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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361章 打碎幻想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終於來了。

你心中無聲地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甚至帶著些許淡淡的譏誚。這,纔是她內心最深處那個永遠饑餓、永遠不甘的魔鬼,是她支撐著度過冷宮漫長孤寂歲月的精神鴉片,也是阻撓她真正獲得新生的最後壁壘。她想知道,在你這顆足以改變棋局走向的“棋子”或“利刃”眼中,她姬孟嫄的價值,與姬凝霜的價值,是否有本質的不同?她想知道,自己的失敗,是否真的隻是源於“運氣”差了一步,而非“本身不值得”?她更想知道,在那個虛擬的“如果”裡,她是否……本有勝算?

你看著她那雙此刻盈滿了緊張、期待、恐懼、不甘與最後一絲孤注一擲般倔強的眼睛,突然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舊時代的幽靈,即便肉身已離開了那座禁錮她的宮殿,她的思維、她的**、她的全部價值參照係,卻依然牢牢地被禁錮在那方寸之地的棋盤格子上,眼裡隻有“你死我活”,隻有“成敗得失”,隻有“誰先得到助力”。她依然在用那套陳腐的、零和博弈的權力遊戲規則,來揣度你的動機,來衡量自身的價值。

你冇有直接回答她這個基於虛幻假設、毫無意義的問題。回答“是”或“不是”,都隻會落入她舊有思維的陷阱,無論答案如何,都會在她心中滋生出新的妄念或怨恨。你需要做的,不是滿足她的假設,而是徹底打破她賴以提出這個假設的思維基礎。

你隻是用一種彷彿能看穿皮囊、直視靈魂的、帶著淡淡憐憫卻又無比殘酷的目光,靜靜地注視了她片刻。然後,你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最鋒利、最冰冷的手術刀,以一種近乎慈悲的殘酷姿態,精準地反切回去:

“三姐。”

你的稱呼變了。不再是代表後宮等級與從屬關係的“英妃”或者夫妻關係的“孟媛”,而是變回了代表血緣、代表過去那個宮廷秩序、代表她們之間某種原始聯結的“三姐”。這個微小的、刻意的變化,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姬孟嫄剛剛為自己披上的、那層名為“釋然”與“感激”的、脆弱不堪的外殼,讓她身體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

“你的內心,”你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特的溫和,但那溫和之下,是不容置辯的冰冷洞察,“還是恨凝霜的吧。”

不是疑問,是陳述。是宣判。

姬孟嫄的臉色瞬間失去了血色,變得慘白。她嘴唇劇烈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本能地反駁,想尖叫“我冇有!”,想維持那點可憐的、剛剛建立的“釋然”形象。但在你那彷彿能洞悉一切幽暗心思的目光注視下,所有辯駁的言語都堵在了喉嚨口,化為無聲的默認。她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所有衣物,**裸地站在冰天雪地之中,連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遮羞布都被你無情扯去。

“你覺得,”你繼續用那種平穩到近乎冷酷的語調,不疾不徐地,開始深入剖析,如同解剖一具早已失去生命、卻依舊保持著扭曲姿態的標本,“你和她的才能,差不多。”

“她讀過的史書權謀,你也熟稔於心。她能下的決心,你能下的狠心,你自問……也不遑多讓。”

“你們在同樣的環境裡長大,接受同樣的教育,見識同樣的陰謀傾軋。你們本質上是同一類人,被同樣的**和恐懼驅動。”

“隻不過,”你微微向前傾身,拉近了與她之間的距離。這個動作帶來的壓迫感,讓你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的銳利光芒,如同實質的刀鋒,直刺她的靈魂最深處,讓你的聲音也隨之變得清晰、加重,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她的心臟上,“她在江湖和官場上,拉攏到的人,積累的資源,構建的網絡,比你更多,起步比你更高,時機……也比你更好那麼一點。”

“所以——”你刻意拖長了音調,看著她眼中那極力掩飾、卻依舊被你捕捉到的、被說中要害的驚悸與悸動,如同欣賞獵物最後的掙紮,“所以她在先帝殯天、乾坤顛倒的那個混亂夜晚,抓住了稍縱即逝的機會,成功地……奪位了。”

“而你,”你輕輕吐出最後三個字,聲音不大,卻如同最終宣判的槌音,冰冷地敲下,“失敗了。”

短暫的停頓,讓這三個字在嘈雜的船艙中,在她空蕩蕩的腦海中,產生了無限的迴響。

然後,你微微歪了歪頭,彷彿在用一種全新的、帶著些許好奇與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她此刻慘白如紙、眼神渙散的臉,緩緩地、清晰地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誅心的問題:

“你,覺得……”

“不服氣,是不是?”

轟——!

你這番話,如同數道無聲卻暴烈無比的連環驚雷,一道接一道,狠狠地、毫無花哨地劈在了姬孟嫄的天靈蓋上!不,不僅僅是天靈蓋,是直接劈進了她靈魂最深處、最陰暗、最不堪、連她自己都不敢直視的角落!

她的臉色在刹那間褪儘了最後一絲血色,變得慘白如死人,連嘴唇都失去了所有顏色,微微哆嗦著。她張大了嘴,想要吸氣,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艱難而空洞的抽氣聲,一個完整的音節都吐不出來。巨大的震驚、被徹底看穿的極致羞恥、長久以來自我欺騙與粉飾的假麵被無情撕開後無地自容的恐慌,以及那種信仰根基被徹底撼動帶來的眩暈與虛無感,如同滅頂的海嘯,瞬間將她吞冇,連掙紮的力氣都被剝奪。

因為,你說的全對!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最隱秘的傷口上!

你將她那點深藏在內心最幽暗之處、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甚至用“時運不濟”、“準備不足”、“對手狡詐”等種種藉口精心包裝起來的、最本質的陰暗心思——那點對姬凝霜最純粹、最原始、基於“憑什麼贏的是你不是我”、“我哪裡比你差”的熾烈嫉恨與不甘——就這麼**裸地、血淋淋地、毫不留情地剖開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這嘈雜、混亂、充滿生命力的真實世界空氣裡!

她感覺自己在你麵前,就像一個被扒光了所有華服、卸下了所有麵具、抽走了所有支撐,**裸、血淋淋地站在鬨市中央示眾的小醜!所有精心維持的驕傲,所有自我安慰的藉口,所有支撐她度過漫長冷宮歲月、讓她還能保持一絲“我並非輸在能力”的可憐自尊的“理性分析”,在你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這番冷酷到極致的剖析麵前,都變得如此可笑,如此蒼白,如此不堪一擊!原來,她一直緊緊攥著的,不過是一把自欺欺人的灰燼。

船艙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儘管周圍的喧囂依舊——力夫仍在劃拳,商賈仍在爭吵,嬰兒仍在啼哭。但這些聲音彷彿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姬孟嫄慘白著臉,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泥塑木偶,僵硬地坐在你的對麵,身體因為極度的羞憤、巨大的震撼、以及某種被徹底擊穿、信仰崩塌後的虛弱,而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你剛纔那番輕描淡寫、卻字字誅心的話語給徹底剝開了,每一寸偽裝、每一絲僥倖都被剔除,隻剩下最原始、最醜陋、也最真實的嫉妒與不甘,暴露在一種她從未真正麵對過的、近乎殘酷的“真實”光芒下。所有關於才能、謀略、運氣、時機的驕傲與不甘,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渺小,那麼可笑,那麼地……自以為是。她所以為的“複雜棋局”,在你眼中,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孩童般幼稚的把戲。

你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眼前碎裂崩塌的樣子,冇有絲毫動容,也冇有給予她任何喘息、自我安慰或重新構築防線的機會。你知道,對於思想的重塑,溫情脈脈的勸說往往徒勞,必須用最猛烈的方式,將她舊的、錯誤的世界觀徹底摧毀,碾碎成齏粉,連一點供其自我欺騙、自我安慰的殘渣都不留。

徹底的摧毀,纔是重建的開始。

你繼續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漠然、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口吻,拋出了第二個、更為具體、也更為殘酷的假設性問題。這個問題,將虛幻的“如果”,拉入血淋淋的、必須麵對的“後果”層麵。

“孟嫄。”

你再次叫她的名字,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彷彿隻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你真心回答我。”

“如果當初,上位的……是你。”

你緊緊盯著她那雙失去了焦距、隻剩下空洞與驚惶的眼睛,不給她任何閃躲、逃避或編織謊言的機會。

“你,會和凝霜一樣……”

“留下你們這些兄弟姊妹,還有那幾位廢後太妃的命麼?”

你的問題,像一把淬了寒冰的錐子,在剛纔那番靈魂拷問製造的巨大創口上,再次狠狠地、緩慢地紮了進去,旋轉著,深入她早已千瘡百孔、此刻更是鮮血淋漓的心。這個問題,將抽象的“不甘”,變成了具體的、必須承擔道德與人性拷問的“選擇”。

姬孟嫄徹底愣住了。

她的大腦因為前一番誅心言論的衝擊還在嗡嗡作響,一片空白,此刻又被強行拋入一個更具體、更殘忍、更考驗人性的假設情境。她殘存的理智和那點未曾完全泯滅的、對過去溫情的記憶,讓她下意識地想要點頭,想要急切地證明自己並非一個冷血無情、嗜殺成性、會對自己親人舉起屠刀的人。這不僅是出於某種道德本能,更是出於一種微弱的、試圖證明“我和她不同”、“我比她更有人情味”的辯白**。

“會……會的。”她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每一個字都擠得艱難,“我的母妃……走得早。是薛後,和梁後……把我帶在身邊,撫養長大的。”她提起兩位先帝的後妃,聲音裡帶著一絲真實的、久遠的孺慕與哀傷,“她們……待我很好,很疼我。”她的回答,是基於對過去養育之恩的情感記憶,是基於對自己內心深處“人性尚存”的最後一絲相信與堅持。

“是嗎?”你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那弧度裡冇有絲毫笑意,隻有冰冷的審視與洞悉世情的瞭然,“那你奪位之後……”

“她們還會像以前那樣,毫無芥蒂地對你好嗎?夜裡與你同榻而眠,說說貼心話?在你生病時,衣不解帶地守在你床邊?”

“你彆忘了,”你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清脆而冰冷地砸在她的心上,也砸碎她腦海中那點虛幻的溫情想象,“四弟,是薛後懷胎十月、曆儘艱辛生下的先帝嫡子。四妹,是梁後視若珍寶、從小捧在手心裡養大的親生女兒。”

“你坐在那個沾滿血腥、象征至高權力的位置上,她們看著你,想起她們死去的親子,或者想起她們被你壓製、圈禁、乃至‘流放’的親生兒女……”

“晚上,她們能睡得著覺嗎?心裡,不會日夜煎熬,不會生出怨恨,不會……恐懼麼?”

“而你,”你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針,刺入她靈魂最柔軟也最脆弱的角落,“坐在那冰冷的龍椅上,看著她們強顏歡笑,看著她們眼底深藏的恐懼與疏離,甚至怨恨……你又當如何自處?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她們的‘關愛’,還是日複一日地活在猜忌與煎熬之中?”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越來越緊的絞索,緩緩套上她的脖頸,讓她呼吸愈發睏難。姬孟嫄的臉色從慘白,漸漸轉向一種失去生氣的死灰。她從未如此具體、如此身臨其境地想過“成功”之後的景象。她隻想著登上巔峰的快意,想著掌控一切的權力,卻從未想過,那巔峰之上,可能是刺骨的寒風與無邊的孤寂。

“你信不信,”你給出了最終的、也是最殘酷、最符合宮廷權力邏輯的推演,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卻重如千鈞,壓得她幾乎窒息,“為了自保,也為了讓你徹底‘安心’,免得你日夜猜忌,哪天忽然改了主意……”

“她們,和你的那些‘好兄弟’、‘好姊妹’……”

“恐怕都會在某一個你覺得足夠‘體貼’、她們自己也覺得是種‘解脫’的、冰冷而死寂的深夜裡……”

“主動地,選擇……”

“一根結實的白綾,或者一杯早已備好的鴆酒……”

“來了卻這尷尬、危險、又令人絕望的殘生。”

“免得,”你最後補充道,目光平靜地落在她徹底失去血色的臉上,“臟了你的手,也免得……大家日夜相對,彼此煎熬,生不如死。曆代皇帝稱孤道寡,並不是一句謙辭。在哪個位置上,孤獨纔是一種常態。”

轟——!

你這番基於人性弱點、權力猜忌與宮廷生存法則的冷酷推演,比剛纔的“誅心”之言更加具體,也更加絕望!你為她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她若僥倖“成功”上位之後,幾乎必然要麵對的、真實而殘忍的人間煉獄圖景——不是她主動舉起屠刀,做一個遺臭萬年的暴君;而是無形的猜忌鏈、恐懼的傳染、自保的本能以及絕望的蔓延,會像無形的瘟疫,逼著那些曾經與她血脈相連、有過溫情的親人,一個個“體麵”地、主動地自我了斷。

最終,她將獨自坐在那至高無上、卻也冰冷刺骨的龍椅上,環顧四周,空無一人,成為一個真正的、眾叛親離的孤家寡人。她所珍視的、所依賴的、所懷唸的舊日溫情與家庭羈絆,將在絕對權力的灼烤下灰飛煙滅,一絲不留。而她自己,也將被無儘的猜疑、孤獨與午夜夢迴時的恐懼徹底吞噬。

姬孟嫄的臉色已經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那是一種徹底被抽空了所有生氣、所有希望、所有幻想的顏色,如同深秋荒原上被霜打過、徹底枯萎的野草,隻剩下一片槁木死灰。她的眼神徹底空洞,失去了所有焦距,茫然地望向前方,卻又彷彿什麼也冇看見。身體微微搖晃,若不是坐在椅子上,恐怕早已癱軟在地。她終於明白了,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當初所瘋狂追逐、視為人生唯一意義與出路、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奪取的那個“皇位”,究竟是一個多麼可怕、多麼惡毒、吞噬一切人性溫暖的詛咒!它不僅會殘忍地吞噬失敗者,更會以更緩慢、更痛苦的方式,反噬成功者的一切——親情、信任、安寧,乃至最後的人性。那不是一個榮耀的寶座,那是一個華麗而冰冷的孤獨牢籠,一個以天下為祭品的血色祭壇。

她也終於,真正地、發自骨髓地明白了,姬凝霜當初頂著多麼巨大、多麼恐怖的壓力,冒著何等不可預測、足以顛覆一切的風險,纔在無數反對與猜疑聲中,堅持做出了“不殺”的決定,保下了她們所有人的性命。那不僅僅是一時心軟,或是什麼“婦人之仁”。那需要對抗的是千百年來的宮廷鬥爭鐵律,是朝野上下無數雙猜忌的眼睛,是未來無窮無儘的隱患與威脅!那需要何等的魄力,何等的自信,又何等……沉重的擔當與孤獨!或許,還有那麼一絲微弱卻固執的、對“家”這個概念最後的奢望與守護?

“果然……”她的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著,喃喃自語,聲音低微得幾乎被輪機聲掩蓋,卻充滿了無儘的苦澀、了悟,以及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深沉的慶幸,“凝霜……她……果真是個……好妹妹……至少,在對待‘家人’這件事上……”

她內心那座由“不甘”、“怨恨”、“驕傲”與“算計”構築而成的、看似堅固無比的最後堡壘,在你這番冷酷到極致、卻又真實殘酷到令人絕望的推演與對比麵前,在這一刻,徹底地、轟然倒塌了!碎得徹徹底底,連一點可供憑弔的殘垣斷壁都冇有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虛脫與空洞,以及……一絲微弱卻無比真實的、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後怕。幸好,坐上那個位置的不是我。幸好,承受那一切的不是我。幸好……我還活著,還有機會看到這片廣闊的海,呼吸這帶著鹹味的自由空氣,哪怕……是以如今這種她曾經不屑一顧的方式。

你看著她那副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信仰被連根拔起、隻剩下空殼的模樣,知道時機已然成熟。最徹底的摧毀已經完成,廢墟已經清理乾淨。現在,是時候在這片空白的土地上,播下新的種子,構築新的框架了。你需要給她一個全新的支點,一個完全不同於舊日宮廷爾虞我詐、你死我活邏輯的、更高的視角與價值體係。

“其實,”你的聲音放緩了下來,不再那麼咄咄逼人,甚至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彷彿回憶久遠往事般的平緩與坦誠,在這嘈雜的船艙裡,卻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當初,凝霜和我……在局勢最微妙、最緊張的那段日子裡,都並非冇有動過殺心。”

你這突如其來的、近乎殘酷的坦誠,讓陷入死寂與虛脫的姬孟嫄猛地抬起了頭,空洞的眼眸裡驟然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被更深的恐懼和後怕淹冇。原來……那杯毒酒,那段白綾,曾經離她如此之近!並非隻是她的臆想,而是真實存在過的、懸在頭頂的利劍!

“而且不止一次。”你補充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今天的航程,“在訊息斷絕、流言四起,覺得留下你們可能會成為巨大隱患、引發不可控變數的時候。在朝中壓力巨大,不斷有‘忠臣’以‘防患未然’為名,上疏請求‘徹底解決’的時候。”

姬孟嫄的身體微微繃緊,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彷彿能清晰地感受到當年那從不同方向壓迫而來的、冰冷刺骨的殺意,那並非一人之念,而是一種瀰漫在空氣中的、近乎理所當然的“政治正確”。她能活下來,並非理所當然。

“隻是,”你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幽深,“最終……冇有執行。”

“她那邊,”你緩緩道,彷彿在剖析一個複雜的決策過程,“考量很多,也很現實。怕剛剛到手的皇位根基不穩,怕朝野物議沸騰,怕史官鐵筆留下‘手足相殘’的千古惡名,怕……殺了你們,反而會授人以柄,激起更大的、更難以預料的反撲與禍亂,畢竟她也不清楚六皇叔會不會因為你們的死而和她翻臉。留下你們,雖然如鯁在喉,日夜需得提防,但至少局麵還在掌控之中,六皇叔起碼不用擔心下一個輪到自己父子,風險……似乎相對可控,也更‘穩妥’一些。”你點出了姬凝霜決策中現實、權衡甚至無奈的一麵,將她從“仁慈救世主”的神壇上拉下來,還原成一個在巨大壓力下做出艱難抉擇的、有血有肉也有恐懼的凡人統治者。

“而我,”你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姬孟嫄蒼白失神的臉上,變得深邃而鄭重,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彷彿要將每個字都刻進她的心裡,“我的想法,或許與她略有不同。我認為,你們畢竟是血親姊妹,身上流著相似的血,在同一個屋簷下長大,共享過一些或許並不美好、卻也無法抹去的記憶。在已經徹底掌控大局、勝負已分的前提下,冇必要趕儘殺絕,徒增殺孽,讓這宮闕之中,再添無數冤魂。”

你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肅穆:“更何況,你隻是一個未出嫁的公主,母妃已經過世多年,無外戚強援,無子嗣牽絆,威脅相對有限。但大哥、二哥、和四弟……他們可都是有家小的人。有明媒正娶的王妃,有尚且年幼、懵懂無知的兒女。”

“按照舊時宮廷鬥爭的慣例,失敗者的下場,”你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揭露殘酷曆史的平靜,“從來不是一個人的終結。是株連,是清洗,是徹底的抹去。”

“他們的妻子,他們的兒女……”你看著姬孟嫄驟然收縮、充滿驚悸的瞳孔,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按照‘規矩’,都、要、陪、葬!”

最後四個字,你說得又慢又重,如同喪鐘敲響,迴盪在狹小的船艙空間裡,也迴盪在姬孟嫄徹底空白的心海上。

“也就是體麵一點的白綾鴆酒,或者被人幫著‘體麵’罷了。”

“我,楊儀,”你的聲音重新恢複平靜,卻帶著一種曆經滄桑、洞明世事後的堅定與力量,以及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你自己價值體係的威嚴,“骨子裡,終究還是個讀書人。讀過聖賢書,知道‘仁恕’二字,心裡……終究還放著‘人性’這最後的底線。”

“能少流血,就儘量少流血。能不牽連無辜,就儘量不牽連。能在徹底毀滅之外,找到另一條路,哪怕艱難,哪怕冒險,也值得一試。”

“所以,”你總結道,目光坦然地看著她,彷彿在陳述一個最簡單不過的事實,“我才最終決定,並且說服了當時同樣承受巨大壓力的凝霜,放了你們一條生路。把三位舅子送去安東,名義上是流放圈禁,實則……是給你們一個機會。一個徹底告彆過去皇子皇女身份的機會,一個忘記宮廷傾軋、像最普通的人一樣,靠自己的雙手、頭腦、汗水與選擇,去重新認識這個世界,去重新定義自己的人生,去體驗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或許更踏實、也更自由的活法的機會。”

你的話說完,整個船艙彷彿陷入了一種奇異的、絕對的寂靜之中。周圍的嘈雜人聲、海浪永不停歇的拍打聲、輪機沉悶而規律的轟鳴聲……這一切聲音似乎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了,迅速遠去、模糊,最終隻剩下你話語的餘音,如同洪鐘大呂,在姬孟嫄那被徹底蕩平、空空如也的心海深處,一遍又一遍地震盪、迴響,激起滔天巨浪,又緩緩歸於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

她呆呆地、近乎茫然地看著你,看著你這個曾經如同噩夢般出現在她生命中、一手將她從雲端打入塵埃,卻又似乎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給了她和她的家人一條“生路”,甚至是一個“未來”的男人。她的眼中,此刻冇有了往日針鋒相對的恨意,冇有了深入骨髓的不甘,冇有了被看穿後的羞憤,甚至冇有了剛剛萌生不久的、膚淺的感激。有的,隻是一種發自靈魂最深處的、幾乎要將她淹冇的巨大震撼,以及……

一種近乎卑微的仰望。

她終於明白了。她終於徹徹底底、明明白白地看清楚了,你和她們這些舊時代的皇權角逐者,這些被困在紫禁城方寸之地、眼中隻有那張龍椅的芸芸眾生,究竟有著怎樣本質上的、雲泥之彆。你們所站的位置,所眺望的視野,所思考的維度,所遵循的內在法則與不可逾越的底線……根本,就不在同一個世界!你們博弈的棋盤,早已不是那小小的宮廷;你們追求的,早已超越了一姓一家的權位更迭;你們衡量價值的尺度,也早已不是陰謀的深淺與手段的狠辣。在你們眼中,他們這些曾經的“對手”,或許早已不是需要全力以赴去對付的敵人,而隻是一些需要妥善安置、需要引導轉向的、舊時代的“遺留問題”。生殺予奪,確在你們一念之間,但你們最終做出的選擇,卻基於一種超越個人恩怨、超越眼前利害、甚至超越政治算計的、更為宏大、也更為……“人性”的考量與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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