬日功夫,罪臣便覺得……彷彿回到了十年前,精力充沛,舊傷幾乎痊癒了七七八八!”

“罪臣……罪臣當時真是大喜過望,如獲至寶!便……便開始大量購買此水,不僅自己服用,還……還分贈了一些給軍中同樣有舊傷的同僚,以作人情。也因此,欠下了那商人,不,是欠下了天機閣,一個……巨大到無法償還的人情,以及,越來越多的……藥款。”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顫抖,充滿了無儘的悔恨。

“可是……可是後來,罪臣才漸漸發現,那‘神仙水’,雖然能……能壓製傷勢,恢複元氣,甚至讓人的內力都似乎精純活躍了些,但……但它卻會讓人,產生極強的依賴性!不,不是依賴,是……是離不開它!”

“一旦停止服用超過一月,舊傷便會以比之前猛烈的痛苦捲土重來!而且,不隻是傷口,連……連腦子都開始發脹,發痛,心神不寧,耳邊彷彿總有模糊的囈語,眼前會出現各種光怪陸離的幻象!必須……必須立刻服用‘神仙水’,才能平息!”

孫校閣的臉上露出了極致的恐懼,彷彿又體驗到了那種生不如死、被藥物徹底奴役的感覺。

“他們……他們就是用這‘神仙水’,一步步地,控製了罪臣!控製了罪臣的痛楚,也控製了罪臣的……心神!讓罪臣不得不聽命於他們,為他們提供邊軍的動向、雲州城的防務情報,甚至……暗中協助他們,在哀牢山附近,尋找那所謂的……‘神物’的蹤跡!”

“神仙水”……

你的眼中,精光一閃,瞳孔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

你瞬間想起了,之前莊學禮在雲州城那家地下賭場,向你彙報過的,那個神秘出現、向莊無凡父子高價兜售“神仙水”的賣家。當時你便覺得蹊蹺,想暗中追查,卻一直未有明確線索。如今看來,那賣家,十有**便是天機閣的人!他們不僅用“神仙水”控製孫校閣這樣的邊軍大將,還在雲州本地的灰色地帶暗中撒網,一方麵斂財,一方麵或許也在物色容易被控製的新“棋子”!

這天機閣,行事果然詭秘陰毒。不僅打著前朝複辟的旗號,還兼做著用藥物控製人心的肮臟勾當。他們的觸手,滲透得比預想的還要深,還要隱蔽。

你也徹底明白了,孫校閣在你這裡,確實已經冇有了更多的、關於天機閣核心機密的情報價值。他,說到底,也隻是一個被“藥物”和虛幻承諾控製了的、可憐又可悲的外圍高級棋子,一個連自己“主子”真麵目都冇見過的、被利用到極致的工具人。

一個,連自己上司長什麼樣、在哪裡都不知道的可憐蟲,還能指望他吐出多少關於天機閣真正核心架構、實力分佈、終極目標的機密呢?

再繼續審問下去,也不過是聽他重複那些已經被“神仙水”和恐懼扭曲的、碎片化的、價值有限的資訊罷了。

既然如此……

那就,換個玩法吧。與其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不如讓他發揮最後一點“傳聲筒”和“誘餌”的作用。

“好了。”

你淡淡地,打斷了他那充滿了痛苦回憶與無儘悔恨的、喋喋不休的陳述。你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讓孫校閣瞬間收聲,惶恐地看著你,不知你是否滿意,是否會因此降下更嚴厲的懲罰。

“本宮,知道了。”

你緩緩地,從那張象征著權威的紫檀木圈椅上,再次站起了身。

你的動作從容不迫,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你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垂手侍立、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孫校閣麵前,停下。

窗外,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正悄然褪去,天際泛起深沉的靛藍,房間內的光線也隨之黯淡下來,角落裡的明珠開始散發出更加柔和明亮的光芒,將你和孫校閣的身影拉長,投在鋪著厚重地毯的地麵上。

“孫將軍。”

你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最終裁決般的沉重壓力。

“本宮,可以,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一個,或許能讓你,將功折罪,保住你這條命,甚至……保住你孫家部分血脈的機會。”

孫校閣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熾烈光芒!他猛地抬起頭,不顧胸腔的劇痛和滿身血汙,用儘全身力氣挺直了那早已佝僂的脊背,死死地盯著你,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彷彿在用靈魂呐喊:我願意!無論是什麼機會!我都願意!

“你立刻去……”

你的語速很慢,確保他每一個字都能聽清、記住。

“請他們,派一個,真正能說話算數的人來。”

“一個,在天機閣中,身份足夠高,能夠全權代表他們閣主,與本宮……對話的人。”

你微微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奢華卻淩亂、瀰漫著血腥與未散恐懼的房間。

“本宮,就在這裡,在這明雀樓,等他們。”

孫校閣,再次,徹底愣住了。

他張大了嘴,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愕與茫然,彷彿無法理解你的意圖。殿下……殿下這是要……要親自,和天機閣的高層,在這雲州城最繁華的酒樓裡……見麵?!談判?!還是……攤牌?!

這……這太瘋狂了!也太危險了!天機閣行事詭秘狠辣,殿下雖然神威莫測,但畢竟身在明處……

然而,你那平靜中蘊含著不容置疑威嚴的目光,讓他將所有疑慮和恐懼都死死壓回了心底。他知道,自己冇有質疑的資格,隻有服從的使命。

“罪臣……遵命!罪臣這就去想辦法聯絡他們!一定將殿下的話帶到!”他嘶啞著嗓子,用力地、重重地點頭,彷彿要將這個任務刻進骨髓裡。

你,彷彿突然又想起了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伸手指了指桌上那早已杯盤狼藉、殘羹冷炙遍佈、有些菜肴甚至已經凝出油花的巨大圓桌,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彷彿在吩咐自家廚子準備晚飯般的、平淡隨意的語氣,說道:

“哦,對了。”

“記得,讓樓下的小二,上來,把這裡收拾乾淨。”

你的目光在滿桌狼藉上掃過,微微蹙了蹙眉,彷彿有些嫌棄。

“然後,重新,上一桌,新的酒菜上來。”

你抬眼,看了看窗外已然暗下來的天色,以及遠處開始次第亮起的萬家燈火,估摸了一下時間。

“唔……估計,等他們的人,接到訊息,再趕過來的時候,差不多,也就到,晚飯的飯點了。”

你的嘴角,緩緩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卻足以讓整個雲州城的夜晚都為之凍結的、冰冷而玩味的笑意。那笑意中,冇有絲毫緊張或期待,隻有一種絕對的、掌控一切的從容,以及一絲……彷彿獵手在佈置好陷阱後,靜待獵物踏入時的、冰冷的興味。

“人家,大老遠地,過來一趟……”

你的聲音,在漸漸被夜色籠罩的房間內,清晰地迴盪著,帶著一種奇特的、令人心悸的韻律。

“總不能,讓人家,空著肚子,餓著……”

你的話語微微一頓,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那可能正在暗中窺視、蠢蠢欲動的身影。

“……和本宮,聊天吧?”

“畢竟,”

你轉過身,背對著呆若木雞的孫校閣,麵向窗外那逐漸被璀璨燈火點亮的雲州夜景,聲音輕緩,卻字字千鈞:

“接下來要談的事情,可能,會消耗……不少體力。”

“吃飽了,纔有力氣……”

“……好好談,不是嗎?”

孫校閣渾身劇震,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他瞬間明白了你話中那更深層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這不僅僅是一頓飯,這很可能是一場決定生死、決定西南未來格局的“最後的晚餐”!而餐桌上的“主菜”是什麼,或許,隻有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殿下,才真正清楚。

他再不敢有絲毫耽擱,用儘最後的氣力,對著你的背影深深一躬,喉嚨裡擠出一聲乾澀的“罪臣明白!”,然後便強忍著身體的虛弱與劇痛,踉踉蹌蹌、卻又不敢發出太大動靜地,退到門邊,小心翼翼地拉開房門,側身擠了出去,隨即輕輕將門帶上。

“吱呀——”

房門合攏的輕響,隔絕了內外。

房間裡,終於,隻剩下你一人。

幾個時辰過去了。

你一個人坐在空曠而又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房間裡,確實感到了一絲無聊。窗外,日頭已偏西,明豔的橙紅褪成了曖昧的紫灰,雲州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隻餘下零星燈火次第亮起,像是沉入深海的星子。房間裡的明珠散發著柔和恒定的光,照亮滿桌早已涼透的精緻菜肴,湯汁表麵凝出薄薄一層油花,空氣裡除了殘餘的酒菜香氣,還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孫校閣的血腥氣。

孫校閣,這個西南地區的土皇帝,此刻正像一條最聽話的狗一樣為你奔走效勞,去聯絡那些藏身陰影中的“同黨”。而那個即將到來的、神秘的“天機閣”來客,也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抵達。等待總是最磨人的,尤其是當你知道,即將等來的不是什麼賓客,而是一頭或許能攪動整個西南局勢的、隱藏在迷霧中的凶獸。

看著日頭徹底西斜,天機閣尚未來人,你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既然正戲還未開場,那不妨先去看看那邊的“前菜”進行得如何了。你緩緩閉上了眼睛,心神沉入一片無垠的虛空,將一縷神念如同無形的絲線,跨越小半個雲州城,精準地落在了那個正百無聊賴跟在白月秋身後的曲香蘭身上。

你的“視野”瞬間發生了變化。

眼前不再是明雀樓那古色古香的房間,而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浩瀚湖泊。時值酉時末戌時初,天邊最後一抹瑰麗的晚霞正戀戀不捨地沉入西山,夜幕如同深藍色的巨大天鵝絨緩緩籠罩蒼穹。擢仙池畔早已華燈初上,無數盞五光十色的蓮花燈被遊人放入湖中,星星點點的燈火隨著微波盪漾,與天上初現的星辰交相輝映,如夢似幻。晚風輕拂,帶著湖水的濕潤和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如此良辰美景,本該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互訴衷腸的絕佳時機。然而,你看著眼前這堪稱災難級彆的“三人約會”,隻覺得一陣發自內心的好笑。

白月秋,那個在峨嵋山清修多年、在新生居曆練中總是笑臉迎人、沉穩乾練的仙子,此刻正板著一張彷彿誰都欠她八百萬兩銀子的冰山俏臉。她穿著一身素雅的鵝黃襦裙,外罩淺碧紗衣,本應是極清新靈動的裝束,卻因主人渾身上下散發的生人勿近的寒氣而顯得格外疏離。

她和那個一臉諂媚笑容的孫叔友之間,始終保持著至少十步以上的安全距離,步履間帶著一種刻意而為、涇渭分明的界限感。那並非少女的羞澀或矜持,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生理性嫌惡,彷彿多看他一眼都是對自己眼睛的侮辱,多聽他說一句話都是對耳朵的褻瀆。她的目光總是望向遠處湖麵躍動的燈影,或是天際最後一絲霞光,絕不肯在孫叔友身上停留片刻,連側臉的線條都繃得緊緊的,像一尊精緻卻冰冷的玉雕。

而孫叔友,這個倒黴的平南將軍府少將軍,則完美詮釋了何為“舔狗舔到最後一無所有”。他已學會了騎那輛“進步牌”自行車——畢竟是個有武功底子的人,平衡感不算太差。此刻他正賣力地蹬著車,像一隻急於開屏卻找錯了對象的孔雀,努力在白月秋麵前展示自己那拙劣的“騎術”。他騎得歪歪扭扭,車輪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不甚流暢的軌跡,額頭上因緊張和賣力沁出細密的汗珠,在晚霞餘光中閃著油亮的光。

“白……白仙子!您看!這……這鐵馬,真是神奇啊!不用吃草,不用喝水,竟然能跑這麼快!”他一邊奮力踩著踏板,一邊冇話找話地試圖引起心上人的注意,聲音因激動和氣喘而有些變調,在安靜的湖畔顯得格外突兀。

白月秋卻隻是冷冷地從鼻子裡擠出短促到幾乎聽不見的“嗯”聲,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施捨,腳步甚至不著痕跡地又向旁邊挪開了半步,裙襬拂過道旁微濕的青草。

孫叔友碰了一鼻子灰,熱臉貼了冷霜,卻依舊不死心。他將目光投向一旁好整以暇、彷彿在欣賞湖畔風光的曲香蘭。這位身著苗家綵衣、將嬌小身材優勢體現得淋漓儘致的女子,在漸濃的暮色與璀璨湖燈映襯下,美得驚心動魄,卻又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看戲般的慵懶。

“曲……曲姑娘!您真是太厲害了!這麼神奇的法寶,您竟然一學就會!還能教人!”孫叔友努力擠出自認為最得體、最討好的笑容,可惜臉上的青腫未消,這笑容便顯得有幾分滑稽。

曲香蘭眼波流轉,瞥了他一眼,那雙嫵媚多情的桃花眼裡閃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嘲弄。她故意用一種充滿了蠱惑性、如同“怪阿姨”哄騙孩童般的甜膩語氣,拖長了調子說道:“哎呀,少將軍,這算什麼呀。騎車不過是小道,熟能生巧罷了。”她頓了頓,纖纖玉指似是不經意地卷著披帛的流蘇,目光卻瞟向白月秋那冷硬的背影,聲音壓低了半分,卻恰好能讓孫叔友聽得清清楚楚,“你呀,要想追到我們月秋妹妹這樣的仙女,光會騎車可不行哦。”

孫叔友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急切地湊近了些:“還請曲姑娘指點!”

曲香蘭唇角彎起一個優美的弧度,眼中狡黠的光芒更盛:“女孩子嘛,嘴上說著不要,心裡未必真那麼想。有時候,就得男子漢主動些,大膽些!扭扭捏捏、畏首畏尾的,哪能成事?”她伸出塗著蔻丹的指尖,虛虛點了點白月秋的方向,“去!衝上去!把你的心意,大聲地、誠懇地告訴她!讓她看到你的勇氣和真心!”

這番“鼓勵”如同給孫叔友打了一劑強心針。他本就對白月秋癡迷到近乎失智,又被你的威壓和家中變故攪得心神不寧,此刻聽得這般“過來人”的“指點”,頓時覺得醍醐灌頂,勇氣倍增!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奔赴戰場,鼓足勇氣,調轉車頭,就想朝著白月秋那看似單薄卻透著不可侵犯氣息的背影衝過去!

然而,就在他腳剛踩上踏板,身體前傾的刹那,曲香蘭卻又不著痕跡地一晃身,裙襬如彩雲翩躚,恰好擋在了他的車前路上,距離拿捏得妙到毫巔,既不會真的撞上,又恰好阻住去勢。

“哎,等等。”她聲音依舊柔媚,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打斷意味。

孫叔友急忙捏閘,自行車猛地一頓,他險些從車上栽下來,狼狽地穩住身形,不解又急切地望向曲香蘭:“曲姑娘?”

曲香蘭微微蹙起秀眉,上下打量著他騎車的姿勢,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挑剔:“少將軍,不是姐姐說你,你這車騎得……還不太穩當啊。剛纔那個拐彎,車身晃得多厲害?若是就這樣貿然衝到月秋妹妹麵前,萬一控製不住衝撞了她,或是你自己摔了,豈不弄巧成拙,唐突了佳人?”

“我……”孫叔友張口欲辯。

“來,”曲香蘭卻不給他機會,笑吟吟地招手,語氣溫柔卻不容拒絕,“姐姐再好好地、仔細地教教你。這騎車呢,講究的是人車合一,心隨意動。你看,腰要挺直,但不可僵硬;目視前方,餘光留意兩側;手臂放鬆,握把不可過緊亦不可過鬆;腳下蹬踏要勻速有力,借力使力……”她一邊說著,一邊親自示範了幾個看似簡單實則頗有門道的動作,將孫叔友牢牢拴在了自己身邊。

孫叔友心中焦躁如焚,眼睛不斷瞟向越走越遠的白月秋,卻又不敢違逆這位似乎是“好心”幫助自己、又是“東家”身邊人的曲姑娘,隻得按捺住性子,像提線木偶般跟著曲香蘭的指令,一遍遍重複著那些基礎動作,感覺自己不是在學車,倒像是在接受某種酷刑。

而白月秋,早已趁著這工夫,又走出了十幾步遠,幾乎要融入前方觀燈的人群中。她甚至尋了一處臨湖的石欄,背對著這邊,憑欄而立,默默注視著湖中流轉的燈火,隻留給這邊一個清冷而決絕的背影,彷彿身後那令人厭煩的喧囂與她全然無關。

每當孫叔友試圖找藉口靠近,或是騎出幾步想要追趕,曲香蘭總會以各種千奇百怪卻又似乎合情合理的理由將他攔下。一會兒說他姿勢不對,重心偏移;一會兒說他速度太快,不夠穩妥,在人群中穿行易生事端;一會兒又說他領悟不到“人車合一”的精髓,隻得其形未得其神,需得靜心體會;甚至還引申開去,說什麼“追求女子亦如騎車,不可操之過急,需懂得節奏分寸”,東拉西扯,偏偏又說得頭頭是道,讓急於表現又頭腦簡單的孫叔友啞口無言,隻能被她牽著鼻子走。

可憐的孫少將軍,被曲香蘭這個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實際上夠給他當媽,心思閱曆不知深了多少的“怪阿姨”,耍得團團轉,像一隻被困在無形籠子裡的冇頭蒼蠅。他想和白月秋搭話,卻連靠近她三步之內都做不到!心中的憋悶、焦急、無奈,以及一絲隱隱的不安和對自己無能的憤怒交織在一起,讓他額角的青筋都微微跳動,汗水早已浸濕了內衫。偏偏曲香蘭還總是擺出一副“我是為你好”、“我在幫你”的真誠模樣,讓他連抱怨和質疑都說不出口,隻能將滿腹煩躁硬生生嚥下,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曲香蘭看著他那副急得抓耳撓腮、滿臉通紅、卻又無可奈何的憋屈模樣,心中早已笑翻了天,麵上卻依舊是一派溫柔可親、悉心指導的良師益友姿態,偶爾還向遠處白月秋的背影投去一個彼此心領神會的、略帶調侃的眼神。白月秋雖未回頭,但緊繃的肩線似乎微微鬆弛了些許。

你神念中看著這一幕幕鬨劇,在心裡默默搖頭,帶著一絲冰冷的興味點評道:“小子,機會給你了,自己抓不住,可就怨不得旁人了。”這無聊等待中的一點小小調劑,倒也讓人心情稍霽。

這場充滿了尷尬、荒誕與無聲角力的“三人行”,就這麼在擢仙池畔的璀璨燈影與旖旎晚風中,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直到夜幕徹底降臨,星河低垂,湖畔遊人漸稀,涼意悄然浸透衣衫。

你緩緩收回了自己的神念,那一縷跨越空間的感知如潮水般退去,明雀樓頂層房間的景象重新占據視野。桌上精緻宴席已上桌,明珠光輝柔和,窗外的雲州城已徹底被夜色包裹,萬家燈火彙成一片朦朧的光海。你臉上帶著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那笑意未達眼底,便已消散在房間沉寂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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