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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366章 茶樓辯經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就在這時,鄰桌那位王姓士子,大約是為了加強自己言論的說服力,或者是為了在同伴麵前進一步展示自己的“風骨”與“見識”,再次提高了聲音,用那種刻意拿捏的、充滿痛心疾首的語調總結道:“……總之,牝雞司晨,已是大違天道;陰陽顛倒,更是禍亂之源!此獠種種作為,無非是媚上惑主,藉機攬權,壞我祖宗法度,毀我士林清譽,刮我江南地皮!長此以往,恐有王莽、董卓之禍!我等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自當以天下為己任,豈能坐視此等妖孽橫行,國將不國?必要聯絡同誌,上書朝廷,痛陳利害,清君側,正朝綱!”

“說得好!”“王兄高見!”“正該如此!”同桌幾人紛紛撫掌附和,神情激動,彷彿下一刻就要“伏闕上書”,挽狂瀾於既倒。

“西湖春”茶樓裡,其他茶客有的默默點頭,有的若有所思,更多的則是事不關己地繼續品茶閒談,但整個大堂,確實被這幾人激昂的“清議”帶動,瀰漫著一種對“朝政”不滿、對“妖後”憤慨的微妙氣氛。

姬孟嫄眼中的寒光幾乎凝為實質,按在劍柄上的手指關節再次微微泛白。但這一次,她冇有衝動,隻是冷冷地看著,如同看幾隻聒噪的秋蟲。

你臉上的玩味笑容,卻在這一刻,加深了。彷彿等待的戲碼,終於上演。

你終於動了。

冇有怒髮衝冠,冇有拍案而起,你隻是十分從容地,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杯。杯底與桌麵輕輕相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這略顯喧囂的大堂裡,幾乎微不可聞。然後,你緩緩地站起了身。

這個動作,簡單,平常。但就在你起身的刹那,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形的氣場,以你為中心,悄然瀰漫開來。那並非殺氣,也非官威,而是一種淵渟嶽峙般的沉靜,一種洞悉一切後的從容,一種彷彿來自更高維度的、自然而然的掌控力。靠近你們這幾桌的茶客,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撫過,談話聲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目光紛紛被吸引過來。

你冇有立刻看向鄰桌,甚至冇有看姬孟嫄。你隻是不疾不徐地,從懷中——那件半舊靛藍細棉布直裰的內袋裡,掏出了一枚物件。物件不大,在窗外投入的天光下,泛著暗沉厚重的黃銅光澤。

那是一枚黃銅官印。形製古樸,印鈕簡潔,印麵赫然是陽文篆刻的五個字:【燕王府長史】。

五品官印。

在京城,在真正的權力中樞,或許算不得什麼了不得的大官。但在這江南之地,在這臨安城,在這“西湖春”茶樓,一個來自北地藩王府的實權長史,依然代表著不容小覷的官方身份與權威。尤其是,當這枚官印的主人是如此年輕,氣度如此不凡,且剛剛一直靜靜聆聽著那些“大逆不道”的議論時。

你隨意地將這枚官印,係掛在了自己腰間的絲絛上。青銅印在靛藍布衣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醒目。

然後,你才慢悠悠地轉過身,腳步平穩,走到了那幾個士子的桌前。你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因驚愕、繼而因你腰間官印而略微變幻的臉色,最後,落在了那張堆著茶點、瓜子的紫檀木桌麵上。

“啪!”

一聲清脆悅耳的、金屬與硬木撞擊的聲響。

一錠足有十兩重、雪花紋銀在茶樓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柔和銀光的元寶,被你隨意地、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地,扔在了他們桌麵的正中央。銀錠分量不輕,在光潔的桌麵上微微跳動了一下,才靜止不動,那雪亮的光澤,與周圍雅緻的瓷杯、精緻的茶點、以及士子們手中搖著的灑金摺扇,形成了某種刺眼而荒謬的對比。

整個“西湖春”一樓大堂,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所有嘈雜的人聲、杯盞聲、甚至隱約的絲竹聲,彷彿都被這一錠銀子落桌的脆響給按下了暫停鍵。無數道目光,驚愕的、好奇的、玩味的、幸災樂禍的……齊刷刷地聚焦在你的身上,聚焦在那錠雪白的銀子上,再聚焦到那幾個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無比的年輕士子臉上。

擲銀問話?這在茶樓酒肆,通常是豪客、紈絝或者江湖人物,用來挑釁、尋事、或者彰顯財勢的粗魯舉動。與這滿樓文雅、講究“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西湖春”格調,可謂格格不入。更何況,對象是幾個有功名在身、自視甚高的士子。

這簡直是**裸的、毫不掩飾的羞辱!是用最直白、最“俗氣”的方式,砸向這些自命“清貴”、口口聲聲“禮義廉恥”的讀書人臉上的一記響亮耳光!

果然,那王姓士子先是一愣,隨即整張白淨的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繼而發紫,桃花眼裡射出羞憤欲絕的光芒,手中的湘妃竹摺扇“啪”地一聲合攏,指向你,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一種被冒犯的“清高”而顫抖變調:“你……你是何人?!安敢如此無禮?!竟敢……竟敢以這醃臢之物,辱我輩斯文?!”

他旁邊八字鬍和麻臉士子也反應過來,紛紛起身,對你怒目而視,雖然看到你腰間官印略有忌憚,但“士可殺不可辱”的念頭以及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如此“打臉”的窘迫,讓他們也顧不上許多了。麻臉士子更是激動地指著那錠銀子,哆嗦著嘴唇:“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簡直……簡直是市井潑皮行徑!”

你依舊站在原地,身形挺拔,氣度從容。臉上甚至浮現出一抹溫和的、近乎煦暖春風的笑容。但這笑容落在對麵幾人眼中,卻比最冷的冰霜更讓他們心底發寒。

“剛剛,”你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大堂裡細微的騷動,傳入每個人的耳中,“聽幾位在此高談闊論,對當今皇後殿下,乃至對陛下推行的新政,似乎……頗有微詞?”

你的目光,從麵紅耳赤的王姓士子,掃過臉色鐵青的八字鬍,再掠過激動不已的麻臉,最後緩緩環視了一圈整個大堂,那些或明或暗關注著這裡的茶客。你的臉上依舊帶著那溫和得近乎殘忍的笑容,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正好,本官楊某人自北地南下,途經貴寶地,旅途勞頓,今日偶有閒暇。”

你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錠刺眼的銀子,又抬眼看了看那幾個如臨大敵的士子,輕輕吐出下一句:

“這錠銀子,算作本官請諸位……‘潤喉’的茶資。”

不等對方反應,你的聲音略微提高了一絲,依然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在陳述既定事實的口吻,清晰地傳遍了此刻落針可聞的茶樓:

“既然諸位憂國憂民,滿腹經綸,而本官,恰巧也對朝政略有耳聞。不如……”

你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那幾位士子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我們就在此地,當著這滿樓茶客、諸位父老鄉親的麵,好好地盤一盤道,論一論理,‘辯一辯經’,如何?”

“就以這‘牝雞司晨、新政禍國、鐵路害民、與商爭利’為題,如何?”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彷彿連窗外西湖的粼粼波光、拂柳微風都瞬間凝固了。

隨即,“轟”的一聲,彷彿冷水滴入滾油,整個“西湖春”一樓大堂徹底炸開了鍋!壓抑的議論聲、倒吸冷氣聲、興奮的低語聲嗡然響起!所有茶客,無論之前是在品茶、閒談、還是故作清高,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伸長了脖子,目光灼灼地投向你們這一桌!

官老爺,要跟本地有名的士子,在“西湖春”這種清議之地,公開“辯經”?辯的還是當下最敏感、最熱門、也最要命的朝政話題?!而且看這架勢,這位年輕的北地長史,是主動挑釁,擲銀為注?!

這可比聽書看戲刺激多了!這是真刀真槍、當麵鑼對麵鼓的交鋒!關係到皇後、皇帝、新政、鐵路……這些平日隻在私下議論、諱莫如深的話題!一時間,所有茶客都忘記了手中的茶杯,忘記了原本的話題,甚至忘記了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了過來。連二樓雅間的一些客人,也聽到動靜,推開窗子,或走到樓梯口向下張望。

那幾個士子,在最初的震驚、羞憤之後,臉上迅速閃過驚疑、權衡,最後,一種混合著狂喜與傲慢的情緒占據了上風。

“燕王府長史”?

不過一個五品的王府屬官,還是北地邊藩的!

雖然掛著官身,但在他們這些江南士林、有功名在身(舉人)的“清流”眼中,尤其是自詡掌握了“道理”與“輿論”的他們看來,根本不算什麼!一個武夫藩王的幕僚,懂什麼聖賢經典、治國大道?竟敢主動提出“辯經”?這簡直是自尋死路,自取其辱!

若能當眾駁倒這個“酷吏”(他們心中已給你定性),不僅能大大出一口剛纔被“擲銀”羞辱的惡氣,更能彰顯他們江南士子的風骨與才學,博取名望,甚至可能成為反抗“亂政”的急先鋒,青史留名!(他們心中如此幻想)

那王姓士子最先反應過來,臉上強行壓下憤怒,換上一副混雜著矜持與不屑的冷笑,手中摺扇“唰”地一聲展開,又“唰”地合上,用刻意拿捏的、帶著鼻腔共鳴的腔調道:“好!好!好!既然這位北地來的……楊長史,有如此‘雅興’,我等讀聖賢書,明道理,自當奉陪!也好讓大人知曉,我江南並非無人,更非任人拿捏之所!今日便當著諸位高賢之麵,與大人好生‘辯上一辯’!倒要看看,一個北地邊官,對我江南士林、對聖人大道,能有何等高見!”

他特意強調了“北地邊官”和“江南士林”,意在劃清界限,抬高己方身份,同時暗示你乃“外來者”,不懂江南“規矩”。其同伴也紛紛挺直腰板,整理衣冠,臉上露出躍躍欲試、彷彿勝券在握的神情,準備大展唇舌,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邊官”駁個體無完膚。

姬孟嫄依舊坐在原位,但身體已微微前傾,一隻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茶杯,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的目光緊緊鎖定在你身上,那裡麵已冇有了憤怒,隻有全神貫注的凝視,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混合著緊張與期待的微光。她知道,好戲,真正開場了。而她將要親眼目睹的,或許是一場她永生難忘的、關於“道理”的較量。

辯論,或者說,一場單方麵的、降維打擊式的“處刑”,正式拉開帷幕。

第一回合:論“綱常”

王姓士子(白淨麪皮,嘴角噙著一絲自以為掌握了真理的嘲諷笑意,摺扇輕敲掌心,率先發難,聲音清亮,力求讓全場聽清):“楊長史,既然要辯,那便從根本辯起!在下不才,敢問長史:《禮記》有雲,‘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此乃天地陰陽之大倫,夫婦人倫之根本!又雲,‘天子聽男教,後聽女順’。如今,我大周雖有女主臨朝,然則,立一男子為後,使其參讚機要,乾涉朝政,此非‘牝雞司晨,惟家之索’?非‘陰陽倒置,乾坤顛倒’耶?長史既為朝廷命官,當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綱常不可廢!此等悖逆人倫、淆亂綱常之事,長史以為然否?莫非長史以為,聖人之言,亦不足為訓乎?”

他這番話,引經據典,邏輯清晰,先搬出《禮記》界定男女內外之分,再引用《尚書》“牝雞司晨”的典故,直指女帝當政、男後乾政違背“陰陽之道”,最後上升到“綱常”高度,並以“聖人之言”為終極武器,可謂咄咄逼人,占儘“道理”製高點。話音一落,不少茶客,尤其是一些年長或看起來像是讀書人模樣的,都微微頷首,顯然頗為認同。就連一些普通百姓,雖不懂具體經典,但“男人當家”、“女人主內”、“陰陽不能亂”的觀念也深入人心,聞言也露出思索之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你身上。

你不急不緩,甚至端起自己那杯已經微涼的龍井,輕輕呷了一口,姿態悠閒得彷彿在品評茶葉優劣。放下茶杯,你才抬眼看向那王姓士子,臉上依舊帶著那溫和的笑容,但眼神卻清澈而銳利,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

你(聲音平穩,不高,卻字字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位……王公子,是吧?引經據典,信手拈來,不愧是江南才俊。”

先給一頂不痛不癢的高帽,語氣卻平淡。

“不過,”你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如利劍出鞘,“公子所言‘綱常’,本官也略知一二。敢問公子,‘綱常’二字,其本意究竟為何?是泥古不化、死守教條,以辭害意;還是為了‘定秩序,安天下’,使人各安其位,各儘其責,最終令天下太平,百姓安樂?”

你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全場,看到有些人露出思索神色,繼續道:“公子以‘牝雞司晨’喻之,本官倒想問,自女帝臨朝、皇後輔政以來,朝中是更亂了,還是更清了?是奸佞當道、民不聊生了,還是貪腐漸斂、新政頻出、邊關漸穩、百姓稍安?薛民仰冤案得雪,是女帝新後之力;京城兵痞受懲,軍備整肅,治安好轉,是新政之功;北疆互市重開,商路漸通,是皇後之謀……這些,公子是視而不見,還是覺得,這些‘安天下’的實績,都比不上公子口中那套死板的‘男女內外’之分更重要?”

那王姓士子臉色一變,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此乃小惠未遍”,你卻不容他插話,繼續道:“至於‘陰陽’,公子可知《易》雲‘一陰一陽之謂道’,又雲‘剛柔相摩,八卦相蕩’?陰陽並非僵化對立,而是相生相合,變動不居。女帝剛毅果決,有陽剛之氣;皇後(你提到自己時,語氣毫無滯澀)謀略深遠,未必無陰柔之智。二人同心,共理陰陽,如何就成了‘倒置’?莫非公子以為,這治國平天下,隻需陽剛,不需陰柔?隻需雷厲風行,不需深思熟慮?此非偏頗之見?”

“再者,”你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嘲諷,“公子口口聲聲‘綱常’,言必稱‘聖人’。那我且問,本朝太祖高皇帝,起兵之前,何等出身?可能合某些人心目中‘天生貴胄’之綱常?然則,太祖提三尺劍,掃平群雄,開三百年基業,救民於水火,其功績,可能因出身微末而抹殺?決定一人之價值,對天下之功過,究竟是其性彆、出身這些天生註定、個人無法選擇之物,還是其人所行之事、所立之功、所澤被之民?若隻論前者,那史上諸多昏君暴主,豈非因其血統高貴,便永遠正確?若重後者,那女帝陛下登基以來,夙興夜寐,政績斐然;皇後雖為男子,其所獻之策、所推之政,利國利民者有目共睹,為何隻因性彆,便要被斥為‘悖逆綱常’?這‘綱常’,究竟是安定天下的法度,還是束縛人才、阻礙賢能的枷鎖?”

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連珠炮般打出,每一問都直指要害,從實際政績到經典本義,從曆史事實到人才標準,層層遞進,邏輯嚴密。你冇有掉書袋,冇有之乎者也,用的都是最樸實的語言,卻將對方賴以立論的根基——僵化的綱常教條——衝擊得搖搖欲墜。尤其最後關於“價值判斷標準”的質問,更是觸及了根本。

王姓士子臉色陣紅陣白,他引以為傲的經典被你用更靈活的方式解讀,他占據的道德高地被你用實實在在的政績對比輕易瓦解。他想反駁,卻發現無論從哪個角度切入,似乎都落入了你的話語陷阱。

說政績?他無法否認近期朝局確實有些新氣象(雖然他認為那是“歪門邪道”帶來的暫時假象)。

說經典?你同樣引經據典,且解釋似乎更圓融。

說太祖?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頂著“大不敬”的罪名妄議開國皇帝。

他嘴唇哆嗦著,手中摺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額角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半晌,才憋出一句:“強……強詞奪理!男女之大防,乾坤之定位,乃天理人倫,豈可因一時之功過而廢?此乃根本!根本若失,縱有微末之功,亦難掩其悖逆之實!”

這話聽起來依舊“正義凜然”,但明顯已有些色厲內荏,迴避了具體的政績對比和“價值標準”之問,隻能反覆強調“根本”,顯得蒼白無力。

第二回合:論“國本”

八字鬍士子見同伴受挫,連忙接過話頭,他自恃年紀稍長,更顯老成,撫著鬍鬚,用一副痛心疾首的口吻道:“楊長史好一番詭辯!縱然……縱然後宮之事有待商榷(他退了一步),然則,動搖科舉取士之國本,總是鐵證如山吧?科舉,乃我朝掄才大典,上承隋唐,下啟千秋,以文章詩賦取士,選拔天下英才,此乃文脈所繫,國運所依!如今,竟要廢弛經義,增設那什麼‘實學’,考些算學、格物、甚至商賈之術!此等作為,與當年秦始皇焚書坑儒,有何區彆?豈不是要絕天下讀書人之望,毀我大週三百年文治根基?長史乃讀書人出身(他猜測),豈不知此中利害?此舉,非亂政而何?!”

他直接將“科舉改革”拔高到“焚書坑儒”、“絕讀書人望”、“毀文治根基”的程度,試圖激起在場所有讀書人(以及嚮往讀書人地位的)的同仇敵愾。

你聞言,非但冇有動怒,反而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深以為然”的表情:“嗯,這位兄台提到‘國本’,說到了點子上。國之本,究竟何在?”

你環視四周,聲音略微提高:“本官也以為,國本重之又重!然則,敢問諸位,國之‘本’,究竟是那幾場考試、幾篇固定格式的經義文章這套‘製度’,還是通過這套製度,真正選拔出來的、能治國安邦的‘人才’?”

你看向八字鬍士子,目光如電:“如今之科舉,一場考試,數年甚至十數載寒窗,耗儘家財,考的是對先賢經典的背誦與詮釋,是華麗的詩賦文章。敢問,考出來的進士、舉人,放入州縣,可能立刻厘清賦稅?可能懂得興修水利?可能明斷刑獄?可能推廣農桑?可能應對災荒?可能通曉律法,使百姓訟獄得公?”

你每問一句,聲音便提高一分,目光也掃過更多茶客的臉:“一個連自家田畝產出都算不清楚的縣令,如何為一縣百姓謀生計?一個連《大周律》基本條文都茫然的推官,如何能做到案無留牘、獄無冤屈?一個不知水利關乎萬民生死的知府,如何保一方旱澇無憂?一個視工商為末業、不屑一顧的學政,如何能促進地方物阜民豐?”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心頭。許多茶客,包括一些看起來像是小商人、小地主模樣的,都露出了深思甚至共鳴的神色。他們或許不懂大道理,但地方官員是否“能乾”、“懂行”,卻與他們的生計息息相關。

“反觀新設之‘實學恩科’,”你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鏗鏘,“不廢經義,但增考算學、格物、律法、農桑、水利、天文、地理乃至經濟實務!為何?因治國非空談!需通曉錢糧計算,需明辨物理民生,需熟知律令條文,需懂得因地製宜!需知如何讓百姓吃飽穿暖,如何讓商路暢通物豐,如何讓邊關穩固,如何讓國庫充盈!這,纔是真正為國選才,選能辦實事、安天下、利百姓的乾才!而非隻會吟風弄月、空談性理、甚或結黨營私、黨同伐異的……書生!”

“書生”二字,你咬得略重,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對麵幾位士子,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至於所謂‘焚書坑儒’、‘絕讀書人之望’,”你冷笑一聲,“更是無稽之談!聖賢經典,治國大道,難道不包含這些經世濟用之學?聖人授徒,尚有六藝;賢臣治國,需通天文地理。隻讀死書,不通實務,於國何益?於民何利?新政不過是拓寬取才之道,讓有一技之長、能通實務之人,亦有報國之門!如何就成了‘絕人望’?莫非隻有熟讀經義、擅長詩賦,才配稱‘人才’?那善治水者,善理財者,善斷獄者,善匠作者,便活該埋冇鄉野?這,纔是真正堵塞賢路,纔是真正動搖國本——因為此‘本’,非民之本,乃少數人壟斷晉身之階的‘私本’!”

這一番話,更是犀利無比,直接將“科舉”從“為國選才”的神壇上拉下,指出其可能淪為“少數人壟斷晉身之階”的工具的本質,並將“實學恩科”定義為“拓寬取才之道”、“讓有一技之長者報國”,占據了“為國為民”的道德高地,同時又將對方置於“堵塞賢路”、“維護私利”的尷尬境地。

八字鬍士子臉色漲紅,鬍鬚微顫,他發現自己陷入了比你更不利的境地。反駁你說科舉不重實務?可事實似乎就是如此。承認科舉有弊?那等於自打嘴巴。強調詩賦文章的重要性?在你這番“經世致用”的質問下,顯得蒼白無力。

他隻能硬著頭皮,重複道:“詩書禮樂,乃教化之本!不通聖賢大道,縱有術數之能,不過吏員之才,豈堪為士大夫,為天下表率?長史此言,纔是本末倒置!”

“好一個‘本末倒置’!”你立刻抓住他的話頭,逼問道,“請問,是讓百姓吃飽飯、穿暖衣、有訟可申、有冤可雪為本,還是讓官員會寫華麗文章、空談仁義道德為本?是讓州縣府庫充盈、水利興修、盜賊不起為本,還是讓士子皓首窮經、鑽研章句為本?若‘吏員之才’能安一方百姓,而‘士大夫’隻會空談誤國,請問,何為‘本’,何為‘末’?這‘天下表率’,是看其文章風流,還是看其治下是否政通人和、百姓安樂?”

八字鬍士子被問得啞口無言,額頭見汗,隻能“你……你……”地說不出完整話來。

第三回合:論“民生”

那麻臉士子見兩位同伴接連敗下陣來,又急又怒,他本就不以口才見長,此刻情急之下,也顧不得許多,猛地再次拍案(桌子被他拍得一震),指著你,聲音因激動而尖利:“楊長史!任你巧舌如簧,也掩不了事實!彆的不說,單說那‘鐵路’!此物前所未有,聞之便是鋼鐵巨獸,要穿我江南最膏腴之兩湖平原而過!沿途良田美宅、桑基魚塘、乃至祖塋風水,皆要為其讓道!此非毀田掘墳、禍害百姓之暴政乎?!還有那‘新生居’,以奇技淫巧之物,低價傾銷,擠垮多少誠信經營的百年老店?此非與民爭利、盤剝小民乎?!這兩樁,鐵證如山!長史又有何說辭?!”

他直接拋出兩個看似最“具體”、也最“得民心”的指控——毀田害民、與民爭利。這是最能直接煽動普通百姓,尤其是江南地主和小商人情緒的話題。

然而,他話音剛落,你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笑聲清朗,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與荒謬感,迴盪在寂靜的茶樓中,顯得格外刺耳。

你笑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用看傻瓜一樣的眼神看著那麻臉士子,搖頭歎道:“這……這真是本官今日聽到的,最可笑、最荒唐、也最……無恥的笑話!”

“無恥”二字,你加重了語氣,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直刺對方。

“鐵路,一不通,江南的絲綢、茶葉、瓷器、刺繡……這些聞名天下的好東西,運到北方,要走多久?漕運順利,需數月;若遇天時不利,運河淤塞,經年累月!路途損耗多少?價格幾何?北方百姓,幾人能用得起江南錦繡,喝得起明前好茶?”你語速加快,氣勢逼人,“鐵路若通,從此江南至幽燕,快則數日,遲則旬月!運力倍增,損耗大減!屆時,江南貨物北銷,價格可降數成!北方百姓,亦可享江南之物華!反之,北地煤炭、皮貨、藥材、鐵器,亦可迅速南來!江南百姓冬日取暖,工匠用料,價格更廉,獲取更易!這叫‘毀田害民’?這分明是‘互通有無,貨暢其流,利國利民’之偉業!千秋之功!”

你踏前一步,逼近那麻臉士子,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萬鈞之力:“至於所謂‘毀田’、‘壞風水’……鐵路選址,自有勘測,儘量避讓良田民居,若有占用,朝廷亦有補償章程,價從優厚,遠超市價!爾等口中‘毀’的,究竟是田,還是某些人藉此漫天要價、阻撓大政的私心?‘壞’的,究竟是風水,還是某些人妄圖藉此對抗朝廷、維護一己之私的妄想?!”

麻臉士子被你氣勢所懾,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臉色發白,嘴唇哆嗦,想要反駁“補償不足”、“驚擾祖靈”,但在你淩厲的目光和“千秋之功”、“利國利民”的大義名分下,竟一時語塞。

你不給他喘息之機,立刻轉向“與民爭利”的指控,語氣中的譏諷更濃:“至於‘新生居’與民爭利?更是荒謬絕倫!本官倒要問問,是‘新生居’的肥皂,去汙更強,香味更宜,價格更公?還是某些老店賣的澡豆、胰子,又貴又不好用?是‘新生居’的白糖,雪白晶瑩,甜而不膩,價格實惠?還是某些糖鋪的紅糖、黑糖,雜質多,價更高?百姓用腳投票,自然擇其優者、廉者而購之!此乃天經地義!”

你目光掃過全場,尤其在一些普通茶客臉上停留:“在座諸位,若有用過‘新生居’貨物者,不妨說說,是其物美價廉,還是本官在此信口開河?”

茶樓中微微騷動,不少人下意識地點頭,或與同伴低聲交換眼色。顯然,“新生居”的貨物口碑,早已傳入江南。

“自家貨物不如人,不思改進工藝、降低成本、提升品質,反怪彆人‘與民爭利’?”你冷笑連連,聲音陡然提高,“這哪裡是‘與民爭利’?這分明是‘技不如人,還輸不起’!是某些人壟斷經營、躺著賺錢的好日子到頭了,便如喪考妣,跳腳罵娘!打著‘為民請命’的旗號,行的卻是維護自傢俬利、阻礙百姓享用物美價廉好貨之實!此等行徑,纔是真正的禍國殃民,盤剝小民!”

“爾等口口聲聲‘民脂民膏’,可曾問過,那些因用了廉價好皂而省下幾個銅板的婦人?那些因糖價低廉而能讓孩兒多吃口甜食的父母?那些因鐵路修建而有工可做、養家餬口的災民力工?他們的脂膏,難道就不是脂膏?他們的利,難道就不是利?!在爾等眼中,隻有你們自己,以及你們所代表的那些商鋪、田主、鄉紳的利,纔是‘利’,纔是‘民’!真正升鬥小民、販夫走卒的利,便活該被爾等以‘與民爭利’之名剝奪嗎?!”

你最後的質問,如同驚雷,炸響在茶樓上空。你不再看那幾個麵如土色、汗出如漿的士子,而是轉身,麵向大堂中越來越多的、被這場激烈辯論吸引而來的茶客、夥計,甚至聞訊從外麵擠進來看熱鬨的百姓。

你的臉上,冇有了之前的溫和笑容,也冇有了辯論時的淩厲鋒芒,隻有一種平靜的、坦然的、彷彿在陳述最簡單事實的神情:

“本官今日所言,句句可對天日。女帝陛下宵衣旰食,皇後殿下殫精竭慮,所為者,非一己之私,非一族之利,乃是為大周天下,為億萬黎民,尋一條富國強兵、安民興邦的新路!這條路,或許有坎坷,有非議,但時間會證明一切。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誰真心為他們做事,誰隻會空談誤國,甚至為一己之私阻撓利國利民之政,他們,心裡清楚!”

你指向門外,彷彿指向剛纔那幾個不敢進來、卻說了公道話的腳伕小販離開的方向,也彷彿指向這臨安城、這江南、這大周天下無數默默勞作的普通人:

“是讓百姓吃飽穿暖、用上實惠之物、有活路、有希望重要,還是守著那些僵死的教條、維護某些人固有的特權、讓國家積貧積弱、讓民生凋敝重要?”

“是讓能者上、平者讓、庸者下,讓有一技之長者皆能為國效力重要,還是讓隻會死讀書、讀死書的人壟斷仕途、堵塞賢路重要?”

“是廣開言路,互通有無,學習一切有益之物,讓國家強盛、百姓富裕重要,還是閉關自守,固步自封,抱著祖宗的靈牌,坐等被時代拋棄重要?”

“這,纔是真正的大是大非!這,纔是真正的‘國本’!這,纔是真正的‘為民’!”

你每問一句,聲音並不特彆高昂,但那話語中蘊含的力量,那清晰的邏輯,那鮮明的對比,那站在絕大多數普通人立場上的詰問,卻如同重鼓,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茶樓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靜氣,看著昂然而立的你,又看向那三個麵如死灰、汗流浹背、張口結舌,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的年輕士子。

不知是誰,第一個,用力地拍響了手掌。

“說得好!!”

那是一個坐在角落、穿著普通布衣、看起來像是個小掌櫃的中年人,他臉色激動得通紅。

緊接著,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說得太對了!就該這麼罵!這群隻會放屁的讀書人!”

“大人英明!我等草民,支援皇後殿下!支援陛下!”

“支援新政!支援鐵路!我們也要用便宜好貨!”

“讓能乾活、乾實事的人上去!不要隻會耍嘴皮子的!”

掌聲!喝彩聲!歡呼聲!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茶樓內原本那種文雅而壓抑的氣氛,響徹了整個“西湖春”!許多普通的茶客,甚至一些原本作壁上觀的商人,都忍不住跟著叫好、鼓掌。他們未必完全理解你話語中所有的深意,但他們聽懂了最關鍵的東西——誰在為他們說話,誰在考慮他們的利益,誰在指責那些高高在上、不顧他們死活的人。

那三個士子,臉色已經慘白如紙,身體微微發抖。他們看著周圍那些群情激奮的“賤民”,看著那些投向他們的、或鄙夷或憤怒的目光,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茫然,以及深深的、被冒犯的羞辱感。他們想逃,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他們想反駁,卻發現平日裡引以為傲的經典文章、道德文章,在你那番結合了事實、邏輯與底層視角的詰問麵前,是如此蒼白無力,如此不堪一擊。他們第一次發現,自己賴以安身立命的“道理”與“清議”,在真正關乎大多數人利益的“道理”麵前,竟然如此脆弱。

而姬孟嫄,就坐在你的身邊,自始至終,目睹了這場精彩絕倫、堪稱“降維打擊”的辯論。從最初聽到汙言時的憤怒,到理解你意圖後的冷眼旁觀,再到辯論開始後的全神貫注,心潮隨著你的話語而起伏。她看著你從始至終的從容不迫,看著你如何步步為營,如何用最樸實的語言、最清晰的邏輯,將對方賴以立論的一個個“大義名分”拆解得支離破碎;如何站在更高的維度,用“為民”、“為國”、“實效”的標尺,重新定義是非對錯;如何最終點燃了在場普通民眾的情緒,贏得了最廣泛、也最真實的支援。

她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如同暗夜中最璀璨的星辰。胸膛之中,一股滾燙的熱流在奔湧,那是激動,是自豪,是前所未有的、找到了明確道路與方向的堅定信念!她終於徹底明白了,在鬱州港碼頭感受到的那種力量,在“西湖春”茶樓親耳聽到的百姓心聲,與你今日所展現的、這種以堂堂正正之理、直麵攻訐、瓦解虛妄、爭取民心的方式,是同一源流,同一戰法!

武力可以征服土地,權謀可以掌控朝堂,但唯有思想,唯有能觸及人心、辨明是非、指明方向的思想,纔是這世界上最鋒利、也最強大的武器!它無形,卻可摧垮最堅固的堡壘;它無聲,卻能彙聚最磅礴的力量!

她看著你收起那錠銀子(那麻臉士子早已羞憤得無地自容,哪敢去碰),在滿堂喝彩與那三個士子灰敗目光的注視下,從容轉身,向她走來。陽光從窗外斜斜照入,在你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也為你挺拔的身形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她緩緩站起身,無需言語,一切儘在不言中。這場發生在江南士林心臟的、冇有硝煙卻激烈無比的“遭遇戰”,以這樣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畫上了句號。而對於姬孟嫄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場辯論的勝利,更是一次靈魂的洗禮,一次信唸的淬火。她心中的那把劍,已然出鞘,寒光凜冽,鋒芒畢露,並且,找到了它真正應該指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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