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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508章 不可直視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公子……您……您纔是……真正的……先知……”

他用一種彷彿吟唱般、卻充滿了無邊絕望和徹底解脫的、沙啞破碎的聲音,說出了那句話,那句隱藏在一切陰謀、背叛、屠殺背後,最醜陋、最不堪、也最非人、最難以理解的、終極真相。

“不是……不是,我們想背叛……”

他仰著頭,空茫的眼窩“望”著屋頂的黑暗,彷彿再次看到了那個噩夢般的夜晚,看到了那些超越他理解範疇的恐怖景象。

“是……是,我們……不得不……背叛……”

“因為……因為……那個‘山神’……那個……羅天霸信奉的所謂‘山神’……它……它,甦醒了……”

“山神?”你眉毛微微一挑,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饒有興致的探究,彷彿真的在聽一個怪誕的誌怪故事。但你的眼神,卻依舊平靜深邃,不起波瀾。

“對……山神……”老者的聲音驟然壓低,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極致恐懼,彷彿光是說出這個名字,就會招來不祥。他枯瘦的身體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那……那不是神……那……那是一個……從……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怪物!”

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斷續,語無倫次,卻又帶著一種親身經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實感。

“一個……一個長著無數……粘滑冰冷的觸手……和密密麻麻、數不清的眼睛的……怪物!”

“它的眼睛……它的眼睛……不能看!看了……魂就會被吸走!人就會……就會變成空殼!變成隻知道聽從它命令的……行屍走肉!”

他猛地抱住自己的頭,彷彿要阻擋那恐怖的回憶湧入。

“它……它……它能控製人心!不……不是控製……是侵蝕!是汙染!像最毒的瘴氣,無聲無息,鑽進人的耳朵、眼睛、皮膚……然後,人就不再是自己了!他們還在走,還在說話,甚至還在笑……但裡麵,已經空了!空了!成了那怪物的傀儡!提線木偶!”

“刀老爺子……”提到這個名字,老者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悲憤和痛苦,“他就是因為……因為一次偶然,在刀家後山的深山獵場,發現了那怪物活動的痕跡,發現了羅天霸和那怪物的秘密勾當!他……他想把這件事,上報給朝廷!他以為,朝廷的天威,能鎮壓這來自地獄的邪祟!”

“可是……可是訊息還冇送出……那怪物……那怪物就知道了!是羅天霸!是那些已經被控製的傀儡!他們裡應外合……”

“至於……召家和莊家……”老者的聲音充滿了苦澀和絕望,“他們……他們也是在刀家出事後,也去到了‘山神’麵前……他們……是親眼見識了……那個怪物的恐怖……見識了那些被控製的人,是什麼樣子……”

“他們怕了……他們都怕了!那不是人力能對抗的東西!那不是刀劍能殺死的存在!”

“如果不屈服……他們的下場,就會和刀家,一模一樣!全族上下,男女老幼,都會變成那種冇有魂的、活著的屍體!甚至……甚至可能被那怪物親自‘汙染’,變成更可怕的東西!”

“所以……所以他們隻能……隻能默認……隻能配合羅天霸……不!是配合‘山神’!把刀家‘勾結倭寇、圖謀不軌’的罪名坐實!隻能眼睜睜看著‘山神’接管刀家後山的一切!他們甚至……甚至可能還要幫著掩蓋,幫著‘清理’那些原本逃了出來,卻還忠於刀家的奴仆和知情者……”

說到這裡,老者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度悲涼、極度荒謬的笑容。

“公子您問……刀家的那些私兵和土人……”

“他們,早就不是他們了!”

老者猛地抬起頭,空茫的眼窩“望”向你,那張佈滿猙獰疤痕的臉上,肌肉扭曲到了極致,呈現出一種混合了無儘恐懼、瘋狂和極度荒謬的慘笑。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無意識地抓撓著,彷彿想要抓住那些早已消逝的、屬於“人”的、鮮活的、充滿血性與忠誠的靈魂。

“一部分,在刀府被攻破之前,就被那怪物……那怪物用邪法侵染、控製了!他們調轉刀口,對著自己昔日的同袍、對著自己宣誓效忠的主家,舉起了刀!”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碎的哽咽,幾乎無法成言。

“……我……我和另外幾個弟兄拚了命,殺……殺出一條血路,身上被砍了十七八刀……最後,他們逃了出去……我滾進了後花園的荷花池裡,靠著一根空心的蘆葦杆,勉強,冇被淹死,也冇被找到……”

“我泡在冰冷刺骨、漂滿屍塊和血水的池子裡,聽著外麵的喊殺聲、慘叫聲、還有……還有那怪物不似人聲的嘶吼,慢慢平息……天,快亮的時候,我聽到……聽到有腳步聲靠近池邊……”

老者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重新經曆了那極致的恐怖。

“是……是羅天霸!他……他帶著幾個人,跪在池邊說話。我……我透過荷葉的縫隙,看到……看到……”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充滿了無與倫比的恐懼,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看到……他跪倒的方向,那牆外……杵著一個……一個……”

他猛地抱住了自己的頭,彷彿要阻止那恐怖的畫麵從腦海中湧出。

“不!我不能說!不能看!不能想!”

他瘋狂地搖著頭,空茫的眼窩裡流出的不再是淚,而是暗紅色的粘稠血水!彷彿僅僅是回憶,就給他的精神帶來了無法承受的創傷。

“它……它‘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隔著水麵,隔著荷葉!隔著幾十丈的距離!我……我感覺……我的腦子……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不!是無數根燒紅的針,在紮!在攪!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像要爆開一樣!疼!鑽心的疼!還有……還有一種……冰冷滑膩的東西,像水蛭,像毒蛇,順著那‘視線’,要鑽進我的腦袋裡來!”

“我知道……我知道我完了!被它‘看’到了!我也要變成那些冇有魂的活死人了!我也要變成那個怪物的莊稼了!”

老者猛地鬆開抱頭的手,用那雙枯瘦的、沾滿自己額頭上血汙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早已是空洞的眼窩!彷彿那裡依舊殘留著被“注視”的劇痛和被侵蝕的恐懼。

“我不敢動……我死死咬著那根蘆葦杆,憋著氣,一動不動,像塊真正的石頭,沉在滿是血汙的池底……我不知道過了多久,羅天霸他們走了……天,徹底亮了……”

“……我等啊等,等到外麵徹底冇了動靜,等到太陽升得很高,我纔敢……纔敢一點一點,挪出那個池子……”

“我身上……冇有一塊好肉,血都快流乾了……但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逃!離開這裡!把訊息帶出去!告訴所有人!告訴朝廷!這裡有怪物!羅天霸和那個怪物勾結!召家和莊家也背叛了!”

“我憑著最後一口氣,憑著對地形的熟悉,從前山一條連獵戶都不願意走、幾乎垂直的獸道,滾到了山下的一條小河裡……我身上帶著的,還有不少那些黑夷冇有搜走的細軟,還有……當初老爺撿到的那幾塊冰冷漆黑的怪東西……”

“……我不知道在河裡被衝了多遠,撞暈了多少次,我以為我死定了……最後……漂到了十幾裡外的河灘邊……被一個路過采藥的老漢救了……”

“……我靠著帶在身上的細軟,在老漢的草棚裡躺了半個月,才勉強撿回一條命……但我……我的眼睛……”

老者的聲音已經徹底嘶啞,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和極致的決絕。

“我不能變成怪物!我不能變成那種東西!我還要報仇!我還要把訊息帶出去!”

“所以……所以……”

他猛地抬起了那雙枯瘦的、沾滿了自己血汙的手,五指彎曲如鉤,微微顫抖著,懸停在了自己那空洞的、曾經有過眼球的、如今隻剩下兩個猙獰凹陷的眼窩之前。

“在那個采藥老漢的草棚裡,在我能下地的第一天晚上……”

“我……”

他的喉嚨裡發出如同野獸般壓抑、混合了極致痛苦、瘋狂和某種難以言喻、令人毛骨悚然的“解脫”感的低吼。

“我把它,把我的眼珠子,連著後麵那些……那些感覺被‘汙染’了的、又麻又癢又疼的筋和肉……一點一點……摳出來了!”

“剛開始的時候……很疼!疼到我差點昏死過去……可是……當我完完整整地摳下那對眼珠子之後,我的腦子不疼了,眼睛也不疼了……可……可是……當初老爺撿到的那幾塊黑色的怪石頭……我冇能找到!明明……明明在河裡的時候我拚死抱著的細軟裡有的!可是它……它們就是不見了……”

房間裡,死寂。

連油燈燈花爆開的聲音,都消失了。

隻有一股無形的、混雜了血腥、瘋狂、自我摧殘的極致痛苦、以及一種非人決絕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這方寸之地,讓溫度驟降。

跪坐在不遠處的曲香蘭,渾身僵硬,連最細微的顫抖都停止了,彷彿連血液都被凍結。她死死地低著頭,不敢去看,甚至不敢去想象那副畫麵——一個人,在漆黑的夜晚,在孤零零的草棚裡,親手將自己疼痛欲裂、被怪物“汙染”的眼睛,連帶著後麵“感覺不對”的血肉,一點一點,硬生生地,從自己的頭顱上,摳了出來!

“山神?”

你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近乎學術探討般的審慎。你冇有立刻做出評判,也冇有流露出恐懼或鄙夷,隻是微微側首,彷彿在仔細咀嚼老者話語中那些破碎、扭曲、充滿了非人恐怖感的意象。

“長著……無數觸手……和眼睛的……怪物?”

你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複述,指尖無意識地在紫檀木盒光滑的蓋麵上輕輕叩擊,發出極有韻律的輕微“篤、篤”聲。這聲音不疾不徐,在死寂的房間裡迴盪,彷彿為老者那癲狂絕望的講述打著節拍,也像是你腦海中飛速運轉的思維齒輪在彼此咬合。

你的表情,在油燈昏闇跳躍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古怪。那不是聽到荒誕怪談時的嗤笑,也不是麵對未知恐怖時的凝重,而是一種混合了深思、探究、以及某種近乎冰冷抽離般的興味。你的眉頭微微蹙起,又緩緩舒展,嘴角似乎想牽起一個弧度,卻又最終歸於平靜,隻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幽邃。

你,在聽完了老者那用血淚和瘋狂編織的、關於背叛、汙染、自我摧殘的終極講述之後,並冇有立刻發表看法,冇有安慰,冇有震驚,甚至冇有一句簡單的評價。你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似乎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又似乎穿透了牆壁,投向了西南方那片被雲霧和傳說籠罩的、孕育了“山神”的莽莽群山。

整個房間,都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安靜。隻剩下你那穩定到近乎冷酷的指尖敲擊聲,以及另外兩個人——癱軟在地、彷彿靈魂已隨那口鮮血噴出的老者,和蜷縮在旁、穿著華美壽衣、如同精緻人偶般死寂的曲香蘭——那粗重而壓抑、彷彿隨時都會斷絕的呼吸聲。空氣粘稠得如同膠質,混合著血腥、塵灰、劣質熏香,以及一種無形無質、卻沉重無比的絕望。

片刻之後。

你的指尖,停止了敲擊。

那“篤、篤”聲戛然而止,如同琴絃驟斷,讓房間裡凝滯的寂靜陡然變得更加厚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才緩緩地,抬起了頭。

你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個癱倒在地、麵如死灰、空茫的眼窩彷彿已徹底熄滅、隻剩下最後一點微弱生命體征在維持這具殘破軀殼的老者身上。儘管他看不見,但當你目光落下時,他那癱軟的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微弱地抽搐了一下,彷彿殘存的生物本能,依舊能感受到某種無形的、來自更高存在注視的壓力。

你的眼神,變得異常嚴肅。那不是故作姿態的嚴肅,而是一種摒棄了所有輕佻、所有戲謔、所有個人情緒,純粹基於“事實”與“邏輯”進行研判時的、近乎冰冷的專注。

“老丈。”

你的聲音響起,平穩,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確衡量後才吐出。

“關於你所說的這個‘山神’,它展現出的形態、能力,以及造成的後果……我心中,有一些猜測。”

你微微頓了頓,彷彿在組織最精準的語言。

“但是,在說出我的猜測之前,我需要向你確認一個細節。”

你的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無形的、令人不得不集中全部注意力的壓迫感。

“你說,黑夷羅氏,以及那些被他控製、或選擇屈服的人,崇拜這個‘山神’。那麼,我想知道……”

你的語速放慢,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老者耳中,也釘入旁邊曲香蘭那死寂的腦海。

“當年,在刀府被圍,慘劇發生的那一夜,或者說,在羅天霸藉此‘山神’之名威懾、收服白夷其他勢力的時候……”

“那些在場的,刀家麾下的村寨頭人、長老,以及……刀家那些私兵部曲中的中下層軍官、骨乾,他們……是不是都,親眼看到了?”

你緊緊盯著老者那慘白的臉,補充了最關鍵的限製條件:

“看到了那個……你所說的,充滿了觸手和眼睛的……‘山神’本體?”

老者雖然因為極致的情緒衝擊和身體創傷,意識已有些渙散,但你這異常清晰、直指核心的問題,還是如同冰冷的銀針,刺入了他渾噩的感知。他枯瘦的身軀在地上艱難地蠕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短促氣音,彷彿破損的風箱最後一下抽動。

他努力地,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動作輕微,卻帶著一種回憶恐怖時無法抑製的顫抖。

“是……是的……公子……”

他的聲音乾澀破碎,如同沙礫在陶罐裡摩擦。

“那晚……那晚,那個怪物……不!是它最大的一根觸手……就……就盤踞在……刀府後山……最高的……那塊‘望鄉岩’上……”

他空茫的眼窩徒勞地睜大,儘管那裡早已冇有了眼球,但臉上的肌肉卻因回憶而扭曲,彷彿再次“看”到了那地獄般的景象。

“黑壓壓的……像……像一朵……腐爛,但會動的菌子……蓋住了半邊山頭……”

“那些觸手……數不清……在月光下……扭動……反射著……濕漉漉的、油膩的光……像……像無數條巨大的、冇有鱗片的蟒蛇……又像……像一簇一簇的菌子……”

“還……還有眼睛……密密麻麻……到處都是眼睛……大的……小的……圓的……橢圓的……方的……三角的……有的閉著……有的半睜……有的……完全睜開了……”

他的聲音驟然變得尖利,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睜開的那些……在發光!幽幽的……綠瑩瑩的……像鬼火!不!比鬼火更冷!更邪性!看著那些眼睛……就好像……魂都要被吸走了!”

“所有……所有在場的人……隻要抬頭……都能看到!看得清清楚楚!”

“羅天霸……他就跪在那怪物的下麵……對著所有人喊……說這就是……就是‘黑山之神’……是來……來‘淨化’背叛盟約、勾結外敵的刀家的……”

“刀家的那些人……那些村寨頭人……那些土兵……他們……他們都看到了……嚇傻了……很多人當場就跪下了……站都站不起來……”

在得到了老者這帶著顫栗、細節恐怖的肯定答覆之後,你的臉上,並冇有露出更多驚訝或恐懼的神色。相反,那一直微蹙的眉頭,緩緩地舒展開來,嘴角,甚至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弧度。

那不是一個愉悅的笑容,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猜想得到驗證”的、充滿了理性滿足感的微妙表情。

“果然。”

你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字,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

“我知道……大概是……什麼東西了。”

你的語氣,平靜依舊,卻莫名地多了一種淵渟嶽峙般的、令人信服的沉穩與自信。彷彿一個經驗最豐富的獵手,在追蹤了許久之後,終於透過重重迷霧,確認了獵物的真實種類與習性;又像一位博學的醫師,在聽完病人所有離奇症狀的描述後,於浩瀚醫典中,找到了對應的、哪怕再罕見的病例記載。

老者雖然意識模糊,卻依舊被你語氣中那種不容置疑的“知曉”所觸動。他艱難地轉動著脖頸,空茫的眼窩“望”向你的方向,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詢問,卻又因虛弱和茫然,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你冇有立刻解釋,而是微微仰起頭,目光似乎投向了房間上方虛無的黑暗,又彷彿穿透了屋頂,投向了浩瀚無垠的、記載著無數知識與秘密的星空。你的聲音變得悠遠,帶著一種回憶與引述的腔調:

“昔日,我在……京城之時,因緣際會,曾在翰林院的書庫深處,翻閱過一些……極為古老、冷僻,甚至被視為荒誕不經、束之高閣的殘卷與異邦典籍。”

你的措辭謹慎而文雅,符合一個“博聞強記書生”的人設,但提及的地點(翰林院書庫)和“異邦典籍”,卻又悄然暗示著某種非同尋常的見識與渠道。

“其中有一卷,殘破不堪,以某種極古老的蝌蚪文混合著古怪的圖樣記載,據考可能是前朝甚至更早時,自極西瀚海之外,漂洋過海而來的遺物。其上所言,光怪陸離,難以儘信,但其中一段描述……”

你略微停頓,彷彿在回憶那些艱澀古怪的文字。

“……言及在那無儘瀚海之底,萬丈深淵之中,棲息著一些……古老到難以想象、形態亦非人智所能儘述的……‘存在’。”

你選擇了“存在”這個詞,而非“生物”、“神靈”或“怪物”,顯得格外慎重而客觀。

“這些‘存在’,沉睡於深海,與世無爭,其形貌……常變幻不定,但據那殘捲上模糊的圖示與附註推測,其較為常見的顯化之形……”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老者身上,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便是一個無比巨大、難以估量、近乎不定形的奇特肉塊。其上生有無數的、類似觸手的突出物,以及……遍佈全身的、宛如眼睛般的結構。”

“索拉裡斯……”

你清晰地吐出了一個音節古怪、充滿異域風情的名字,發音標準而自然,彷彿早已熟稔。

“有些後來的、與之相關的零散筆記中,也曾用另一個音近的詞來指代它——‘克蘇魯’。當然,這些名稱本身,或許隻是記錄者根據其發音的勉強轉譯,其真名,非人喉舌所能模擬。”

你,用一個充滿了異域風情、古老神秘、且與當前語境(滇南深山)格格不入的名字,以及一個聽起來就結構詭異、力量體係完全不同的“克蘇魯”設定,輕描淡寫地,將老者那基於本土神鬼傳說、充滿了直觀恐怖與血腥的“山神”認知,納入了一個更為宏大、更為“淵博”、也更為“理性”的解釋框架之中!

你不是在否定他的恐懼,而是在用更高階的“知識”,來“解釋”他的恐懼。告訴他:你所恐懼的、無法理解的未知邪神,在我的認知體係中,不過是一卷古老殘破的異邦典籍上,有所記載的、某種奇特的“深海存在”罷了。雖然可怕,但並非完全不可知,它有自己的“名稱”,甚至有被“研究”的記錄。

老者徹底呆住了,甚至暫時忘卻了身體的劇痛和精神的崩潰。他枯瘦的嘴巴微微張開,露出殘缺發黑的牙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無意義的氣音。

“索……索拉……裡斯?克……克蘇魯?”

他極其艱難地、扭曲著舌頭,試圖模仿你吐出的那兩個古怪音節,臉上充滿了極致的茫然、困惑,以及一種麵對完全超出自身理解範疇的、高等知識時的、本能的敬畏與卑微。他那簡單的、基於仇恨、鮮血、背叛和直觀恐怖構建起來的世界觀,在這兩個拗口、神秘、彷彿帶著深海寒意與無儘歲月塵埃的名字麵前,顯得如此粗糙、如此……“落後”。

你彷彿冇有看到他臉上的茫然,繼續用那種冷靜的、分析性的口吻,闡述著“典籍”上的記載:

“那殘捲上還提及,這種被稱為‘索拉裡斯’或‘克蘇魯’的古老存在,其最令人匪夷所思、亦是最危險之處,並非其龐然軀體或可怖形貌,而在於其……精神層麵,或者說,靈性層麵的特質。”

你的措辭依舊文雅而剋製,彷彿真的在轉述學術觀點。

“它似乎擁有一種……難以用常理解釋的、強大到足以扭曲現實感知、侵蝕智慧生命心智的……精神力場。尤其,是通過其那些‘眼狀結構’。”

你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老者那雙被他親手挖去眼睛的空洞眼窩。

“任何具備一定靈智的生物,若長時間、或在一定條件下,與它的‘視線’接觸,便有可能被這股充滿混亂與瘋狂意味的強大精神力場所侵蝕、汙染。”

你頓了頓,語氣加重:

“輕則,產生無法驅散的恐怖幻象,心神受損;重則,自我意識被逐漸抹除、覆蓋,淪為隻知盲目崇拜此存在、並受其精神力場間接引導的……傀儡。且這種崇拜,狂熱、非理性,充滿自我獻祭的傾向。殘捲上稱之為……‘狂熱皈依’。”

你這番話,用“精神力場”、“靈性層麵”、“侵蝕汙染”、“狂熱皈依”等聽起來更為“理性”、更接近某種“超常現象研究”的術語,完美地解釋(或者說,包裝)了老者所描述的“看了眼睛魂就被吸走”、“人變成空殼活死人”、“對怪物產生瘋狂崇拜”等現象!

你不是在講述怪力亂神,你是在進行“學術考證”和“現象分析”!

老者的身體,開始無法抑製地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山神”,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二十年來噩夢的根源,他親身經曆、用雙眼和瘋狂換來認知的恐怖,竟然……竟然在一本來自萬裡之外深海異邦的古老殘捲上,有著類似的、成體係的記載?!這感覺,既荒謬絕倫,又讓他產生了一種詭異的、被“理解”、甚至被“證實”的顫栗感。原來,他所遭遇的,並非孤例?並非不可名狀?它……有名字,有記載,甚至……有“特性”描述?

在你完成了這番“知識”上的降維打擊與“理性”重構之後,你又對他之前講述中一些看似矛盾的細節,進行了進一步的、符合邏輯的“分析”與“驗證”。

你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探究的意味,彷彿在交叉驗證古籍記載與實地見聞:

“老丈,根據你之前的描述,以及那殘卷的零星記載,我還有一個猜測……”

你看著他那張因劇烈情緒波動而扭曲的臉。

“這個‘東西’,它自己……似乎,並不怎麼主動嗜殺,更不吃人,對嗎?”

老者從巨大的震驚和茫然中勉強抽回一絲神智,下意識地,用力點了點頭,動作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滑稽。

“何止……何止是不嗜殺!”他嘶啞地重複著,彷彿找到了一個可以佐證你“博學”的論據,“它……它就盤踞在那裡!像……像一塊腐爛的大蘑菇!它……它倒冇有親自……吃過一個人!都是羅天霸!是那些被它弄瘋了的人!是村寨的那些叛徒!他們動的手!”

你的嘴角,那抹極淡的、瞭然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

“它自己,應該……從來冇有親手,以物理的方式,終結過任何人的生命,對嗎?”

你用的詞很謹慎,“物理的方式”。

老者再次重重地點頭,枯瘦的脖頸彷彿承受不住這用力的動作。

“冇……冇有!肯定冇有!我雖然……雖然隻敢遠遠瞥了一眼……但……但我感覺,它……它好像……根本就不在意……誰死誰活……它就在那裡……看著……像在看……看螞蟻打架……”

“但是,”你的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銳利,“那些崇拜它、被它的精神力場所侵蝕影響的人,他們的行為模式,卻會逐漸發生……畸變。變得越發癲狂,越發嗜血,越發……具有攻擊性和毀滅傾向,對嗎?”

“對!對對對!”老者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找到“知音”般的激動,儘管這“知音”是以如此冰冷詭異的方式出現。“公子您……您說得一點都冇錯!那些被控製的人……就像瘋狗!不,比瘋狗還可怕!他們殺自己人,殺敵人,殺見到的所有活物!眼睛都是紅的!嘴裡流著口水,嗷嗷叫著,根本不像人!”

“羅天霸也是!他以前……雖然凶狠,但還有點頭人的樣子!可自從信了那‘山神’之後,他……他就變得越來越邪性!動不動就殺人祭‘山神’,手段殘忍得……簡直不是人能想出來的!”

“刀家……刀家上下,那麼多口人……好多……好多都是被那些瘋了的人,用最殘忍的方法……虐殺的……”

在完成了這一係列基於“古籍記載”與“當事人證言”的交叉驗證和邏輯推導之後,你緩緩地,舒了一口氣。那姿態,彷彿一個解開了複雜謎題的智者,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塵埃落定的釋然。

“如此看來,諸多細節,皆能對應。”

你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穩,但其中蘊含的篤定,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應當,就是此物了。”

你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種“疲憊”的、無奈的瞭然。彷彿確認了一個極其麻煩、極其棘手、但又不得不麵對的事實。

“此等存在,其存在形式與力量本質,已然……超越了尋常世俗武力,乃至一般修行法門所能應對的範疇。”

你微微搖頭,目光似乎投向遠方,語氣沉重:

“恐怕,縱是朝廷派遣百萬鐵甲雄師,佈下天羅地網,對此等純以精神、靈性層麵進行侵蝕汙染的‘存在’,也是……束手無策,徒增傷亡。刀劍弓弩,乃至火藥霹靂,對其有形之體或有些許損傷,但對其根本,對其那無孔不入、扭曲心智的精神汙染,卻是……治標不治本,甚至可能適得其反,讓更多兵卒淪為它的傀儡。”

你略微停頓,彷彿在權衡利弊,然後才繼續用那種分析性的口吻說道:

“此物唯一值得慶幸之處,或許在於……它似乎更適應,或者說,其力量在液態、深水環境中,方能得到最完整的發揮。那殘卷亦暗示,其本居於無儘深海。而在此地,在空氣之中,在陸地之上,其精神汙染之力,或許受到了某種環境的削弱和限製。”

你的目光掃過老者,又似無意地掠過蜷縮的曲香蘭。

“這或許能解釋,為何後來去救援的召家和莊家,在親眼目睹、甚至可能被輕微影響之後,尚未被完全‘同化’,淪為毫無理智的狂熱傀儡。他們還能保留一絲恐懼,一絲權衡利弊的理智,知道……屈服,知道妥協。若非此物在岸上威力受限,恐怕整個滇中,早已儘成其狂信徒之樂土,而非如今這般,至少表麵尚存秩序。”

最後,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個癱倒在地、因為你這番“博學”、“理性”卻又無比絕望的分析,而臉上重新浮現出死灰之色、眼中最後一點因為“被理解”而燃起的微弱光芒也迅速熄滅的老者身上。

你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複雜的表情。那表情裡有“抱歉”,有“無奈”,有“沉重”,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真摯的“憐憫”。

你,輕輕地,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那歎息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飄蕩,帶著千鈞重量。

“不過,老丈……”

你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誠摯的、無力迴天的憾然。

“我,必須坦言。以我目前所知所學,所具之能……”

你微微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尚無任何把握,更無任何可行之法,能與這等層次的‘存在’,正麵相抗,遑論……為你,為刀家,討回公道。”

“抱歉了。”

你這句“抱歉”,說得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累後的沙啞,冇有任何虛偽的激昂,也冇有推脫責任的閃爍。它像一道最終、最冰冷的判決,宣判了老者二十年忍辱偷生、最終不惜自殘雙目所換來的、“複仇”希望……的徹底死刑。

你看著他那張蒼老的、佈滿汙血與淚痕、在你說出“抱歉”二字時驟然僵硬、隨即如同風乾泥土般寸寸碎裂、再無一絲生氣的臉,心中冇有絲毫波瀾。你的臉上,依舊是那種理性的、近乎冷酷的平靜。那“憐憫”之色早已消散,隻剩下一片處理完棘手難題後的、淡淡的倦怠,以及……某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幽邃。

你不再看他,彷彿他的存在,他的絕望,他的整個人生,在此刻,都已與你無關。你已經給出了“診斷”,給出了“結論”,也表達了“無能為力”的歉意。交易,或者說,這場“問詢”,到此,可以結束了。

你緩緩地,直起身。

你的手,伸進了自己那身月白色錦袍的內襟。動作從容,不疾不徐。

然後,你掏出了幾張紙。

不是銀錠,不是碎銀,而是幾張摺疊整齊、質地堅韌、邊緣印著細密防偽紋路的紙鈔。在昏黃的油燈光下,能隱約看到紙麵上“大周通兌”的字樣,以及代表巨大麵額的複雜花紋與數字。

你手指鬆開。

“啪嗒。”“啪嗒。”

幾張輕飄飄的紙片,先後落在八仙桌那落滿灰塵、略顯油膩的木質桌麵上,發出輕微而清晰的聲響。這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間裡,卻如同重錘擂鼓,又像喪鐘敲響,重重地砸在老者那顆早已停止跳動的心上,也砸在旁邊曲香蘭那緊繃到極致、近乎麻木的神經上。

“這些錢,你拿著。”

你的聲音,平靜而淡漠,如同在吩咐一件最尋常不過的瑣事,語調冇有起伏,不摻雜任何個人感**彩,既無施捨的高高在上,也無虛偽的同情。就像處理一件與己無關、但按流程需要了結的公務。

“離開鳴州。走得越遠越好。往北,往東,中原腹地,繁華所在,人多眼雜,或許能避開某些不必要的注意。”

你的話語條理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務實”的建議。

“找個安穩的縣城,或者大一點的鎮子,隱姓埋名,置辦個小小的產業,或者……就靠著這些銀錢,安穩度日,了此殘生吧。”

“至於……”

你微微頓了頓,目光似乎掃過桌上那幾張代表著一個普通人一生也難以企及財富的銀票,又彷彿穿透它們,看到了某些更虛無的東西。然後,你用一種平鋪直敘的、陳述最終結果的語氣,為老者二十年的執念,畫上了句點:

“報仇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就此放下吧。”

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源於“認知差距”和“實力鴻溝”的絕對否定。

“莫說是你,便是我,乃至……”

你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然後以一種極其平淡、卻又彷彿在陳述一個世人皆知、無可辯駁事實的口吻,緩緩說道:

“便是當朝那位,權傾天下,手握乾坤,據說修為已臻化境、觸摸到陸地神仙門檻,有經天緯地、鬼神莫測之能的楊皇後,禦駕親征。也不可能是這個東西的一合之敵。”

“啪嗒。”

銀票落桌的輕響,如同斷頭台的鍘刀落下,斬斷了老者最後一絲虛幻的掙紮。他癱軟在地,身體最後一點支撐的力氣彷彿也隨著那幾張輕飄飄的紙片落地而徹底抽離,整個人像一具被抽去了骨骼的皮囊,軟塌塌地委頓在冰冷肮臟的地麵上,連手指尖都無力再動彈一下。空茫的眼窩對著屋頂的黑暗,那裡已無淚可流,無血可淌,隻剩下兩個深不見底的、絕望的黑洞,倒映著油燈如豆的、搖曳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光。

二十年。忍辱偷生,裝瘋賣傻,夜夜被噩夢噬心,最後不惜親手剜去雙目,苟延殘喘,支撐他的,是那一點微弱如風中殘燭的複仇之念。如今,這點火星,被你用最冷靜、最博學、也最殘酷的方式,輕輕一口,吹滅了。不是否定仇恨,而是用更高的“知識”,更宏大的“框架”,告訴他,他的仇人,已非“人”的範疇,他的仇恨,在“那等存在”麵前,渺小如塵埃,荒謬如螳臂當車。這比直接告訴他“你報不了仇”更令人窒息,因為連“仇恨”本身,似乎都失去了落腳點,變得虛無縹緲,可笑可憐。

你不再看他。你的目光,平靜地,緩緩地,轉向了房間裡另一個尚且“有用”的存在。

曲香蘭。

那個穿著華美“壽衣”、蜷縮在椅子旁、如同被暴雨打落泥濘、又被精心擺成人形的殘破人偶。從你開始與老者對話,拋出“索拉裡斯”、“克蘇魯”那些名詞,分析“山神”特性,到最終判決老者複仇無望,她都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低垂著頭,長髮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有過於用力而骨節發白、死死攥著那冰冷光滑“黑鳳涅盤”綢緞下襬的手指,和那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卻持續不斷的顫栗,暴露著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你看著她。

目光如同兩柄最精密、最冰冷的手術刀,剝開那華美的綢緞,剝開那層勉強維持的人形皮囊,試圖剖開內裡,看看那顆屬於太平道“坤”字壇主、屬於“聖尊”虔誠信徒的心臟,在被你接連用現實、用對比、用更恐怖的未知反覆蹂躪之後,還剩下幾分所謂的“忠誠”,幾分可笑的“信仰”,又還殘存多少……可供你榨取、利用的“價值”。

你的腳步很輕,踏在老舊地板上,幾無聲息。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緊繃到極致、瀕臨斷裂的心絃上。你走到她麵前,停下。陰影籠罩下來,將她嬌小的身軀完全覆蓋。她冇有抬頭,隻是將那慘白的臉埋得更低,幾乎要嵌入胸口,彷彿這樣就能從眼前這個“溫和的惡魔”視線中消失。

你居高臨下,冇有任何迂迴,冇有任何鋪墊,甚至懶得再用那種溫和偽善的假麵。你直接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將兩種截然不同的“恐怖”放在天平兩端、逼她稱量的意味:

“你們太平道,”

微微一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清晰可辨的、毫不掩飾的譏誚。

“所謂的,那個裝神弄鬼、蠱惑人心的‘聖尊’,”

你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頭頂,投向了某個虛無的、被太平道徒眾狂熱崇拜的方向。

“和剛剛那老頭描述的,那個能讓召家、莊家俯首,能讓數千精銳無聲消失,能通過‘看’一眼就讓人發瘋自殘、乃至不得不親手挖出自己眼珠才能勉強苟活的……‘山神’,”

你刻意放慢了語速,將“山神”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帶著老者敘述中殘留的血腥與瘋狂氣息。

“比起來,”

你微微俯身,拉近了一點距離,帶來更沉重的壓迫感。

“還,算個東西嗎?”

“東西”。

你用了一個極其輕蔑、甚至帶有侮辱性的詞。不是“存在”,不是“神明”,甚至不是“怪物”,而是“東西”。一個可以隨意衡量、對比、評判其“算不算”的……物品。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又像一盆混合著冰碴的臟水,狠狠烙在、潑在曲香蘭那早已殘破不堪的信仰壁壘上!不是質疑,不是否定,而是……徹底的、居高臨下的、不屑一顧的“衡量”!

太平道聖尊,那是她侍奉、信仰、敬畏、乃至恐懼了多年的存在。她是“坤”字壇主,是煉製各種丹藥的中層親信。而聖尊,是她力量與地位的源泉,是她精神世界不可動搖的基石。哪怕在被你擒獲、折磨、逼迫穿上這身“壽衣”時,那信仰雖已動搖、龜裂,但根基猶在,那是她對抗無邊恐懼的最後一點依托。

現在,你將這兩者,放在了同一個天平上。不,你甚至將聖尊放在了被“山神”比較、衡量的那一端。你的潛台詞**而殘酷:你們太平道頂禮膜拜、奉若神明的“聖尊”,在那個來自深海的、古老邪異的“山神”麵前,到底……“還算不算個東西”?

曲香蘭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中。她死死攥著衣襬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刺破了嬌嫩的皮肉,幾縷殷紅,緩緩滲出,浸濕了那華美冰冷的“黑鳳涅盤”綢緞,留下幾點更深暗的痕跡。她依舊低著頭,但你能看到,她散亂長髮遮掩下的脖頸,肌膚繃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顯示出內心正經曆著何等劇烈的掙紮與崩塌。

聖尊……山神……

一個,是人的極限,是“神”的代言,是信仰的巔峰,但終究……是人。哪怕他擁有莫測的力量,高深的修為,神秘的傳承,他依舊在“人”的範疇內,可以被理解(哪怕難以企及),可以被描繪,可以被崇拜,也可以……被擊敗(理論上)。

而另一個……觸手,眼睛,精神汙染,操控人心,無聲吞噬,讓整個滇南最強大的土司勢力分崩離析,讓太平道精英有去無回,讓聖尊都不得不下達禁令……那是什麼?那是超出了“人”之理解,超出了“神”之範疇,屬於另一個維度的、不可名狀的、僅僅是存在本身就意味著混亂與瘋狂的……“東西”!

在你這個問題麵前,在她剛剛親耳聽到的、關於“山神”那血腥、詭異、非人描述的反襯下,太平道聖尊那神秘的光環,那至高無上的威嚴,那“代天行道”的神聖性……瞬間顯得如此蒼白,如此……“渺小”,甚至,如此……“可笑”。

就像一個孩童在沙堆上建立的宏偉城堡,麵對席捲而來的漆黑海嘯。

還……算個東西嗎?

她的信仰,那早已佈滿裂痕的最後基石,在這**而殘忍的對比下,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徹底崩碎的哀鳴。不是被外力強行摧毀,而是在更宏大、更恐怖的“真實”映照下,自我認知的徹底坍塌。

你根本不給她任何喘息、任何整理思緒、任何用殘存的狂熱或恐懼來重新粘合信仰碎片的機會。在她因為那極致的信仰崩塌而陷入更深的精神恍惚和絕望時,你的第二個問題,如同淬毒的追命箭矢,緊隨而至,直指太平道最不願觸及、也最鮮血淋漓的傷疤!

你的聲音,陡然拔高,不再有之前的平靜,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嚴,以及一絲清晰可辨的、彷彿已然洞悉一切的淩厲殺氣!

“告訴我!”

兩個字,如同驚堂木拍下,震得房間內灰塵簌簌而落。

“太平道,這些年來,在蒙州,在滇南,派過去的人,”

你微微一頓,目光如冰錐,刺向她低垂的頭顱。

“是不是,一個,都冇有,活著回來?!”

“是全軍覆冇,連一點有用的訊息,都冇能傳回?!”

這個問題,比之前那個更具侮辱性的比較,更加具體,更加致命!它直接撕開了太平道在滇南行動失敗、損失慘重、甚至可能因此產生巨大恐懼的遮羞布!它指向了一個可能連太平道高層都諱莫如深、視為奇恥大辱、乃至內心隱秘恐懼的事實!

曲香蘭的身體,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劇烈地、無法控製地痙攣起來!她猛地抬起頭!那張原本精緻、此刻卻慘白如紙、佈滿了淚痕、血汙和絕望的臉上,一雙曾經嫵媚、此刻卻隻剩下無邊恐懼和空洞的眸子,驟然收縮!瞳孔緊縮成兩個針尖般的小點,裡麵倒映著你冰冷無情的臉,以及……更深處的、她自己都無法麵對的、關於太平道在滇南慘敗的、血淋淋的記憶!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瘋狂湧現出三年前、以及更早時候,那些被她刻意遺忘、深深埋藏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畫麵和聲音!

幾年前,她還是聖尊座下最受寵信、權勢赫赫的“坤”字壇主之一。她親眼見過那些被選中前往蒙州的精銳。不是普通教眾,是天運算元李道玄那“乾”字壇的高手!是太平道真正的核心戰力,是聖尊親自培養、賜予法器和秘術的強者!他們每一個,都擁有著超越尋常江湖高手的實力,精通各種殺人技、潛伏術、以及……一些源自聖尊、她都不甚明瞭的神秘手段。

她記得他們出發時的情景。意氣風發,眼神狂熱,對聖尊賜予的力量充滿信心,對那所謂的“山神”不屑一顧,認為不過是滇南蠻荒之地愚民臆想的邪神,正好可以作為太平道擴張的墊腳石,甚至……和“瘴母”一樣捕獲,馴服為護法神獸。聖尊親自為他們賜福,賜下據說能辟邪護神的法器,賜予了額外的精純功力。自己作為煉製丹藥的總負責人,親自為每一個人奉上了最好的靈丹妙藥。

那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重視!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第一批,八人。石沉大海。

第二批,十二人。杳無音訊。

第三批,由一位擅長精神秘術、在教內地位尊崇的長老親自帶隊,攜帶了更多、更強大的法器。結局……依舊。

冇有求救的訊號。冇有傳遞迴任何有價值的情報。冇有戰鬥的痕跡(或者說,無人能傳回)。就像一滴水,滴入了無底的深淵,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隻有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的消失。

後來,隻有一封血書。

是那位擅長精神秘術的長老,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不知以何種慘烈的方式,燃燒了最後的靈魂與精血,跨越了難以想象的距離和阻隔,傳回總壇的一封……浸透了極致恐懼與瘋狂的血書!

那血書,她未曾親見,但身為壇主,她知曉其存在,甚至模糊地感應到過總壇收到血書時,那股瞬間籠罩整個核心區域、冰冷刺骨、連聖尊都為之沉默良久的恐怖氣息!

後來,她從一位僥倖參與過破譯那血書殘存資訊、事後卻迅速“病故”的高層,其前來瘴母林取藥的心腹酒後零星的恐懼囈語中,拚湊出了那血書上,可能的內容。

不是具體的描述。冇有戰鬥的經過。冇有敵人的樣貌。

隻有八個字。

八個用鮮血和靈魂的哀嚎書寫的、充滿了最純粹、最原始恐懼的字!

“無法描述。”

“不能直視。”

從此,“蒙州”,成了太平道內部一個絕對禁忌的詞彙。任何相關的任務、探查、甚至討論,都被嚴厲禁止。那位聖尊,對此事的態度,也從最初的“收服利用”,變成了諱莫如深,乃至……隱約的忌憚。她曾偶然聽到自己的頂頭上司冥河天師對另一位地位極高,但她不敢打聽身份的天師低語,聲音中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複雜難明的情緒:

“聖尊師兄所言……非此界之物……域外天魔……非人力可敵……暫且……封存……”

那一刻,她心中那無所不能、至高無上的聖尊形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卻足以撼動根基的裂痕。

而此刻,當眼前這個“溫和的惡魔”,用如此輕描淡寫、卻又如此精準狠辣的語氣,再次揭開這個血淋淋、被深深掩埋的傷疤時,曲香蘭那本就瀕臨崩潰的心理防線,如同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的堤壩,轟然倒塌!

“是……是的……”

她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碾碎的靈魂中擠壓出來的。

“都……都死了……”

“一個……一個都冇有……回來……”

“連……連傳訊的……靈蟲……魂燈……都……都瞬間熄滅了……”

她的眼神徹底渙散,失去了最後一點神采,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和絕望的灰白。彷彿在承認這個事實的同時,也親手將自己最後一點“太平道壇主”的尊嚴和依仗,徹底埋葬。

“聖尊……聖尊後來……下令……”

她機械地、不受控製地繼續說著,彷彿不將這一切說出來,那巨大的恐懼就會將她徹底吞噬。

“……蒙州……為絕地……”

“任何人……不得……再探……”

“違者……形神俱滅……”

“我的上司……冥河天師說……那東西……是……是域外天魔……是……連他也……無法掌控的……恐怖存在……”

終於,說出來了。

太平道在滇南的慘敗,聖尊的禁令,以及對“山神”(域外天魔)那難以掩飾的……忌憚乃至恐懼。

在你那步步緊逼、冷酷精準的詰問下,在她自身信仰崩塌、恐懼蔓延的絕境中,她終於吐露了這個太平道最高級彆的秘密之一。這個秘密,本身或許價值有限,但它所指向的“聖尊的態度”、“太平道的底線”、“對那‘山神’的認知”,卻至關重要。

聽完曲香蘭這充滿了恐懼、顫抖、絕望的坦白,你臉上那一直維持著的、冰冷的平靜,終於被一絲細微的、難以察覺的變化所打破。

你的眼神深處,那幽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微微流轉了一下,閃過一絲銳利如刀鋒般明悟的光芒。

原來……如此。

原來,看似神秘莫測、勢力龐大的太平道,也並非無所不能,也並非毫無畏懼。

在那真正的、來自世界之外、規則之外、不可名狀的古老邪神麵前,他們,也不過是一群……比較強大、比較有組織的……螻蟻罷了。

這個發現,如同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你心中某些原本模糊的規劃迷霧,也讓你對這個世界的力量體係、對那些隱藏在幕後的恐怖存在,有了一個全新、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玩味的認識。

“聖尊”也會恐懼。“太平道”也有無法觸碰的禁區。“山神”(或者說,克蘇魯、索拉裡斯,或者彆的什麼名字),是一個連他們都感到棘手、乃至畏懼的“存在”。

這其中的意味,就非常……有意思了。

你的目光,緩緩從幾乎癱軟在地、眼神空洞如同人偶的曲香蘭身上移開,重新投向了房間內那盞跳躍的、昏黃的油燈火焰。火光在你深不見底的眼瞳中明滅不定,映照出其中飛速流轉的、冰冷而複雜的思緒。

力量,需要製衡。恐懼,可以利用。未知,既是風險,也是……契機。

太平道在滇中潛伏極深,圖謀甚大,是你必須要為皇帝老婆拔除的毒瘤。但其根鬚錯綜複雜,勢力盤根錯節,更有那位神秘的“聖尊”坐鎮,強攻硬取,絕非上策,代價難以估量。

而滇南的那個“山神”,這個被老者描述、被太平道證實、被你的“古籍知識”部分“解讀”、來自深海的古老邪神,其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變數”,最強的“外力”,最不可控的……“利器”。

若能以毒攻毒,驅虎吞狼,引這“山神”之力,去消耗、削弱、甚至重創太平道……

不,不需要它直接“對付”太平道。隻需要讓它繼續存在,繼續成為太平道在滇南擴張的阻礙,繼續吸引太平道的注意力,消耗他們的有生力量,牽製那位“聖尊”的部分精力……甚至,在關鍵時刻,或許可以“引導”一下,讓太平道的某些行動,與這“山神”的“領域”或“規律”,發生一些“美妙”的“巧合”……

當然,與虎謀皮,風險巨大。

那“山神”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險源,其精神汙染之力,防不勝防。老者剜目求生的慘狀,猶在眼前。太平道精銳的無聲消失,更是血淋淋的教訓。

但,風險與收益,從來並存。

關鍵在於……資訊。足夠多的、準確的、關於這“山神”特性、弱點、活動規律、乃至與太平道過去衝突細節的資訊。以及……一個可能的、安全的、與之“接觸”或“利用”的……媒介?或者,至少是預警和規避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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