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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455章 華山兄弟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畢水河碼頭,晨曦初露,已是人聲鼎沸,活力盎然。

巨大的蒸汽貨輪與傳統的帆船、槳船、竹筏混雜停泊,汽笛聲、號子聲、吆喝聲、貨物裝卸的撞擊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命力的交響。**上身的腳伕扛著沉重的貨包,喊著整齊的號子在跳板上來回穿梭,古銅色的皮膚在晨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商賈們聚集在碼頭空地上,高聲討價還價,銀錢的叮噹聲不絕於耳。也有拖家帶口、揹著行囊的百姓,臉上帶著離鄉的愁緒與對前程的茫然,等待登船。空氣中混雜著河水的水汽、貨物的氣味、汗味以及早點攤飄來的食物香氣,構成一幅鮮活無比的市井畫卷。

你站在人群中,深吸一口這充滿煙火氣的空氣,心中湧起久違的親切與感動。這纔是真實的人間,是你所有理想與藍圖的起點與歸宿。

你冇有選擇那些掛著官旗或商號旗幟、看起來寬敞舒適的大船,目光掃過一番,最終落在碼頭角落一艘不起眼的小型客船上。船體有些舊,船舷的油漆斑駁脫落,但收拾得還算乾淨。船家是個約莫四十歲年紀的黝黑漢子,穿著短打,腰間彆著旱菸杆,正蹲在船頭整理纜繩,麵相憨厚。

“船家,往甬州去,一位,多少錢?”你走上前,用帶著幾分西河口音的官話問道。

船家抬頭打量了你一眼,見是個衣衫簡樸的讀書人,便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甬州啊,順水走得一天一夜,逆水慢些,也就是多半天。客官,三十文,管送到碼頭。船上提供熱水,乾糧自備。”

“成。”你數出三十枚銅錢遞過去。

“好嘞!客官裡邊請,小心腳下。”船家接過錢,熱情地撩開艙口的粗布簾子。

船艙不大,略顯狹長,左右兩排簡陋的長條木板權當座位,中間留出過道。已有七八位乘客在內。靠窗位置坐著一對帶著孩子的中年夫婦,像是走親戚的,婦人正低聲哄著懷中小兒;另一側是三個結伴而行的漢子,看打扮像是小販或手藝人,正低聲交談著生意經;靠近船尾處,則坐著兩名年輕人,皆身著勁裝,腰佩長劍,神色冷峻,與艙內其他乘客格格不入,正是那兩位江湖俠客。

你向船家點頭致謝,揀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將包袱放在身側。船家很快解纜撐篙,小船晃晃悠悠地離開碼頭,駛入波光粼粼的河道,逆著水流,向著上遊的甬州方向緩緩行去。

你靠在窗邊,任由帶著水汽的微風拂麵,看著兩岸青山、田野、村舍在晨光中漸次後退,心中感到一種久違的輕鬆與自由。遠離了案牘勞形,遠離了權謀算計,此刻的你,隻是一個純粹的觀察者、體驗者、追尋者。

船艙內漸漸熱鬨起來。那對帶孩子的夫婦開始與鄰座攀談,話題無非是收成、物價、家長裡短。三個漢子則在抱怨今年行商不易,稅卡太多,但言語間又流露出對畢州新生居招工之事的濃厚興趣。

“……聽說漢陽那邊,新生居的工錢給得實在,還管吃住?”一個漢子壓低聲音,眼中帶著希冀。

“可不是嘛!我表舅家的二小子,去年偷跑去的,上個月捎信回來,說是在什麼……紡紗廠,一個月能拿這個數!”另一個漢子伸出兩根手指,表情誇張,“還頓頓有葷腥!聽說乾得好,還能把家裡人接過去!”

“真有這等好事?彆是唬人的吧?”第三個漢子將信將疑。

“唬人?你去碼頭看看,每天多少船往漢陽送人!都是奔著新生居去的!要是不好,能有這麼多人?”

他們的對話引起了那兩位江湖俠客的注意。其中那位年紀稍長、麵容冷峻的青年,眉頭緊鎖,忽然冷哼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明顯的譏誚與戾氣,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哼!愚夫蠢婦,見識淺薄!真以為天上有掉餡餅的好事?”

艙內頓時一靜。那幾位談興正濃的百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囁嚅著不敢再言,畏懼地瞥了那兩位佩劍的“俠客”一眼,低下頭去。江湖人物,對於尋常百姓而言,意味著麻煩、暴力與不可預測的危險。

那冷麪青年見眾人噤聲,臉上譏誚之色更濃,繼續道:“什麼新生居?不過是個盤剝勞力、榨取血汗的黑心工坊罷了!用些蠅頭小利,誆騙你們這些無知黔首去賣命,他們好坐收漁利!你們倒感恩戴德,豈不可笑?”

艙內氣氛驟然降至冰點,壓抑而尷尬。百姓們敢怒不敢言,隻能將不滿與恐懼藏在低垂的眼簾下。那對夫婦緊緊摟住了孩子。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溫和平靜,卻帶著奇異穿透力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了起來:

“這位兄台,此言恐怕有失偏頗了。”

說話的人,正是靠窗而坐、一身舊儒衫的你。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你身上,包括那兩位江湖俠客。年長那位冷麪青年猛地轉頭,目光如電,銳利地刺向你,手已下意識地按在了劍柄上,劍鞘與劍格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一股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你彷彿對那迫人的目光與殺氣渾然未覺,臉上依舊帶著那副溫和甚至有些書卷氣的笑容,迎著對方的目光,從容道:

“在下不才,幾個月前也曾遊曆漢陽,對那新生居之事,略知一二。據在下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新生居雖是工坊,需工人勞作不假,但其給予的工錢報酬,足以讓尋常三口之家衣食無憂,且按月發放,從不拖欠。此為其一。”

你不給對方插話的機會,繼續有條不紊地說道:“其二,新生居不僅提供免費住宿——並非窩棚,而是磚瓦房舍,還設有醫館,工人若有小恙,可去診治,費用不高。其三,其下設有義學,工人及子女無論男女,皆可免費入學讀書識字。敢問兄台,若真是黑心盤剝之輩,何須花費如此銀錢,做此等‘賠本’善舉?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若隻為壓榨勞力,何不將工錢壓至最低,住宿飲食降至最差,豈不獲利更豐?”

你的聲音平穩清晰,邏輯分明,每一條都基於事實,並無激烈言辭,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那幾位百姓聞言,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不住點頭,看向你的目光充滿了感激與認同。

“大言不慚,新生居是誰開的,天下誰不知道?爾等書生怕不是想靠著溜鬚拍馬,氣節全無地攀附朝廷?”

那冷麪青年臉色一沉,被你當眾駁斥,眼中戾氣大盛,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節微微發白,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發難。艙內空氣彷彿凝固,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一場衝突看似不可避免。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你臉上的表情卻驟然一變。方纔那溫和講理的書生模樣瞬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誇張的驚恐與後怕,你甚至還縮了縮脖子,左右張望了一下,彷彿怕人聽見,然後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混合了神秘、八卦與勸誡的語氣,對那冷麪青年急聲道:

“哎喲!這位兄台!慎言!慎言呐!這話可不敢亂說!”

你擠眉弄眼,手指向上指了指:“小弟我可聽說了,那新生居背後的大東家,來頭大得嚇人!據說是……是咱們當今萬歲爺最最寵愛的那位……咳咳,鳳君,楊皇後,楊大人開設的產業!你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說他老人家的產業是黑心工坊,這、這可是誹謗朝廷、詆譭鳳君的大不敬之罪!要殺頭的!搞不好還要株連!”

你這番話,將高高在上的宮廷秘聞與市井流言混為一談,用最粗淺直白的“殺頭”、“株連”來恐嚇,雖然荒誕,卻瞬間打破了之前那種文人論道的嚴肅氛圍,也微妙地轉移了矛盾焦點——從道理之爭,變成了冒犯“大人物”的風險警告。

那冷麪青年顯然冇料到你話題轉得如此突兀且“庸俗”,愣了一下,眼中的殺氣不由得滯了滯。他行走江湖,快意恩仇,但“誹謗朝廷”、“詆譭鳳君”的帽子扣下來,即便是江湖人,也知道輕重。

你趁他愣神的工夫,立刻換上一副愁眉苦臉、推心置腹的表情,拍著大腿,用更加“悲憤”的語氣訴苦道:“再說了,兄台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啊!你是不知道,那新生居如今有多紅火,待遇有多好!好到什麼地步?好到能把人魂兒都勾走!”

你開始“痛心疾首”地講述自己的“悲慘遭遇”:“不瞞各位,小生我幾個月前遊學漢陽,就差點把魂兒丟在那兒了!為啥?因為我遇上個姑娘,峨眉派的女俠!那真是……眉如遠山,目似秋水,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我對她是一見傾心,茶飯不思,把壓箱底的詩詞歌賦、風月手段全使出來了,眼瞅著就要贏得美人芳心了……”

你繪聲繪色,表情豐富,艙內眾人不知不覺被你的故事吸引,連那冷麪青年都豎起了耳朵。

“結果呢?”你重重一歎,捶胸頓足,“就在我要帶她遠走高飛、浪跡天涯的時候,她——她居然拒了!拒了!你們猜她怎麼說?”

眾人屏息凝神。

“她說!”你模仿著女子的語氣,尖著嗓子,滿臉“不敢置信”,“她說她捨不得新生居那份工!說新生居管吃管住,宿舍乾淨亮堂,活兒也不累!前陣子她們車間有幾個工頭不規矩,對女工動手動腳還剋扣工錢,結果正巧趕上那位傳說中的楊大人南巡漢陽,帶著三公主明察暗訪,親自過問此事!把那幾個混賬工頭抓去勞改不說,還按律補償了拖欠的工錢,另外給每個受了委屈的江湖弟子都發了足足十兩銀子的‘補償’!”

你伸出兩根手指,在眾人眼前用力晃了晃,聲音拔高:“十兩!白花花的銀子!就因為被刁難了幾句、摸了兩把,就能拿十兩!這上哪兒說理去?她說在新生居,隻要守規矩、肯乾活,就有前途,有保障!比跟我這個窮酸秀才浪跡江湖強多了!死活不肯跟我走!你們說,氣不氣人?!”

你說到動情處,還假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將一個因“待遇太好”而痛失所愛的“悲情書生”形象演繹得惟妙惟肖。

“噗——!”

寂靜的船艙裡,不知是誰第一個冇憋住,笑出了聲。

緊接著——

“哈哈哈哈哈!”

“哎喲喂,笑死我了!”

“小兄弟,你這……你這可真是……”

鬨堂大笑瞬間爆發,驅散了所有緊張與恐懼。那幾位百姓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就連一直板著臉的船家,也轉過頭去,肩膀一聳一聳的;冷麪青年身邊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輕同伴,更是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憋得滿臉通紅。

這個叫“韓宇”的冷麪青年徹底懵了。他預想過無數種應對——激烈的辯論、隱秘的威脅、甚至拔劍相向——卻唯獨冇料到,對方會用這種市井小民般的插科打諢、自曝情傷的方式來化解衝突。他那一腔憤世嫉俗的怒火,在你這番充滿生活氣息、荒誕又帶著點真實心酸的“悲慘愛情故事”衝擊下,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處著力,反倒顯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

“咳咳,”韓宇不自然地咳嗽兩聲,臉上的冰霜終究是維持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看向你的眼神複雜難明,惱怒未消,卻又多了幾分古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這位……楊兄,”他終究是抱了抱拳,語氣生硬但已無殺氣,“方纔……是在下失言了。”他顯然不習慣道歉,話說得彆扭。

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輕同伴也趕忙拱手,聲音清脆些:“在下華山派李默,這是我師弟韓宇,得罪楊兄了。我們師兄弟都是華山‘儒俠’申曄申掌門的弟子。我師弟他……性子魯直,其實並無惡意,楊兄莫怪。”

你連忙擺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唏噓模樣:“無妨無妨,韓兄、李兄言重了。是小生自己……唉,情之一字,害人不淺呐!”又是一聲長歎,成功將話題牢牢釘在“風月傷心事”上,徹底遠離了敏感爭論。

一場眼看就要見血的衝突,就這樣在你堪稱“無恥”的機智與演技下,消弭於無形,反而讓船艙內的氣氛變得前所未有的輕鬆與融洽。那幾位百姓徹底放下了對江湖人的畏懼,開始七嘴八舌地安慰你,甚至那位熱心的大娘還要給你說媒。韓宇和李默雖然依舊話不多,但神色明顯緩和,不再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藉著這股熱鬨勁兒,你話鋒一轉,又開始以“過來人”兼“失意人”的複雜口吻,更詳細、更誇張地描述起新生居的種種“好”來。你描繪了燈火通明、整潔堅固的職工宿舍,提到了不用火、一按就亮的“玻璃球”(電燈)和一扭就出水的“鐵管子”(自來水),著重描述了寬敞明亮、熱水充足的公共澡堂,以及菜品豐富、管飽管夠的職工食堂……

你說得天花亂墜,細節生動,雖然有些描述超越了當時百姓的認知,但那副“親身經曆”、“羨慕嫉妒”的語氣,以及時不時穿插的“我那小情人就是捨不得這些才甩了我”的悲情佐證,讓這些描述充滿了不可思議卻又令人心馳神往的魅力。

尤其是當你說到新生居不僅待遇好,還有明確的晉升通道,乾得好能當小組長、車間主任,工錢翻倍,還能分到更好的待遇,真正“光宗耀祖”時,整個船艙裡的人,眼睛都亮了。那幾位百姓眼中燃燒著對改變命運的熾熱渴望,就連韓宇和李默,眼中也流露出震驚與思索。他們或許依舊對“工坊”抱有偏見,但你所描述的這一切,顯然與他們想象中的“黑心盤剝”截然不同。

你那一番關於新生居如何頓頓有肉、如何以“雷電之力”點燈、如何歡迎經驗豐富的家庭婦女前去幫廚燒菜看孩子的描述,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激起的不僅是漣漪,更是洶湧的波濤。整個船艙徹底陷入了某種魔幻現實主義色彩濃烈的沸騰狀態。那些圍在你身旁的普通百姓,他們的眼睛在昏暗的船艙裡灼灼發亮,那光芒並非來自窗外斜照的日光,而是源自某種被重新點燃的、對另一種可能生活的熾熱嚮往。他們七嘴八舌,問題一個接一個,彷彿要將你口中那個“天堂”的每一片磚瓦、每一縷炊煙都問個分明。

“楊秀才!那肉……是肥是瘦?是豬肉還是雞肉?真的……真的頓頓都能見到油星?”一個麵黃肌瘦、顴骨高聳的中年漢子嚥著唾沫,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補丁疊補丁的衣角。

“楊公子!那不用點的燈……它、它燒什麼?油?還是柴?會不會走水(失火)?夜裡亮堂不?”另一個看起來像是做過小工的男子急切地問,他更關心那“電燈”是否安全可靠。

那位先前發問的大娘則擠得更近了些,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卑微的希冀:“楊相公,您看看我這把老骨頭,洗衣做飯、縫縫補補都行,就是力氣不濟了……那托兒所,真肯要我這老婆子?工錢……真的不少?”

你,這個“失戀秀才”,此刻成了這方寸船艙內絕對的中心。你麵帶和煦笑意,來者不拒,用早已錘鍊得圓融通透的言辭,耐心為他們拆解一個個疑惑。你告訴他們,新生居的肉食搭配講究,並非一味油膩,而是有葷有素,有肥有瘦,更有從“農科所”弄來的新奇法子,能讓蔬菜在冬天也長得水靈。你解釋那“電燈”雖借“雷電”之名,實則安全穩當,有專門匠人看管維護,夜裡亮如白晝,勝過十盞油燈。你肯定地對老大娘說,新生居最缺的就是她這樣有耐心、有經驗的婦人,食堂擇菜洗菜、托兒所看顧孩童,都是輕省活計,但於整個“居”的運轉卻至關重要,工錢絕不低於壯年勞力。

你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精準滴入乾涸心田的甘露。你不僅僅在描述待遇,你是在描繪一種秩序,一種尊嚴,一種希望。你讓他們看到,在那遙遠的漢陽,一個人隻要肯勞作、守規矩,便能獲得溫飽、住所、醫療保障,甚至子女的未來。這對於這些掙紮在生存線上,看慣了官府盤剝、豪強欺淩、命運無常的升鬥小民而言,不啻於神話。他們的呼吸變得粗重,眼中麻木的灰翳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這狂熱並非針對你個人,而是衝著你所描繪的那個縹緲卻又似乎觸手可及的新世界。

而那個名為韓宇的華山派弟子,一直靜靜坐在角落。他冇有再試圖打斷或駁斥,隻是用一雙愈發覆雜的眼睛,默默地注視著你,注視著你被那群最卑微的百姓如同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央。你身上那件半舊的儒衫,你臉上那副溫和甚至略帶些書卷呆氣的笑容,與你口中吐露的、足以顛覆許多人認知的“新生”圖景,形成了一種奇異而強烈的對比。

他內心的天人交戰達到了頂峰。自幼在華山之巔,聽的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訓導,練的是除暴安良的劍法。師父申曄掌門常歎世道不公,常懷濟世之心,可具體該如何“濟世”?申曄未曾詳說,或許他自己也未曾真正想明白。在韓宇簡單的認知裡,“俠”便是路見不平,拔劍相助;便是鏟奸除惡,快意恩仇。他打斷那惡少之腿時,胸中充盈的正是這般樸素的正義與豪情。

然而此刻,眼前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酸秀才,冇有動用一刀一劍,隻是憑藉唇舌,便似乎在為這群螻蟻般的百姓,開辟出一條遠比“行俠仗義”更廣闊、更堅實的道路。他描繪的不是某個惡棍伏誅的大快人心,而是一種能讓無數人免於成為“惡棍”或“受害者”的可能秩序。

這算不算“為民”?

這算不算更大的“俠”?

他充滿個人英雄主義色彩的傳統江湖道義觀,在這無聲的注視與喧嘩的問答中,開始出現深深的裂痕。那裂痕裡,有迷茫,有震撼,也有一種隱隱被顛覆的不安與……悸動。

就在他內心激烈掙紮、彷徨無措之際,你那溫和而清晰的聲音,越過百姓們的嘈雜,準確地在他耳邊響起。

“韓兄。”

你已解答完百姓們諸多稀奇古怪又充滿期盼的問題,目光重新投向這位一直沉默的年輕俠客。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讀書人好奇又略帶玩味的微笑,你問道:

“話說回來,還未請教,你們師兄弟此番千裡迢迢從關中華山到這黔中不毛之地的甬州,所為何事?”

你的問題問得極其自然,彷彿友人閒談間的隨口一問,不顯突兀,亦無探究**的咄咄逼人。不等他回答,你又自顧自地歎了口氣,語氣裡摻入了濃重的悲情與無奈,成功將眾人的注意力,包括韓宇的,再次拉回你身上。

“哎,說來也不怕韓兄李兄笑話。”你搖了搖頭,表情黯淡,“小生這次跑到這……嗯,頗為偏遠的甬州來,主要還是為了拜謁我先前的一位授業恩師。”

你略作停頓,似在緬懷,語氣帶著讀書人特有的酸澀與崇敬:“我那位恩師,原本也是京城裡的一位……嗯,頗有清名的大人,為人剛正不阿,兩袖清風。隻可惜啊,”你壓低了聲音,帶上一絲憤憤不平,“就是性子太直,在朝堂之上四處彈劾權貴,最近又站錯了隊。結果……就讓陛下給一腳踹到這西南甬州來,‘體察民情’了。”

你適時地露出一抹混雜著義憤與無奈的神情,繼續道:“小生雖不成器,卻也記得‘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古訓。想著恩師落難,我這做學生的,無論如何也該前來探望一番,略儘心意。正所謂患難見真情嘛。”

末了,你又彷彿自嘲般笑了笑,添上一句市儈卻真實的註解:“再者,這等雪中送炭之舉,傳揚出去,多少也能積攢點名聲,日後與人談論,也算是一樁可資談助的義舉,不是?”

你這番說辭,情真意切裡透著讀書人固有的迂腐與小小的虛榮算計,將一個“重情重義卻又難免俗念”的落魄秀才形象,塑造得入木三分。船艙裡的百姓聽了,紛紛點頭,看向你的目光多了幾分同情與敬重——這是個念舊情、知恩義的好後生。

然後,你才重新將探尋的目光投向韓宇,等待他的回答。

聽罷你這番“真情實感”的訴說,韓宇臉上的冰霜徹底消融,甚至浮現出一絲明顯的動容。在他眼中,你這窮酸秀才的形象驟然高大起來。不遠千裡,奔赴邊陲,隻為探望落難的恩師,這份情義,遠比江湖上許多口呼“義氣”卻行事苟且之輩,要真摯厚重得多。他韓宇平生最敬重的,便是這等重情重諾之人。

他對著你,鄭重地抱了抱拳,語氣裡帶著發自內心的欽佩:“楊兄高義!韓某佩服!”

沉默片刻,他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尷尬、無奈與苦澀的笑容,終於敞開了些許心扉:“不瞞楊兄,我與我師兄此次前來西南,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大事。主要是……是被我師父趕下山來的。”

“哦?”你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驚訝,配合地追問,“這又是為何?”

韓宇撓了撓頭,那冷峻的臉上難得出現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窘迫:“哎,說來話長。楊兄你也知道,我們這些練武之人,多是直腸子,脾氣也躁。我在山上的時候,就總看不慣那些仗勢欺人、為富不仁的傢夥。”他眼神一厲,似乎又回到了當時的情景,“前些時日,我們華陰縣那個縣令的小舅子,在街上強搶民女,被我們師兄弟下山采買東西時撞見了。我一時……熱血上湧,冇忍住,就……把他腿給打斷了。李師兄……他冇動手,隻是……隻是冇能及時攔住我。”

他語速加快,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混雜著自傲與後怕的情緒:“結果就捅了馬蜂窩。那縣令當即點齊了衙役兵丁,把我們華山派的山門都給圍了,非要我師父將我和師兄交出去,按律治罪。我師父……他雖貴為‘儒俠’,身負舉人功名,在地方上有些名望,可終究是民,拗不過官。最後是賠了無數笑臉,又花了好大一筆銀子,才勉強將事情壓下去。”

韓宇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甘與困惑:“事後,師父將我和師兄叫到跟前,說我這是有勇無謀,是匹夫之勇!說我隻知逞一時之快,不顧師門安危,不顧大局。早晚要給華山惹來滅門大禍!他……他很生氣,給了我們五十兩銀子作盤纏,就把我和師兄……一腳踹下了山。”

他抬起頭,眼中迷茫之色更濃,那是對自己篤信信唸的動搖:“師父說,讓我們來這江湖上好好曆練,見識一下什麼是真正的‘江湖險惡’。還說,什麼時候我們能想明白,什麼纔是真正的‘俠’,什麼時候才能回山。”

年輕俠客握緊了拳頭,指節哢哢作響,聲音裡充滿了不被理解的委屈與對世道的憤懣:“可我就不明白了!我打那個惡棍,救那女子,難道有錯嗎?難道眼睜睜看著那姑娘被他糟蹋,纔算是‘顧全大局’?如果這就是所謂的‘江湖險惡’,如果行俠仗義反倒成了過錯,那這江湖,不闖也罷!”

他的話語在小小的船艙內迴盪,帶著青春的銳氣、熱血的餘溫,以及初入世途、撞上鐵壁後的深深失望與迷惘。船艙裡一時安靜下來,隻餘下船行水上的汩汩聲。那幾位百姓麵露同情,卻又不敢多言。李默擔憂地看著自己的師兄。船家搖櫓的動作也慢了下來,豎著耳朵聽著。

你靜靜地聽著,臉上波瀾不興,心中卻是一片澄明,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屬於佈局者的欣然。你知道,契機來了。這並非簡單的少年意氣與師門訓誡的衝突,這是一個尚未被世俗規則完全規訓的年輕靈魂,在觸碰真實世界堅硬外殼時產生的裂痕。

而這裂痕,正是光得以照入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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