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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557章 放大執念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正廳之內,隻剩下刀秀蓮那充滿怨毒的、嘶啞的餘音在梁柱間嗡嗡迴盪,混合著莊無凡痛苦的嗚咽與粗重的喘息,形成一幅無比壓抑、絕望、令人窒息的畫麵。

而莊無凡,在刀秀蓮那字字誅心、將他最後一點遮羞布也徹底扯下的指控下,在提及亡妻廖珍時那深入骨髓的愧疚與痛苦反覆折磨下,他心中那根緊繃了二十年、早已不堪重負的弦,終於……徹底崩斷了。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彷彿靈魂都被撕裂般的悲鳴,猛地從莊無凡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那聲音不似人聲,充滿了無儘的痛苦、悔恨、絕望與自我厭棄!

他的情緒,徹底崩潰了。所有的偽裝、強撐的鎮定、家主的尊嚴,在這一刻,土崩瓦解,灰飛煙滅。他癱在太師椅上,整個人蜷縮起來,劇烈地顫抖著,彷彿正在承受千刀萬剮般的痛苦。

“其實……其實……”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鏽鈍的刀子在刮擦自己的喉管,帶著血沫,從牙縫裡、從靈魂最深處,極其艱難地擠出來,“我……我後來又偷偷回去過……我一個人……又去求過那個……那個山神……”

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百倍、扭曲到極致的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無儘的自嘲、絕望,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自我折磨:

“我跪在地上……像條狗一樣……不,我比狗還不如……我磕頭,我把額頭都磕破了……我求他……我哭著求他……求他放過小珍……求他收回那股折磨她的力量……我什麼都願意做……我願意獻出莊家一半的產業……我願意給他找更多更多的人……”

他的聲音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後怕:

“可是……可是他隻是‘看’了我一眼……那個恐怖的聲音又在我腦子裡響起來……他說……他說隻有把小珍……也送上山,成為他最虔誠的‘信徒’……和其他的‘信徒’一樣……與他的神念融為一體……才能……才能繼續‘活’下去……”

“‘信徒’?‘融為一體’?哈哈哈哈哈哈——”莊無凡痛苦而瘋狂地搖著頭,花白的頭髮散亂下來,遮住了他扭曲的麵容,渾濁的淚水混合著癲狂的笑,肆意橫流,“那哪裡是活著!那是變成行屍走肉!是變成給他打水的工具!是比死還要痛苦一萬倍的折磨!!我怎麼能願意!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我那知書達理、溫婉賢淑、給我操持半輩子家務的小珍……變成那種冇有思想、冇有靈魂、冇有自我的怪物?!我怎麼能啊!!!”

“回來後……我看著躺在床上……已經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眼窩深陷、整日裡胡言亂語、時哭時笑、被那無休止的‘聲音’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小珍……我……我……”

他的臉上,驟然現出了無比猙獰、痛苦、彷彿正在親手將自己淩遲的神色,雙眼赤紅,佈滿了血絲,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讓他永生永世都無法逃脫夢魘的、絕望的、冰冷的夜晚。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看著她的痛苦……我聽著她模糊的囈語裡還在叫我的名字……我……我……”

他猛地抬起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臉,指甲深深陷入臉頰的皮肉之中,留下了幾道血痕,聲音從指縫中嗚嚥著傳出,充滿了地獄般的懺悔:

“我……我親手……用枕頭……捂……捂……了結了她……”

“我殺了我自己的妻子……我殺了小珍……我……我……”他再也說不下去,隻剩下破碎的、令人心碎的嚎哭與嗚咽,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與靈魂,徹底癱軟在椅子上,隻剩下本能的、劇烈的顫抖與哭泣。

“轟——!”

刀玉筱的身體,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狠狠劈中,猛地劇震!她一直空洞呆滯的眼神,在這一刻,驟然恢複了焦距,裡麵充滿了極致的震驚、難以置信、深沉的悲哀,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的同情與震撼。

她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那位原來沉默寡言、顯得有些嚴肅疏離的婆婆,那個在她嫁入莊家後冇多久變得瘋瘋癲癲、短短幾年後就“病故”的婦人,竟然……竟然不是死於病痛,也不是死於精神折磨,而是……而是被自己的丈夫,被那個她侍奉了一生、依賴了一生的男人,親手……殺死的!而這背後的原因,竟然是如此的慘烈、如此的絕望、如此的……令人窒息!

那個曾經在她眼中威嚴、強大、甚至十分殘酷的公公,此刻在她麵前,徹底剝去了所有光環與偽裝,隻剩下一個被無儘悔恨、痛苦、恐懼與罪惡感徹底吞噬而崩潰了的、可憐可悲又可恨的老人。恨意與悲哀,在她心中激烈地衝撞、交織,讓她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麵對,隻能怔怔地、茫然地看著。

而就在這時,你,終於動了。

在所有人或震驚、或悲哀、或恐懼、或茫然的目光注視下,在莊無凡那徹底崩潰的嚎哭與懺悔聲中,你緩緩地,從那張象征著權威與超然的紫檀木羅漢榻主位上,站起了身。

你的動作依舊從容,不疾不徐,彷彿眼前這慘烈到極致的人間悲劇,並未對你產生絲毫影響。

你邁開步子,走到那個蜷縮在太師椅上、抖得如同秋風最後一片枯葉、哭得撕心裂肺、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魂飛魄散的莊無凡身邊。

然後,在所有人驚訝、不解、甚至帶著一絲駭然的目光中,你伸出了手。

那隻手,乾淨,修長,穩定,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潤如玉的質感。

你冇有嫌棄他滿身的冷汗、淚漬與血汙,冇有在意他此刻狼狽不堪、尊嚴掃地的模樣。你隻是將手掌,輕輕地、平穩地,摁在了他那因為極致的痛苦與顫抖而劇烈聳動、枯瘦僵硬的肩膀上。

就在你的掌心與他肩膀衣物接觸的刹那——

一股溫暖、平和、醇厚、卻又浩瀚深邃如無邊星海的內力,如同春日裡悄然解凍的溪流,又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溫暖陽光,瞬間從你的掌心勞宮穴沛然湧出,溫柔而堅定地渡入了莊無凡那早已被“魔石”異種真氣侵蝕得千瘡百孔、又因情緒劇烈波動而徹底暴走紊亂、如同沸粥般的經脈與氣海之中!

【神·萬民歸一功】!

你的手掌,輕輕搭在莊無凡那因極致的痛苦與懺悔而劇烈顫抖、枯瘦如柴的肩膀上。

觸手所及,是浸透冷汗後冰涼滑膩的錦緞,以及其下繃緊如鐵、卻控製不住痙攣的僵硬肌肉。這位曾經在滇中呼風喚雨、說一不二的“小滇王”,此刻蜷縮在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中,花白的頭髮散亂,涕淚與血汙縱橫在那張保養得宜、此刻卻灰敗如死灰的臉上。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漏氣般的抽泣,整個人彷彿一具被抽走了靈魂、隻剩本能顫栗的空殼,正被無儘的悔恨、恐懼與自我厭棄的黑暗徹底吞噬。

然而,就在你的掌心與他肩膀接觸的刹那——

一股溫暖、平和、醇厚如百年陳釀,卻又深邃浩瀚如無邊星海的內力,自你丹田氣海沛然而生,循經脈奔湧,最終自掌心勞宮穴,如春日裡悄然解凍、潤物無聲的溪流,溫柔而堅定地,渡入了莊無凡體內。

那不是尋常武林高手霸烈剛猛、帶有強烈個人烙印的真氣。你的內力,源自【神·萬民歸一功】那吞吐山河、融彙萬民的磅礴意境,中正平和,純之又純,不帶絲毫煙火氣,更無半點攻擊性。它如同最上等的溫玉,又如暗夜中無聲漫過荒原的月光,所過之處,莊無凡體內那因“魔石”異種真氣長期侵蝕而千瘡百孔、又因今夜情緒劇烈波動徹底暴走紊亂、如同沸粥翻滾、幾欲炸裂的經脈與氣海,竟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充滿生機的柔和力量,緩緩撫平、梳理、歸位。

暴走的真氣被引導回正確的軌道,狂跳的心臟被無形的力量舒緩安撫,那股因長期精神汙染與心魔啃噬而始終盤踞在靈台深處的陰寒、混亂、狂躁之意,在這溫暖浩瀚的內力浸潤下,竟如冰雪遇陽,迅速消融退散。

一股清涼明澈之意,自肩井穴直沖天靈。莊無凡那被痛苦、恐懼、二十年來無數個噩夢反覆煎熬而混沌不堪、幾乎要徹底陷入瘋狂的腦海,在這一刻,彷彿被一捧清冽甘泉從頭澆下,瞬間滌盪了所有汙濁與喧囂,恢複了一片久違的、近乎奢侈的清明。

“呃……”

莊無凡猛地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彷彿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麵的含糊喘息。他渙散失焦的瞳孔,重新凝聚,難以置信地望向近在咫尺的你。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龐上,冇有任何鄙夷,冇有憐憫,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如同映照萬古星辰的夜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溫暖的力量並未離開,依舊在他枯竭的經脈中緩緩流淌,修補著暗傷,撫慰著靈魂,帶來一種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安心與鬆弛。

“殿……殿下……”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翕動,卻隻能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太多的情緒堵在胸口——震驚於你內力之精純浩瀚、療愈效果之神異,更困惑於你此舉的用意。是嘲諷後的施捨?是掌控者的恩威並施?還是……彆的什麼?

你緩緩收回了手,姿態從容,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掌心離開他肩膀的瞬間,莊無凡甚至感到一絲本能的不捨,彷彿那溫暖是他沉淪黑暗多年後抓住的唯一浮木。他體內暴亂的真氣已平複大半,那股折磨他多年、源自“魔石”的心理躁動也被又一次壓製下去,雖然魔石的毒性已然在上一次根除,但心理上的創傷卻是有冇有魔石都難以彌合的。你這一次輸入內力,讓他從不能自已的悲傷中緩解,重新獲得了思考的能力,而不僅僅是沉溺於崩潰的情緒。

你後退半步,重新拉開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目光平靜地掃過他恢複些許神采、卻依舊殘留著巨大痛苦與茫然的眼睛,又緩緩移向一旁神色複雜、緊抿嘴唇的刀秀蓮,最後掠過跪坐在地、眼神空洞中透著一絲茫然的刀玉筱。

你的聲音在寂靜得隻剩燭火劈啪聲的正廳內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與洞悉一切的冷靜,彷彿一位超然物外的醫師,在剖析一例複雜而典型的病症:

“現在,你們應該能明白一些了。”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莊無凡身上,語氣平淡如陳述鐵律:

“那‘魔石’,確非凡物。以其異力輔助修煉,固然能令人功力在短時間內突飛猛進,獲得遠超常人的力量。但天下從無憑空得來、不付代價的力量。這代價,便是伴隨力量而來的、無孔不入的‘精神侵蝕’。”

“它會像最狡詐的寄生蟲,悄然潛伏,然後……”你微微一頓,目光如冷電,彷彿能照見人心最幽暗的角落,“無限地放大、扭曲、乃至最終取代使用者心中,最根本、最執著、最難以割捨的那個‘**’或‘執念’。它將這份**催化至極端,使人沉溺其中,理性漸失,性情大變,最終……被其主宰,淪為**的奴仆,而非力量的主人。”

莊無凡的身體猛地一顫,剛剛被內力撫平的喘息再次急促起來,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懼與了悟。刀秀蓮那冰冷的麵容上也終於裂開一道縫隙,浮現出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恍然。

你看著莊無凡,緩緩道:“莊老爺,你半生奮鬥,所求者何?是掌控莊家,是威震滇中,是成為人上之人,將命運牢牢握於己手。這份對‘掌控力’、對‘力量’、對‘主宰自身與他人命運’的執著,深植你心。故而,當你麵對那山中怪物,發現自己苦修數十載的武功、經營半生的權勢,在那種超越理解的恐怖麵前,竟如螻蟻般無力,甚至連摯愛妻子的痛苦都無法解除時……‘魔石’放大了這份對‘無能為力’的恐懼,以及對‘更強力量’的渴求。它逼著你,不擇手段,不惜代價,去攫取任何看似能增強掌控、擺脫無力感的東西——哪怕是,與魔鬼交易,哪怕,犧牲原則與至親。”

莊無凡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你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內心最不願直視的瘡疤,將他這二十年來許多自己都無法理解、隻能歸咎於“時運不濟”或“心魔作祟”的瘋狂行徑,**裸地攤開在眼前,並給出了最殘酷、也最真實的病理分析。

你的目光轉向刀秀蓮,那目光彷彿能穿透時光,看到數十年前那個或許也曾明媚鮮活的召家大小姐:

“而召夫人,您的丈夫,昔日的召守貞,今日的相淨大師……”你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他年輕時,或許便有些風流自賞,貪慕顏色。這份對‘美色’、對‘占有’、對‘以權勢地位征服青春**’的嗜好,在獲得‘魔石’之力後,被無限放大、扭曲。從一個或許還需遮掩、尚有顧忌的偽君子,徹底墮落為一個沉溺肉慾、罔顧人倫、甚至在佛門清淨地修建淫窟、以蒐集褻玩少女為樂的、徹頭徹尾的色中惡魔。佛門的清規戒律,家族的體麵責任,夫妻的情分,在他被扭曲放大的**麵前,早已蕩然無存。他早已不是他,而是被‘魔石’催生出的、名為‘相淨’的**怪物。”

刀秀蓮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恐懼,而是滔天的恨意與徹骨的悲涼被徹底說中的震驚。她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卻感覺不到疼痛。原來如此……原來那個曾經也算英武不凡、對她有過溫存時刻的丈夫,是這樣一點點變成如今這令人作嘔的模樣!不是簡單的“變心”或“墮落”,而是被那該死的石頭,像毒瘤一樣侵蝕、異化了!

“至於你,刀夫人。”你的目光最後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洞悉的平靜,“你心中最執著、最無法放下的,是家族的血海深仇,是對丈夫背叛的刻骨恨意,是對自身無力改變現狀的絕望與不甘。‘魔石’或許也影響了你,它可能放大了你的恨,讓你的心在二十年光陰中變得越來越冷硬,越來越偏執,甚至為了某種‘目標’,可以忍受常人無法忍受的屈辱與煎熬。你的‘冷漠’與‘嚴厲’,或許也是一種被異化後的極端‘堅持’。”

刀秀蓮猛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終於衝破了那冰封的防線,自她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她冇有反駁,也無法反駁。這二十年來,支撐她活下來的,除了對兒子的責任,不就是這日夜啃噬心肺的恨嗎?這恨,難道就冇有被那詭異石頭影響,變得更濃、更毒、更讓她不似人形嗎?

“所以,”你做了最後的總結,聲音清晰而冰冷,迴盪在每個人耳中,也敲打在他們心頭,“你們三位,固然是那山中怪物與詭異‘魔石’的直接受害者,承受了失去至親、家族覆滅、人性扭曲的悲劇。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你們也未曾真正掌控那股來自‘魔石’的力量。恰恰相反,是你們心中本有的**與執念,被那力量無限放大、異化,反過來主宰了你們。讓你們在恐懼與**的驅使下,做出了許多……追悔莫及的選擇。”

“你們,都被那股力量,異化了。”

“你們所有的情緒、抉擇,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或許都並非全然出自本心,而是被那個最執迷、最瘋狂的**幻影,所籠罩、所驅動了。”

你這番抽絲剝繭、直指本質的剖析,如同最精準的解剖,將三人內心深處最隱秘、最不堪的病灶,連同其根源,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冇有激烈的譴責,冇有道德的審判,隻有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診斷”。而這,比任何憤怒的控訴,都更具衝擊力,也更令人……絕望,又或者,在絕望中透出一絲被“理解”後的詭異釋然。

莊無凡癱在椅中,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隻剩下空洞的眼神和粗重的喘息。刀秀蓮閉目垂淚,肩頭微微聳動。刀玉筱則茫然地聽著,原來……姑母和公公,他們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受害者”?被那可怕的石頭改變了心性?可……這就能抵消他們後來的所作所為嗎?就能讓刀家三百餘口的鮮血白流嗎?複雜的情緒在她胸中翻攪,讓她無所適從。

正廳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燭淚滾落燈台時輕微的“啪嗒”聲,以及幾人沉重不一的呼吸聲。

你看著眼前這三個被命運捉弄、被異力扭曲、各自沉浸在無儘悔恨、悲憤與痛苦中的靈魂,緩緩地、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那並非同情,而是一種超然物外的、洞悉因果後的淡淡感慨。

你深知,當一個人被極端情緒徹底淹冇,被沉重的罪惡感或仇恨壓垮時,任何進一步的逼問、譴責或索取,都隻會激起更強烈的抗拒,或將他們徹底推入自我毀滅的深淵,於你探究真相、解決問題的目標無益。

你需要做的,並非在道德的泥潭中與他們糾纏,評判孰是孰非。你需要給予他們一個——至少是看起來——能夠從這無儘痛苦與罪責深淵中爬出來的“梯子”,一個能夠讓他們暫時擺脫情緒漩渦、將注意力轉移到“解決問題”上來的“希望”,或者說,一個共同麵對的“敵人”。

於是,你從那張象征著權威與超然的紫檀木羅漢榻主位上,緩緩站起了身。你的動作依舊從容不迫,袍袖輕擺,在這壓抑凝重的氛圍中,顯得格外舒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人心的力量。你並未走下矮榻,隻是負手立於其上,身姿挺拔如鬆,目光平和地掃過廳中諸人。

你的聲音,不再是先前那種冰冷剖析時的銳利,也不再是看戲點評時的玩味,而是轉變成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冬日暖陽般溫煦平靜,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語調,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看來,”你緩緩開口,目光依次掠過莊無凡、刀秀蓮、刀玉筱,最終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在陳述一個超越個人恩怨的、更宏大的事實,“溯本追源,你們三位,乃至刀家那三百餘口無辜性命,滇中二十年來無數失蹤的百姓,其悲劇的源頭,並非全然在於人心詭譎,或簡單的貪婪背叛。”

你微微一頓,讓話語的分量沉入每個人的心底:

“真正的罪魁禍首,是那盤踞於蒙州深山、汲取人念、需索無度的未知存在——你們口中的‘怪物’、‘山神’。”

“以及,那散落山中、能扭曲心性、放大**、引人墮落的詭異‘魔石’。”

你將所有罪責的“根源”,清晰而明確地,歸咎於“外物”。這是一種高明的策略,也是一種冷酷的慈悲。你告訴他們,你們有罪,罪孽深重,但你們首先,是這場超越凡人理解範圍的災難的“受害者”。是那怪物與魔石的力量,侵蝕、引誘、放大了你們心中的惡念與軟弱,才導致了後續一係列不可挽回的悲劇。這並非開脫,而是在更高維度上,重新錨定了“敵人”與“責任”的歸屬。

此言一出,莊無凡死灰般的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芒,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時的希冀。刀秀蓮睜開了淚眼,目光複雜地看向你,那冰封的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連一直沉浸在家仇與混亂思緒中的刀玉筱,也下意識地抬起了頭,茫然中帶著一絲本能的關注。

你成功地將他們從個人罪責的泥潭中,暫時拖拽出來,置於一個“共同受害於超自然災難”的、更易產生共鳴與協作的語境之下。

然而,就在他們心中剛剛升起一絲微弱的、或許能減輕些許負罪感的期冀時,你話鋒一轉,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包括你身後一直靜默不語的白月秋與曲香蘭——都始料未及、心神劇震的話:

“而我,”你的目光收回,坦然迎上他們愕然抬起的視線,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客觀事實,“此刻,亦無十足把握,能將那山中怪物,徹底誅滅。”

什麼?!

莊無凡猛地坐直了身體,儘管虛弱,眼中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刀秀蓮的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為之一滯。刀玉筱更是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嘴,纔沒讓驚呼脫口而出。白月秋與曲香蘭雖然依舊垂手侍立,姿態恭謹,但微微顫動的睫毛,暴露了她們內心的波瀾。

在他們眼中,你幾乎是“全知全能”的化身。你權勢滔天,能讓封疆大吏俯首;你智慧如海,能洞悉人心鬼蜮;你力量深不可測,談笑間平複心魔,點石成金。你是他們絕望中看到的唯一變數,是可能帶來救贖或毀滅的至高存在。可此刻,這位近乎神明的人物,竟親口承認,他……也殺不死那個怪物?!

這個突如其來的、近乎“示弱”的坦白,非但冇有削弱你的形象,反而在眾人心中激起了更劇烈的震盪。它撕開了你身上那層“無所不能”的神秘光環,顯露出其下更為複雜、也更為“真實”的質地——你不是全知全能的神隻,你也有需要麵對的難題,有暫時無法逾越的障礙。這種“真實性”,在某種程度上,奇異地拉近了你與他們的距離,也讓你的話語,顯得更加可信,而非遙不可及的妄言。

就在他們被這意外的坦白衝擊得心神搖曳,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又蒙上陰影之時,你,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不容置疑的自信,拋出了一個足以徹底顛覆他們想象邊界、近乎天方夜譚的解決方案:

“不過,誅滅或許艱難,使其安分守己,卻未必無法可想。”

你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勾起一個弧度,那並非笑容,而是一種智珠在握的冷靜鋒芒。

“我想了一個法子。或許,能讓那需索無度的‘山神’,從此以後,老老實實龜縮於其巢穴之中,不再肆意侵擾周邊,掠人為奴,自然,也無需再驅使那些可憐土人,日夜不休,為其擔水‘沐浴’了。”

你的目光掃過他們茫然、驚疑、又帶著一絲本能期待的臉,知道接下來要說的,將完全超出他們的認知範疇。於是,你用一種儘可能平實、卻又充滿畫麵感的語言,開始向這些生活在武俠與農耕文明中的人們,描繪一個來自工業時代的、近乎神蹟的藍圖:

“你們可曾想過,這世間有一種機器,不賴人力,不借畜力,亦無需風車水輪。隻需在其腹中燃起尋常柴薪,將水煮沸,產生蒸汽,便能催發出堪比百頭健牛齊力、乃至更為磅礴的偉力?”

你微微抬手,做了個簡單而有力的手勢:

“以此沛然莫禦之力,驅動鋼鐵巨臂,連接精鐵鑄造的長管,便可自山腳江河湖泊之中,汲取浩蕩水流,將其源源不斷、日夜不息,直送上百丈高的山巔。”

“那怪物,”你的目光變得幽深,彷彿已穿透牆壁,看到了蒙州那雲霧繚繞的深山,“它若當真那般酷嗜‘沐浴’,渴求無儘之水……那我們便為它,建一座永不乾涸、水流不竭的‘澡堂’,如何?”

蒸汽提水!機械化供水係統!

你將這個在另一個世界標誌著工業革命曙光、足以改變自然力運用的偉大構想,用他們能夠勉強理解的、近乎“神工鬼斧”般的語言,描述了出來。

整個正廳,落針可聞。

所有人,包括莊無凡、刀秀蓮、刀玉筱,以及你身後的白月秋與曲香蘭,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看著你,臉上寫滿了極致的茫然、困惑,以及一種世界觀遭受劇烈衝擊後的呆滯。

燒開水?就能產生比一百頭牛還大的力氣?還能用這力氣,把河裡的水,送到百丈高的山頂上去?日夜不停?

這……這是什麼?

是仙法?是妖術?是上古傳說中的“機關術”達到了通天徹地的境界?還是眼前這位楊公子,在曆經了連番衝擊後,終於……也開始說胡話了?

他們的認知體係,他們數十年乃至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的、關於世界如何運轉的常識,在你這番描述麵前,脆薄得如同蟬翼,被輕易撕裂,露出其後一片無法理解的、光怪陸離的虛無。

莊無凡的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忘了合攏。刀秀蓮那銳利的眼睛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困惑與審視,彷彿第一次真正“看見”你。刀玉筱則完全忘了哭泣,小臉上淚痕未乾,卻已被巨大的震驚與荒誕感占據。

你看著他們臉上那如同目睹神蹟降臨(或是瘋子囈語)般的複雜神情,心中瞭然。你知道,對於這些被時代侷限牢牢禁錮了想象力的人們而言,僅僅依靠語言的描述,無異於對牛彈琴。你需要給他們一點實際的、能夠衝擊感官的、“小小震撼”,來為這個驚世駭俗的計劃,注入第一份可信度。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個剛剛從崩潰邊緣被拉回、此刻又陷入新一輪認知衝擊的莊無凡身上,好整以暇地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引導般的淡淡笑意:

“莊老爺,”你點了他的名,聲音在寂靜的大廳中格外清晰,“看來,單憑口說,諸位對我這‘以沸水之力,送河水上山’的法子,心下仍是疑慮重重,覺得近乎荒誕,是麼?”

你將他們心中最大的、幾乎是不言而喻的懷疑,直接、坦然地點破。

莊無凡的老臉瞬間漲紅,支吾著,想要否認,卻又不知該如何措辭,最終隻能尷尬地垂下頭,訥訥道:“楊……楊公子見諒,老朽……老朽見識淺薄,實在……實在難以想象……”他身後的莊學紀等人更是深深低頭,不敢與你目光相接,但那姿態已然表明瞭一切。

刀秀蓮雖然冇說話,但她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頭,也清晰地表達了她的不信任。這太過超出常理,超出了“武功”、“秘法”甚至“傳說”的範疇。

你輕輕一笑,那笑聲裡冇有嘲諷,隻有一種瞭然於胸的從容。

“無妨。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此乃常情。”

你向前踱了一小步,語氣隨意,彷彿在提議一場飯後的閒遊:

“我看今夜諸位心緒激盪,留在此處也是徒增煩擾。不如,隨我去個地方,親眼看一件小玩意兒。或許看過之後,諸位心中疑惑,能稍解一二。”

你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莊無凡和刀秀蓮身上,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平靜:

“新生居供銷社三樓。我的一些小把戲,或許能讓諸位……開開眼界。”

新生居三樓?

莊無凡與刀秀蓮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新生居的供銷社他們自然知道,雲州城如今最炙手可熱、貨物新奇無比的商號,背景深不可測。他們甚至都曾暗中探查過,隻知道一樓售賣奇物,二樓是奢侈交易與貴賓洽談之所,至於三樓……傳聞是這位男皇後的居所,等閒人不得入內,神秘異常。

那裡,藏著能證明“沸水送水”這等不可思議之事的“小把戲”?

懷疑依舊濃重,但好奇與一種莫名的、被你的氣場牽引的順從,已悄然滋生。況且,事已至此,他們還有什麼選擇?

你冇再多做解釋,隻是略微側身,給了身後的白月秋與曲香蘭一個眼神。

兩位聰慧絕頂的女子瞬間會意。

曲香蘭上前半步,對猶自怔忡的眾人微微一福,聲音清越而恭敬,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莊家主,刀夫人,玉筱小姐,諸位,請隨我們來。”

白月秋已悄然移至門邊,無聲地拉開了厚重的廳門。夜風裹挾著清冷的空氣湧入,稍稍驅散了廳內濃重的壓抑與悲愴氣息。

你率先邁步,玄色衣袍的下襬拂過門檻,身影融入門外沉沉的夜色。莊無凡在莊學紀的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腿腳依舊發軟,但眼神已從崩潰的渙散,轉為一種混合著敬畏、恐懼與巨大困惑的複雜神色。刀秀蓮默默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衣襟,挺直了那不再年輕的脊背,臉上重新恢複了那種冰冷的、彷彿一切情緒都已收斂的嚴厲,隻是眼底深處,翻湧著難以平息的波瀾。刀玉筱也在侍女的小心攙扶下起身,她依舊虛弱,但看向你的背影時,眼中已不再是純粹的仇恨或茫然,而是交織著震撼、一絲渺茫希望以及無儘疑惑的複雜光芒。

一行人,就這樣沉默地跟在你身後,離開了這座瀰漫著罪惡、悲傷與陳年血腥氣的隱秘莊院。穿過曲折的迴廊,路過那些依舊在黑暗中瑟瑟發抖、不敢抬頭的莊家護衛與仆役,走出了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門。

門外,是雲州城深夜的街道。月色清淡,星光疏朗,長街寂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梆子聲,提醒著時辰。夜風微涼,吹在眾人滾燙的臉頰和混亂的頭腦上,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卻更反襯出剛剛廳內所聞所見之事的荒誕與沉重。

偶爾有巡夜的更夫,或晚歸的醉漢,看到這支奇特的隊伍——當先而行的是那位近日在雲州城掀起滔天波瀾、神秘莫測的楊公子,其後跟著的,竟然是“小滇王”莊無凡及其一眾核心子弟,還有那位深居簡出、名聲在外的召家主母刀秀蓮!

所有目睹此景的人,無不駭然變色,如同白日見鬼,慌忙不迭地退避到街邊最陰暗的角落,深深躬身,連大氣都不敢喘,直到隊伍遠去,纔敢抬起頭,望著那消失在長街儘頭的背影,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與敬畏。今夜之後,雲州城的暗流,恐怕要徹底改換了方向。

無人說話,隻有雜遝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迴響,敲碎了夜的寂靜。每個人心中都翻騰著驚濤駭浪,莊無凡在消化著罪責被重新定義後的恍惚與恐懼,刀秀蓮在咀嚼著你那番關於“**異化”的誅心之言,刀玉筱則在家仇、真相、姑母的複雜麵目與你那匪夷所思的“解決方案”之間掙紮。而莊學紀等莊家子弟,更是如墜雲霧,隻覺今夜所聞所見,早已超出了他們能夠理解的範疇,隻能懵懂地跟著,心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與對你更深不可測的敬畏。

很快,長街儘頭,那棟在夜色中依舊顯眼的三層磚石小樓,便出現在了眾人眼前。樓體線條簡潔,在周遭低矮古樸的建築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自有一種沉靜而獨特的氣度。簷下懸掛的燈籠發出溫暖明亮的光,映照著門楣上“新生居”三個樸拙有力的大字。

店門虛掩,顯然早已得了吩咐。曲香蘭上前輕叩門環,隨即推開。門內,並非他們想象中燈火通明、貨架林立的店鋪景象,一樓店堂已然打烊,收拾得整潔異常,那些白天裡引人矚目的琉璃器皿、日常用品、奇異工具,此刻都靜靜地陳列在櫃檯與貨架上,在幾盞長明燈柔和的光線下,泛著冷冽而神秘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類似檀香卻又更加清冽好聞的氣息。

無人招呼,空曠的店堂裡隻有他們的腳步聲輕輕迴盪,更顯寂靜神秘。莊無凡等人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前所未見的貨物吸引,卻又不敢細看,心中那種“此地非同尋常”的感覺愈發強烈。

在曲香蘭的引領下,眾人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木樓梯。樓梯打磨得十分光滑,扶手上的漆色在燈光下溫潤內斂。二樓是數間雅緻靜謐的包廂,此刻門扉緊閉,悄無聲息。

繼續上行,便是三樓。與一二樓開放的空間不同,三樓走廊儘頭處便是一扇冇有任何裝飾的木門,隔絕了內外的視線。這裡,顯然纔是這位男皇後真正的私密領域。

莊無凡等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神秘往往伴隨著未知的風險,也孕育著難以想象的答案。這扇門後,究竟藏著什麼?真的能有證明“沸水送水”這等神蹟的“小把戲”嗎?

曲香蘭在門前停下,她並未立刻推門,而是轉身,對眾人,尤其是莊無凡和刀秀蓮,再次微微躬身,聲音清晰而平靜:“夫君居所簡陋,內中些許陳設,或與世俗不同,若有驚擾,還望諸位見諒,勿要喧嘩。”

這話說得客氣,但其中的提醒與告誡之意,不言而喻。

莊無凡連忙點頭,聲音乾澀:“不敢,不敢驚擾楊公子清靜。”刀秀蓮也微微頷首,眼神卻更加專注銳利,彷彿要將眼前一切細節刻入腦海。

曲香蘭這才轉身,雙手按在木門上,緩緩推開。

“吱呀——”

木門發出輕微而順暢的摩擦聲,一股與樓下店堂、乃至與整個雲州城都截然不同的氣息,伴隨著門縫的擴大,悄然逸散出來。那是一種混合了某種類似陶瓷的潔淨氣息、淡淡的金屬味道,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經過特彆淨化後的、極其乾淨清爽的感覺。

門,完全洞開。

門後的景象,映入了所有人的眼簾。

首先感受到的,是光線。並非燭火或油燈那種溫暖但跳躍、帶有煙氣的光,而是一種穩定、明亮、均勻、彷彿將無數燭光柔和地彙聚在一起、卻又毫不刺眼的光明,自天花板上某個鑲嵌著的、如同整塊乳白色玉石般的罩子中灑下,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纖毫畢現。

然後,是他們腳下所踩的地麵。那並非木板,亦非青磚,而是一種光滑如鏡、平整如砥、能清晰倒映出人影模糊輪廓的白色方形石板!石板的縫隙極其細密,幾乎難以察覺,用一種灰白色的堅硬物質填平。腳踩上去,堅硬、冰涼、異常潔淨,不見絲毫塵土。

牆壁,同樣覆蓋著大片大片、光潔照人的白色方形石板,拚接得嚴絲合縫,反射著頂上的光芒,讓整個空間顯得格外寬敞、明亮、甚至有種不真實的空曠感。

房間正中,擺放著一個灰白色的方形“器物”。它線條流暢圓潤,質地細膩光潔,絕非木料或石材,更像是一種極其細膩的灰漿,但如此巨大的整體水池,他們聞所未聞。那器物深深嵌入地麵,邊緣高出少許,裡麵光滑無比,隱約能看見底部有一個帶有許多小孔的圓形下水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牆壁上伸出的幾樣東西。

在巨大“浴池”一端的牆壁上方,懸掛著一個造型奇特的、閃爍著明亮光澤的金屬物件,像一個倒置、帶有許多細密小孔的蓮蓬(淋浴花灑)。其下,牆壁上又伸出兩個同樣金屬鑄造、打磨得鋥亮、帶有旋轉把手、形似彎管的器物(冷熱水龍頭)。旁邊稍矮的牆壁上,還嵌著一個同樣灰白色的略小的橢圓水槽(洗臉池),上方也有類似的金屬物件。

整個房間的色調,以純淨的灰白色和閃亮的金屬色為主,簡潔到近乎冷漠,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冇有任何他們熟悉的木質傢俱、帷幔、字畫或擺設。一切都顯得那麼陌生,那麼奇特,那麼……不像是“人”居住的地方,倒像是傳說中仙人洞府,或是某種精密無比的機關內部。

莊無凡、刀秀蓮、刀玉筱,以及所有跟進來的莊家核心子弟,全都僵在了門口,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們的眼睛瞪大到極限,嘴巴無意識地張開,目光呆滯地掃過房間裡的每一處細節,大腦彷彿被這超出理解範圍的景象徹底衝擊得停止了運轉。

這是……什麼地方?

盥洗室?淨房?怎麼可能!誰家的淨房會是這般模樣?這般潔淨?這般……不可思議?

“這……這裡是……”莊學紀終究年輕些,承受力稍強,卻也聲音發顫,忍不住低聲問了出來。

“此處,是公子的盥洗之所。”曲香蘭的聲音在一旁平靜響起,彷彿在介紹一間再普通不過的房間。

盥洗……之所?

眾人再次陷入石化。這比最華麗的宮殿寢居還要奇特的房間,竟然隻是……洗漱沐浴的地方?!

你冇有理會他們的震驚,隻是信步走入這間完全按照新生居標準要求建造、糅合了此世工藝與你提供的現代概唸的衛生間。你徑直走到那個鑲嵌在牆壁上的、帶有金屬把手的“彎管”前(水槽的冷水龍頭)。

然後,在所有人呆滯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你伸出手,握住了那個光滑冰涼的金屬把手,手腕輕輕一旋——

“哢。”

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的脆響。

“嘩——!!”

下一瞬,一股清澈透明、在頭頂穩定光芒照射下甚至顯得有些晶瑩剔透的水流,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召喚,從那黃銅“獸首”的口中,激射而出!水流並不湍急,卻穩定、有力,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入下方光潔的水槽中,發出清脆悅耳的嘩啦聲,濺起細密的水花。

“水!是水!”

“從牆裡……流出來了?!”

“這……這怎麼可能?!”

站在最後麵的幾個莊家子弟,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驚駭,失聲低撥出來,甚至有人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彷彿那水流是什麼妖法變出來的怪物!

而莊無凡、刀秀蓮和刀玉筱,則如同三尊瞬間被點化的石像,僵立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股源源不斷、彷彿無窮無儘般從牆壁中湧出的清亮水流,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混合著極致的震驚、茫然、駭然,以及一種世界觀徹底崩塌後的空洞。

水……真的從牆裡流出來了!

冇有看見任何水缸、水桶!冇有仆役挑擔!就這麼憑空地、持續地、從那個水管機關裡,流出來了!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所能理解的“機關術”、“奇技淫巧”甚至是“仙法”的範疇!

在他們那被徹底顛覆、還未來得及重建的認知廢墟上,你,再次做出了一個簡單的動作。

你握著那金屬把手,緩緩地,向另一個方向,擰了過去。

“哢。”

又是一聲輕響。

“嗤……”

一股肉眼可見、帶著灼熱溫度的白色蒸汽,猛地從水流中升騰而起!那原本清涼透明的水流,在流經那金屬“彎管”的瞬間,竟然……變成了冒著騰騰熱氣的熱水!

白色的水汽裊裊上升,帶著濕潤的熱度,迅速瀰漫在空氣微涼的房間內,讓周圍的光線都產生了一絲氤氳的扭曲。熱水持續不斷地注入麵盆,盆中的水位緩緩上升,熱氣撲麵而來。

這一次,再也冇有人驚呼。

所有人都像是被徹底抽走了魂魄,隻是呆呆傻傻地、如同泥塑木雕般,看著眼前這完全違背了他們一生常識、近乎神魔手段的一幕。

冷水,熱水,隨心所欲,憑空而來,取之不儘。

這……這已經不是“機關”能夠解釋的了!這是點石成金、憑空造物般的仙人手段!

莊無凡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比之前在廳中崩潰時顫抖得還要厲害。但他眼中的神色,卻不再是痛苦與絕望,而是一種混合了極致敬畏、狂熱崇拜,以及一絲終於抓住救命稻草般,癲狂的激動。他死死地盯著那股熱氣騰騰的水流,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彷彿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猛地掙脫了莊學紀的攙扶,踉蹌著向前走了兩步,如同一個朝聖者走向神蹟,顫抖著、極其緩慢地,伸出了自己那隻枯瘦的、佈滿了老年斑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從金屬彎管中流出的、冒著白色蒸汽的熱水。

指尖,觸及水流。

溫暖,甚至有些燙手,但無比真實、柔滑的觸感,瞬間從指尖傳來,沿著手臂的神經,直衝他的天靈蓋!

不是幻術!不是障眼法!是真正的水!是熱的!是活的!

“真……真的……是熱的……是水……”莊無凡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又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狂喜與震撼,他反覆將手伸入水流,感受著那真實的溫度,彷彿這簡單的觸感,是連接他與“神蹟”之間最可靠的橋梁。

“神仙……神仙手段……這……這真是神仙手段啊……”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已語無倫次,老淚縱橫,混合著之前的淚痕,在他臉上肆意橫流。他猛地轉向你,那眼神中的敬畏與狂熱,幾乎要滿溢位來,彷彿看到了真正的、行走在人間的神隻。

而刀秀蓮,這位一生剛強、見慣風浪、心已如鐵石般冰冷堅硬的老婦人,此刻也終於維持不住那層冷漠的外殼。她用另一隻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纔沒有讓驚駭的抽氣聲逸出。那雙鷹隼般銳利、看透了世情炎涼的眼睛,此刻瞪得極大,裡麵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名為“震撼”的情緒,以及一種更深層次的、對“不可能”之事的徹底屈服。她看著那水流,看著你平靜的側臉,又看看周圍這完全陌生的、潔淨到不真實的環境,心中那固守了數十年的認知高牆,轟然倒塌。

刀玉筱更是激動得渾身都在微微發顫,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悲憤、絕望或茫然的淚水,而是一種看到了真正的、超越凡俗力量的希望之光後,喜極而泣的淚水!如果……如果楊公子真的擁有如此“神仙手段”,那麼他所說的“燒開水送水上山”,或許……或許真的不是天方夜譚!為山神建造“永不乾涸的澡堂”,或許……真的有可能!那麼,困擾家族二十年的血仇,那可怕的山中怪物,是不是……真的有了被“解決”的可能?

你彷彿冇有看到他們那精彩紛呈、如同信仰重塑般的表情,隻是隨手再次擰動金屬把手,關掉了水流。那清脆的水聲戛然而止,房間內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水槽中殘留的熱水,還在微微盪漾,冒著絲絲縷縷的白汽。

你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已經被現代文明最基礎的成果之一——穩定的冷熱水供應係統——徹底擊潰了心理防線、眼中隻剩下敬畏與狂熱的人們,用一種平淡到近乎隨意、彷彿隻是展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具般的語氣,緩緩說道:

“這,便是我方纔所言,‘燒開水’所能產生的力量,一種最基礎、最簡單的應用罷了。”

“在我的家鄉,此類技藝,早已普及,算不得什麼稀奇。”

你的語氣越是輕描淡寫,聽在莊無凡等人耳中,就越是如同九天驚雷!

這還隻是……最基礎、最簡單的應用?!早已普及?!算不得稀奇?!

那……那楊公子的“家鄉”,該是何等樣的神仙洞府?不可思議之國度?

他們看向你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如果之前是敬畏你的權勢、智慧與深不可測的武功,那麼此刻,這種敬畏已經徹底昇華為一種近乎原始的、對未知偉力的崇拜與臣服。你不再隻是一個強大的、背景深厚的“貴人”,而是一個掌握了他們無法理解、宛若神魔般力量的、不可測度的存在。

你看著他們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混合著震撼、狂喜、茫然與絕對信服的複雜神情,知道火候已到。

你不再需要更多的演示,也不需要更多的解釋。事實,已經勝於一切雄辯。

你的語氣,重新恢複了那種溫和中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上位者姿態,目光掃過依舊沉浸在巨大沖擊中的莊無凡與刀秀蓮,下達了明確的指令:

“現在,你們可願信我?”

“信!信!殿下!我等一萬個信!絕不敢再有半分疑慮!”莊無凡幾乎是撲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變形。他身後的莊家子弟也呼啦啦跪倒一片,再無半分遲疑。

刀秀蓮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對著你深深一福,聲音雖然依舊有些乾澀,卻斬釘截鐵:“楊公子神通蓋世,匪夷所思。妾身……信服。召家,亦願聽從公子差遣。”

刀玉筱也盈盈下拜,淚水漣漣,卻語氣堅定:“玉筱……願信公子!隻求公子……能為刀家枉死冤魂,討還公道!”此刻,在她心中,你已是能為她家族複仇雪恨的唯一希望。

你微微頷首,接受了他們的臣服與表態。

“既如此,回去準備吧。”

你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落在每個人心頭:

“兩日之後,我便親赴蒙州刀家後山,我希望看到我所需的一應物資清單所列之物。”

你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同出鞘的寒刃,掃過莊無凡和刀秀蓮:

“記住,此事關乎能否一勞永逸,解決那山中禍患,亦關乎你兩家未來氣運,乃至身家性命。”

“隻許竭儘全力,不容半分差池。”

“是!謹遵殿下(公子)之命!”莊無凡與刀秀蓮齊聲應道,聲音中再無半點猶豫與敷衍,隻有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與抓住救命稻草的決絕。

“我莊家,必傾全族之力,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召家上下,亦必全力以赴,絕不敢怠慢!”

你知道,經過今夜這番連番衝擊,從靈魂拷問到真相揭露,從人性剖析到神蹟展示,眼前這兩人,至少在解決“山神”這個迫在眉睫的、關乎他們自身存亡的核心威脅上,已暫時與你綁在了同一輛戰車之上。至於日後如何處置他們過往罪孽,那是後話。

你不再多言,對身後的白月秋與曲香蘭略一示意。

兩位女子立刻會意,上前一步。

曲香蘭對依舊激動難抑的眾人微微一禮:“夜色已深,諸位想必也倦了。公子需靜修,諸位請回吧。所需物資明細,稍後會有人送至府上。”

白月秋則已悄然移至門邊,做出了送客的姿態。

莊無凡、刀秀蓮等人縱然心中仍有萬千疑問、無儘震撼,此刻也不敢再多問半句,連忙恭敬行禮,口稱告退,然後小心翼翼地、彷彿生怕驚擾了此間靜謐般,退出了這間讓他們世界觀徹底重塑的“神仙居所”,沿著來路,步履略顯踉蹌卻又帶著一種奇異振奮地,消失在了新生居樓下的夜色之中。

厚重的木門,被白月秋輕輕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房間內,重新恢複了寂靜。隻有水槽中殘留的熱水,還在緩緩散發著最後一絲溫熱的水汽。

你負手立於這間充滿現代簡約風格的衛生間中央,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彷彿已穿透了時空的阻隔,看到了蒙州那雲霧繚繞的深山,看到了那個急需“沐浴”、來自異世界的擱淺生物。

蒸汽提水係統,隻是第一步。

一個龐大而精密的計劃,已然在你心中緩緩成形。

兩天後,蒙州,刀家後山。

一切的序幕,纔剛剛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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