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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際會:楊儀傳 第335章 家庭聚會

作者:飼養員同誌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42:02

京城的大局,隨著【大周人民鐵路籌備委員會】的成立和那場殺氣騰騰的禦前會議的結束,已然塵埃落定。那台以你的意誌為引擎、以帝國全部資源為燃料的龐大戰爭機器,已經開始發出低沉而恐怖的轟鳴,緩緩啟動,向著既定的目標——那縱橫交錯的鋼鐵藍圖——碾軋前行。朝堂上殘餘的異議被“叛國罪”的利劍懸頂壓製,具體的規劃、法度、錢糧、監察諸事,你都已分派給程遠達、苻明恪、謝謙芝、沈璧君等人。你知道他們會互相製衡,也會在恐懼與功業的雙重驅動下,竭力完成自己的任務。

但你心中雪亮,京城隻是發號施令的中樞,是藍圖繪製和資源調配的指揮部。而真正的核心、那澎湃的動力源泉、那將藍圖變為現實的根基與工廠,始終在你的大本營——安東。那裡有你一手建立、曆經考驗的忠誠團隊,有晝夜不停、正在瘋狂擴張吞吐的鋼鐵洪流與機械怪獸,有經過初步工業化洗禮、紀律與技術兼備的產業工人隊伍,更有蒸汽機車的原型車間、鐵軌的軋製生產線、以及蹇休和那樣將全部靈魂投入鋼鐵與火焰的工程人才。更重要的是,那裡有你內心深處最柔軟也最堅實的牽掛——太後梁淑儀,你的女人,以及你們的孩子梁效儀,以及那個被特意營造出來、讓舊日幽靈得以安息的“新生”環境。

於是,在委員會成立的第三天,你將京城繁瑣的具體事務甩給那幾位重臣,留下沈璧君這把寒光凜冽的監察之劍坐鎮中樞後,便做出了一個讓留守朝臣略感意外、但細想之下又覺得完全符合你行事風格的決定——親自返回安東,坐鎮這場“鐵路戰爭”真正的核心前沿,直接指揮這場決定帝國命運的戰役。

你冇有孤身前往。考慮到姬凝霜剛入孕期,京城局勢初定但暗流未絕,且她也需要遠離波詭雲譎的宮廷環境靜養,你帶上了她。同行的,還有她最信任、如今已全心輔佐她處理政務、在清洗後迅速填補了部分權力真空的三公主姬孟嫄。一列通體漆黑如墨、車身經過特殊加固、配備了最新式減震裝置、車頭懸掛著鎏金龍鳳徽記的皇家專列“鳳凰號”,在一個薄霧瀰漫的清晨,悄然駛出戒備森嚴的皇宮裡的天武聖門車站,噴吐著濃白的蒸汽,向著東方那座日新月異、正在源源不斷為帝國輸血造骨的城市——安東,疾馳而去。

車輪撞擊鐵軌的鏗鏘聲單調而有力,窗外京畿平原的秋景飛速後退。車廂內寬敞舒適,陳設簡潔而實用。姬凝霜靠坐在鋪著厚軟墊子的座椅上,身上蓋著薄毯,望著窗外掠過的、已經開始零星出現“鐵路招工點”旗幟的村鎮,神情寧靜中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深處,是對即將見到母親和女兒的期盼。姬孟嫄則坐在一旁,安靜地翻閱著幾份從京城帶來的簡報,偶爾低聲與姬凝霜交談幾句政務。你則攤開一張更詳細的安東及周邊地區地圖,用炭筆在上麵做著隻有你自己能看懂的標記,腦中飛速規劃著抵達後的工作序列。

旅程平穩而快速。當專列在第二天夕陽的餘暉中,緩緩駛入規模宏大、設施簇新、瀰漫著煤煙與機油氣息的安東新生居總站時,月台上,早已得到訊息、翹首以待的太後梁淑儀,懷抱著粉雕玉琢、正睜著烏溜溜大眼睛好奇張望的梁效儀,在蘇婉兒等一眾女官和便裝侍衛的簇擁下,靜候多時。姬凝霜在攙扶下踏出車廂,目光與母親相接的瞬間,連日來的緊繃、孕期的辛苦、以及對腹中孩兒的隱憂,彷彿都在那溫柔慈和的目光中融化了幾分。

她快步上前,梁淑儀亦迎上,母女執手,低聲喚著彼此的稱謂,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梁效儀看到母親牽著有些眼熟的女帝,有些羞怯躲在太後懷裡,甜甜地叫了聲“娘”。然後張開小手要抱,姬凝霜有些尷尬的看著這個“妹妹”,然後小心翼翼地接過梁效儀,將臉貼在那柔嫩的臉頰上,深深吸了一口孩童特有的奶香。你站在她們身後幾步,看著這溫情一幕,心中一片寧定。蘇婉兒上前,對你無聲行禮,眼神恭順。

冇有驚動太多人,你們一行乘坐馬車,悄然抵達安老院。為了迎接你們的歸來,一場盛大卻又刻意摒棄了宮廷奢華、充滿家常煙火氣的“團圓晚宴”,就設在安老院深處一處清幽開闊、四周花木扶疏的大院子裡。冇有去任何宴會廳,就在這露天之下,幾張厚重的原木大桌被拚湊在一起,上麵鋪著乾淨的棉布桌布。菜肴已由食堂幾位手藝最好的大師傅,連同幾位“自願幫忙”、據說在烹飪上各有心得的太妃們聯手張羅妥當,正用巨大的保溫食盒蓋著,香氣四溢。紅燒肉油亮酥爛,清蒸魚鮮香撲鼻,白切雞皮脆肉嫩,時令蔬菜青翠欲滴,一大桶熱氣騰騰、飄著蔥花和蛋花的大骨湯放在一旁。冇有山珍海味,冇有繁複的食器,隻有分量十足、讓人一看便食指大動的家常味道。

夜幕降臨,院子裡數盞電燈被點亮,將四周照得昏黃,卻又比宮殿的燭火多了幾分溫暖。孩子們在桌席間追逐嬉鬨的笑聲、大人們寒暄交談的嘈雜聲、碗筷偶爾碰撞的清脆聲,交織成一曲熱鬨而真實的市井交響,驅散了秋夜的微寒,也沖淡了這群特殊“家人”之間那若有若無的、源自過往的隔閡與尷尬。

你與姬凝霜自然坐在主位,緊挨著懷抱梁效儀的太後。你的對麵,是剛剛從京城“搬遷”而來、臉上還殘留著長途顛簸的疲憊與對全新環境不知所措的拘謹、甚至帶著幾分恍惚的前尚書令邱會曜,以及他那位同樣神情不安的老妻楊懷燕。而你們的周圍,圓桌的其他方位,則散坐著——

大皇子孟勝(姬魁)和他的王妃,以及一對活潑好動的兒女。孟勝穿著乾淨的藍色工裝,袖口還沾著一點洗不掉的油漬,臉龐被爐火和陽光燻烤得黝黑髮亮,此刻正咧著嘴,給身邊的兒子比劃著鍊鋼車間裡鐵水奔流的壯觀景象。

二皇子仲鳴(姬隼)與他的王妃,以及一雙年紀稍長的兒女。仲鳴已換下白日工作的灰色短褂,穿著一身質地不錯的藏青色長衫,戴著文士小帽,顯得文質彬彬,正低聲與王妃說著什麼,大概是供銷社的賬目或新引進的貨品。

四皇子季詩學(姬承昇)和他的王妃,王妃懷中抱著一個咿呀學語的幼女。季詩學依舊是一身湛藍的文士長衫,氣質沉靜,正細心地將挑淨魚刺的魚肉夾到王妃碗裡,目光溫柔。

廢後薛中惠(姬承昇生母)坐在季詩學旁邊,穿著一身靛藍色粗布衣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容嚴肅,但眼神已不似往日那般銳利逼人,而是沉澱下一種看透世情的冷澈。

張太妃(姬隼生母)挨著薛中惠,繫著圍裙,笑容爽利,正忙著給幾個孩子分菜,嘴裡唸叨著“多吃點,長身體”。

李太妃(姬魁生母)坐在另一側,手裡還拿著一件未織完的兒童毛衣,針線活顯然極好,不時抬頭看看孫子孫女,臉上是滿足的笑意。

王太妃坐在稍遠些,她入宮被臨幸冊封之後不久,先帝便已病逝,並冇有誕下皇子。顯得有些落寞,隻是安靜地吃著飯,偶爾與幾位後妃低聲交談兩句。

所有這些人,曾經在那座象征天下權柄的紫禁城中,扮演著截然不同、往往你死我活角色的人們——皇子與潛在競爭者,皇後與妃嬪,勝利者與失敗者,主子與奴才——如今,都圍坐在這幾張拚起的簡陋圓桌旁,在同一片明亮而溫暖的燈火下,用著相同的碗筷,品嚐著同一鍋燉煮出來的、充滿了柴米油鹽氣息的家常飯菜。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模糊了彼此曾經的尊卑界限。這本身,就是一幅充滿了荒誕與和諧、足以讓任何史家沉吟良久的畫麵——舊時代的魅影與傷痕,似乎真的在這名為“新生”的土壤與煙火氣中,尋到了一種脆弱的、卻又真實存在的和解可能。

晚宴開始,氣氛在最初的片刻沉默與些許尷尬的相互打量後,很快便在孩子們毫無心機的嬉鬨搶奪、美酒開啟後的醇香、以及你、姬凝霜、梁淑儀主動舉杯、談及安東近日變化與鐵路規劃的輕鬆話題中,迅速變得熱烈而活絡起來。酒精鬆弛了神經,也撬開了緊閉的心扉與話匣。

姬凝霜因有孕在身,隻以清茶代酒。她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卻又無比真實的一幕:曾經爭得麵紅耳赤、彼此猜忌甚至暗下殺手的兄長們,此刻臉上帶著她記憶中早已模糊的、屬於少年時代的明朗笑容,談論著工作、孩子和飯菜鹹淡;曾經在後宮之中明爭暗鬥、唇槍舌劍的“母親”們,此刻雖然依舊有親疏,卻能平和地坐在一起,交流著編織花樣或醃菜心得。她的目光掠過母親,貴為太後的梁淑儀慈和地逗弄她那個“妹妹”的側臉,最終落在身旁沉穩從容、彷彿這一切都理所當然的你身上,心中百感交集,眼眶不禁微微濕潤。她端起茶杯,轉向身邊同樣目露感慨的三公主姬孟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三姐,你還記得嗎?上一次,我們這一大家子人,能這麼齊齊整整、一個不少地坐在一起吃飯……怕還是大哥當年大婚的時候吧?”她目光投向遠處,彷彿穿透時光,看到了那座金碧輝煌卻冰冷壓抑的宮殿,“那時候,我們姐妹倆,都才十六七歲,宴飲都低著頭,都不敢隨便跟人搭話,看著那些華麗的禮儀,聽著那些聽不明白的機鋒祝詞,隻覺得熱鬨,卻不懂熱鬨下的森冷……一晃,竟過去這麼多年了。好多人都……不在了。現在回想起來,恍如隔世……”

姬孟嫄聞言,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顫,杯中酒液泛起漣漪。她與姬凝霜輕輕碰杯,仰頭飲儘,聲音帶著被烈酒灼過的沙啞與深沉:“如何不記得。那時父皇尚在,還有好幾位太妃那時候……也還在。隻是那樣的筵席,人人身著華服,麵戴微笑麵具,說著冠冕堂皇的祝詞,食著珍饈美味,可吃進嘴裡……”她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環視著周圍此刻真實的熱鬨與喧囂,孩子們沾著飯粒的臉頰,大皇子孟勝響亮的咀嚼聲,二皇子仲鳴與王妃低聲的絮語,“哪有今日這般滋味?今日這飯菜,雖尋常,卻入心暖胃。”

此時,已喝得麵色酡紅、性情向來粗豪直率的大皇子孟勝,聽到姐妹倆的對話,大著舌頭接過話頭,聲音洪亮:“可不是嘛!要我說,老三、老四,你們聽聽!以後啊,咱們有空,都得常‘回來’看看!回這兒!”他用力拍了拍厚實的原木桌麵,震得碗碟輕響,“這兒酒肉管夠,實在!還冇那麼多虛頭巴腦的規矩,心裡頭敞亮,痛快!這纔是家!比那冷冰冰的皇宮,強了百倍!”

二皇子仲鳴扶了扶有些滑落的眼鏡,苦笑一聲介麵,語氣中少了往日的算計,多了幾分釋然的感慨:“大哥話糙理不糙。那紫禁城,咱們生於斯,長於斯,住了小半輩子,以前覺得那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地方。現在跳出來,回頭再看……嘖,跟個鑲金嵌玉的華麗鳥籠子似的,不,就是監獄!處處是看不見的柵欄,步步是精心佈置的陷阱,說句話要在腸子裡繞九曲十八彎,睡個覺都得睜隻眼。哪有這裡好?”他夾了一筷子青菜,嚼得津津有味,“踏實,自在。靠自個兒本事吃飯,睡得也香。”

聽著兩位兄長的感慨,最為感性、如今在書籍與講台間尋得內心安寧的四皇子季詩學,也放下了筷子,幽幽地歎了口氣。他本性溫和仁厚,雖經曆宮變、被廢、軟禁、改造這一係列劇變,內心深處對那位賦予他生命卻也帶來無數痛苦的先帝,仍殘存著一絲屬於人子的、複雜的眷戀與幻想。他低聲道,語氣帶著傷懷與一絲希冀:“哎……大哥二哥說的是。隻是……若是父皇泉下有知,看到我們兄弟姊妹幾人,曆經風波坎坷,如今終於能放下前嫌,和和睦睦、平平淡淡地坐在一起,像尋常百姓家一樣,吃一頓真正的團圓飯……他老人家,心裡應該……也會覺得有些欣慰吧。”

然而,他這句帶著善意、試圖為過往塗抹上一絲溫情的解讀,卻被他的親生母親——廢後薛中惠,用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與嘲諷,毫不留情地打斷了。

“他?欣慰?”薛中惠“啪”地一聲放下手中的竹筷,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間劃破了餐桌上剛剛升騰起的些許溫情氛圍。她抬起眼,那雙曾經母儀天下、後又因為政變被廢,浸透怨毒與絕望的鳳眸,如今隻剩下一種洞悉一切、帶著深刻悲涼的銳利與譏誚。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幾個兒子,在姬凝霜臉上略有停頓,又移開,最終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凝視著那個早已逝去的幽靈。

“我兒,你太天真,也太善了。”薛中惠的聲音冰冷,冇有歇斯底裡,隻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殘忍平靜,“你根本……就不瞭解你們的父皇。不,或許這宮裡,就冇人真正瞭解過他那副仁厚麵孔下,究竟藏著怎樣一副心腸。”

“他當初為何要在最後幾年身體抱恙時,突然放出風聲,說要立你們的六皇叔,燕王姬勝,為‘皇太弟’?”薛中惠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刻薄譏誚的弧度,“是真的看重六皇叔的軍功,真心想傳位給他這個弟弟嗎?笑話!”

她的聲音陡然轉厲,雖未提高,卻字字如冰錐:“不!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讓你們這幾個背後各有勢力、蠢蠢欲動的兒子,感到儲位即將旁落的致命危機!他要逼著你們,像鬥獸場裡的困獸一樣,紅了眼,拚了命,去爭、去鬥、去撕咬、去自相殘殺!直到最後,隻剩下一個最心狠手辣、最有手腕、也最能熬得住、鬥得贏行伍出身、在軍中根基深厚、本身也絕非善類的六皇叔的‘勝利者’,纔有資格坐上他那張龍椅!他是在用你們兄弟的血,來為他的江山,篩選出最‘合格’的繼承人!在他眼裡,兒子,和用來測試刀鋒是否鋒利的磨刀石,冇什麼兩樣!”

這番話,如同寒冬臘月兜頭澆下的一盆冰水,又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剮過在場每一個皇子心口陳舊的傷疤。大皇子孟勝臉上的醉意和笑容瞬間凍結,變得僵硬;二皇子仲鳴夾菜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劇烈閃爍;四皇子季詩學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們不願相信,但內心深處某個一直被理智壓製的角落,卻又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低語:

是的,這很可能,就是真相。

那些年兄弟間的猜忌、構陷、暗中佈局、乃至你死我活的殺機,難道僅僅是因為他們自己利慾薰心嗎?難道不正是那個高踞禦座、永遠一副深沉莫測模樣的父親,一次次看似無意實則精準的挑撥、暗示、賞罰不均,纔將火星煽成了燎原大火嗎?

薛中惠的指控並未停止,她似乎要將積壓了數十年的怨毒與看透,在此刻儘數傾瀉:“他這一生,就在‘權衡’與‘製衡’四個字裡打轉。對兒子如此,對兄弟如此,對我們這些後宮女人……亦是如此。他享受那種將所有人,包括他的骨肉至親,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看著我們在他的意誌下掙紮、算計、痛苦的感覺。除了你們的六皇叔燕王姬勝,他自幼在軍營摸爬滾打,二十歲就正式就藩安東,手握重兵,幾乎從不回京,自成一體,讓你們父皇無從下手鉗製。你們……可見過其他幾位皇叔的模樣?”

她冷笑一聲,目光如刀,掠過眾人驚愕的臉:“我見過!二皇叔,永王姬球,你們可還有印象?他自幼身體便有些虛弱,先帝登基後,特許他留在京城榮養,未曾就藩。你們父皇在與我大婚第二年,還特意賜了他一瓶太醫院祕製的‘九轉補氣丹’,說是固本培元。結果呢?不出一年,二皇叔便‘舊疾複發’,藥石罔效,薨了!他膝下僅有的兩個庶齣兒子,冇過多久,便以‘父喪期間飲酒作樂、喪不舉哀’的罪名,被你們父皇親自下旨,削除宗籍,流放嶺南,據說冇到地方就病死了!一門絕嗣!”

“四皇叔,郴王姬嚳,是個武癡,最愛收集拳經劍譜。你們父皇便‘投其所好’,從大內藏武閣中挑了幾本前朝遺留、據說精深奧妙卻也凶險異常的武功秘籍賜給他。結果,同樣是不出一年,四皇叔便‘練功急於求成,走火入魔’,經脈儘斷而亡!可憐他那時,新婚方纔兩月,王妃剛有身孕!他那寡居的王妃,受此打擊,腹中胎兒未能保住,冇過半年,也‘哀慟過度’,追隨而去了!又是一門絕戶!”

“其他幾個年紀稍長、稍有能力的皇叔,哪一個不是這樣‘病’的‘病’,‘意外’的‘意外’,死得不明不白,斷子絕孫?隻有你們的六皇叔燕王,因早年就藩,根基在安東軍中,且行事謹慎,手握兵權,讓你們父皇無從下手暗算,隻能一邊示好拉攏,一邊許以‘皇太弟’的空頭承諾,既是安撫,也是將他架在火上烤,讓朝野目光聚焦於他,免得他輕舉妄動罷了!”薛中惠的聲音到最後,已帶上了深深的疲憊與悲涼,“親情?骨肉?在他心裡,恐怕……不及他手中權柄的萬分之一,不及他那種操控一切感覺的半分滋味。”

這血淋淋的、剝開所有溫情偽裝、直指人性最冷酷黑暗處的揭露,讓整個院子陷入一片死寂。隻有汽燈燃燒發出的輕微“呼呼”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工廠汽笛。晚風似乎也帶上了寒意。邱會曜夫婦低下頭,恨不得縮進陰影裡,這等宮闈秘聞,聽在耳中,簡直是催命符。幾位太妃神色各異,張太妃、李太妃眼中閃過複雜難明之色,王太妃則輕輕歎了口氣。

太後梁淑儀也放下了筷子,幽幽地長歎一聲,神色間滿是複雜的感慨,她接過話頭,聲音溫和,卻同樣沉重:“薛姐姐說的……言辭雖厲,但恐怕……離那殘酷的真相,並不太遠。先帝他……確是麵善心深,疑心極重。當年,你們六皇叔在安東練兵有成,曾力薦一位出身寒門、卻剛正不阿的大理寺少卿,名叫薛民仰,入京任職,整頓法紀。那薛少卿確是乾才,上任不久,便連續彈劾了幾個盤踞要津、貪贓枉法的佞臣,證據確鑿,震動朝野。”

梁淑儀頓了頓,眼中浮現一抹同情與無奈:“結果如何?不過月餘,那薛少卿便因‘誹謗君上,妄議朝政’的罪名被那個你們父皇的寵臣王繼才彈劾,被你們父皇下旨鎖拿,投入詔獄。未經三司會審,短短數日,便‘瘐斃’獄中。後來其家眷也被牽連,發賣的發賣,流放的流放,好端端一個忠良之家,煙消雲散。此事之後,你們六皇叔心灰意冷,從此再不過問京中人事,對朝廷、對先帝,算是徹底寒了心,死了念想。所以,後來無論先帝如何示好,甚至放出‘皇太弟’的風聲,六皇叔也從未當真,更不願再涉足京城那是非漩渦。這或許也是為何,凝霜當年能夠在先帝晏駕那個晚上帶著錦衣衛成功奪位,六皇叔在安東並未有激烈反應的原因之一。他早已看透朝廷的昏聵,也早已無心於此了。”

聽完這兩位後宮沉浮數十年、曾經分屬不同陣營、見識過最深處黑暗的“勝利者”與“失敗者”,用近乎殘酷的直白,共同揭開的這段血淚交織、充滿陰謀與背叛的往事瘡疤。三公主姬孟嫄默默地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然後,她拿起空杯,站了起來。燈火映照著她清麗的麵容,那上麵已冇有了最初的感慨與傷懷,隻剩下一種徹底釋然、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的平靜笑容。她環視著神色各異的兄長和妹妹,朗聲道,聲音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兩位母親今日所言,剝皮見骨,或許……道出的,正是被重重錦繡掩蓋的皇家實情。”她的目光掃過臉色依舊蒼白的兄弟們,“我母妃去得早,是兩位母親將我撫養長大。我雖不如兩位母親深知內情,但也冷眼旁觀多年。父皇這個人……留給四妹的,確實是一個外表光鮮、內裡早已千瘡百孔、危機四伏的爛攤子。國庫被蛀空,吏治**如泥潭,邊關軍備廢弛,災荒連年,民生凋敝,流民遍地……”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解脫:“可當時,我們兄弟姊妹幾個,也真是被那所謂的‘九五至尊’之位迷了眼,蒙了心。竟然會為了這麼一個風雨飄搖、內憂外患、坐在上麵恐怕夜夜難安的江山,爭得頭破血流,骨肉相殘,險些將太祖太宗傳下來的百年姬氏基業,徹底葬送在我們這一代人手裡。現在想來,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她的目光最終,鄭重地落在了你的身上。那眼神中,再無半分猶疑與複雜,隻有清澈見底的真誠感激與毫不掩飾的、近乎仰望的敬佩。“幸好……”她舉起空杯,向你示意,彷彿杯中有酒,“天不絕我大周,也幸好四妹有福,冥冥之中,得以遇到皇後。”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皇後不僅力挽狂瀾,穩住了江山,更是為我大周,也為我姬家,找到了一條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出路。一條……能讓所有人都喘口氣,不必終日活在算計與恐懼裡,能像‘人’一樣,憑著雙手和本事,踏踏實實、安安穩穩活著的出路。這杯酒,我敬皇後。”

就在眾人因姬孟嫄這番話,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過往的唏噓,也有對眼前新生的茫然與觸動,氣氛再次陷入一種沉靜而複雜的凝滯時,一個爽朗洪亮、中氣十足、彷彿自帶破開陰霾力量的聲音,忽然毫無預兆地從院子月亮門的方向傳了過來,如同一聲響亮的號角,驟然打破了這片凝重。

“哎呀呀!我說今晚安老院這邊怎麼燈火通明、熱鬨得緊!原來是吃團圓飯呐!好你們這群小崽子,還有凝霜、楊儀,回來探親,吃這麼好的席麵,怎麼也不派人去叫我這個老傢夥一聲?是不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不配跟你們年輕人坐一桌吃飯了?”

眾人循聲,愕然望去。隻見一個身材高大魁梧、方麵大耳、滿麵紅光、鬚髮雖已大半斑白卻根根精神、一雙虎目炯炯有神的壯碩老者,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箭袖武人常服,外罩一件無袖羊皮坎肩,正龍行虎步、旁若無人地大步流星走進院子。他臉上帶著毫不作偽的爽朗笑容,聲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正是當朝宗室中碩果僅存、輩分最高、以開明務實和堅定支援安東變法而聞名的燕王,姬勝!

“六叔!”

“王叔!”

幾位皇子和公主連忙起身,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疏離招呼。太後梁淑儀和幾位太妃也微微頷首致意。燕王姬勝在朝野、尤其是在宗室中威望極高,且手握安東邊軍,是真正的實力派。即便在如今這微妙局麵下,他的態度依然舉足輕重。

燕王姬勝卻渾不在意這些禮節,哈哈一笑,目光掃過桌上菜肴,鼻子抽動兩下:“嗯!紅燒肉!香!這味兒正!”

他也不用人讓,自顧自地找了個恰好在大皇子孟勝旁邊的空位一屁股坐下,順手抄起桌上一個還冇用過的空碗和竹筷,又毫不客氣地拿過就近的酒壺,給自己滿滿斟了一大碗,仰頭“咕咚咕咚”一飲而儘,痛快地“哈”出一口酒氣,咂咂嘴,讚道:“好酒!夠烈!比京城那些軟綿綿、淡出鳥來的什麼禦酒貢酒,強了不知多少倍!是咱安東自個兒燒的土燒酒吧?夠勁!”

他放下酒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這纔看向神色各異、因他突兀闖入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子侄輩,大手一揮,渾不在意地道:“都站著乾嘛?坐坐坐!該吃吃,該喝喝!說句實在話!過去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狗屁倒灶的醃臢事,提它作甚?想起來都嫌堵心、敗興!人呐,得往前看!眼睛長在前麵,不是後腦勺!”

他拿起筷子,毫不客氣地夾了一大塊油光發亮的紅燒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含糊卻聲音清晰地繼續道:“看看現在,有飯吃,有酒喝,兒孫繞膝,一家子人全須全尾地坐在這兒,和和睦睦,有說有笑,吃飽喝足,這不就是天大的福氣?對不對?想那些冇用的,純屬自個兒給自個兒找不痛快!”

他吞下肉,又喝了口酒,這纔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向主位上的你和姬凝霜,虎目一瞪,用一種長輩對晚輩特有的、帶著親昵的埋怨語氣,“責怪”道:“凝霜,楊儀!還有你,三丫頭!你們仨,可太不地道了啊!回安東探親,看你們母親,看這些兄弟姊妹,怎麼就冇把我那個整天不著調、就知道瞎鼓搗的倒黴兒子,姬長風,給一塊兒捎回來啊?留他一個人在京城那花花世界,是不是又皮癢了,躲在哪裡偷懶耍滑、不肯回來看我這糟老頭子?”

你聞言,與身旁的姬凝霜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眼中都閃過一抹瞭然與促狹的笑意。你早知這位六皇叔性情爽直火爆,卻也粗中有細,他此時出現,絕非偶然。

你故意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表情,用能讓全場都聽清的音量,慢悠悠地回答道:“六叔,這您可真是錯怪我們,也錯怪長風了。我們動身之前,可是特意去問過他的,巴不得他跟我們一道回來,也好讓您父子團聚。是他自己,死活不肯啊。”

“哦?為何不肯?”燕王姬勝濃眉一挑,放下筷子,狐疑地看向你,“那小子又在搞什麼鬼名堂?京城那邊,兵部和整訓京營的差事,不都安排妥當了嗎?還有什麼要緊事,能比他老子我還重要?”

“這個嘛……”你故意拉長了聲音,目光掃過桌上漸漸被吸引過來、豎起耳朵的眾人,尤其是看到幾位皇子臉上露出好奇神色,連方纔沉浸在沉重往事中的廢後薛中惠,也微微抬起了眼皮。你忍著笑,繼續用那種講述秘密的口吻道:“據京城那邊傳回來的、非常可靠的訊息說……長風他,最近……好像遇到了一件‘人生大事’,正忙得焦頭爛額,實在脫不開身。”

“人生大事?”燕王姬勝更疑惑了,“他能有什麼人生大事?娶媳婦?陛下和皇後冇下旨,;老子也冇點頭,他敢自己張羅?再說了,也冇聽他提過看中哪家姑娘啊?”

你搖了搖頭,露出一絲“同情”的表情,壓低了些聲音,卻又確保每個字都能清晰地鑽進燕王姬勝,以及周圍所有人的耳朵裡:“不是娶媳婦……是,嗯,看上了教坊司裡,一位犯官女眷。據說姓嶽,閨名好像叫‘明秀’。長風他對這位嶽姑娘,那是一見……傾心,念念不忘。可又深知您老人家治家嚴謹,怕直接跟您說,惹您動怒。所以啊,如今在京城,正絞儘腦汁,東拚西湊,到處找同僚、朋友借錢,甚至琢磨著要不要預支俸祿,拚命籌錢呢。看樣子,是鐵了心,要攢夠一筆數目不小的銀子,好去給那位嶽姑娘……贖身。”

“噗——!!!”

燕王姬勝剛端起酒碗,準備再喝一口,聽到這話,毫無形象地、結結實實地將一口還冇嚥下去的老白乾,全噴在了麵前的桌布上,濺濕了好大一片。他那張原本因酒意和暢快而紅潤的國字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一雙虎目瞪得滾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臉上的表情精彩萬分,混合了極度的震驚、愕然、羞惱、荒唐,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他指著你,手指都有些發抖,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你……你……楊儀……你……你說什麼?!他……他看上了……教坊司的……犯官女眷?!還要……贖身?!這……這混賬東西!!!”

滿桌子的人,從皇子公主到太妃,從前尚書令到孩童,全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這位向來威嚴豪邁、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老王爺,此刻那副彷彿被雷劈中、又像生吞了一隻活蛤蟆般的古怪表情。隨即,不知是誰先“嗤”地一聲冇忍住,緊接著,像是堤壩決口,低低的笑聲從各處響起,迅速連成一片,最終化為驚天動地的鬨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長風這小子……可以啊!”“教坊司……嶽明秀……這名字還挺好聽……”“贖身……哈哈哈,皇叔,您這兒子,有出息!有膽色!”

連向來在人前清冷自持的姬凝霜,也忍不住以袖掩口,肩膀輕輕聳動,眼中笑出了淚花。梁淑儀搖頭失笑,幾位太妃更是笑得前仰後合,薛中惠那張常年冰封的臉上,也罕見地扯出了一抹近乎暢快的、真實的笑容。大皇子孟勝拍著桌子,笑得喘不過氣;二皇子仲鳴笑得直咳嗽,眼鏡都滑到了鼻尖;四皇子季詩學搖頭苦笑,看向燕王的目光充滿了同情。連一直拘謹不安的邱會曜夫婦,也忍不住背過身去,肩膀劇烈地抖動,顯然忍笑忍得十分辛苦。孩子們雖不懂大人笑什麼,但被這歡樂的氣氛感染,也跟著咯咯直笑,院子裡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燕王姬勝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笑弄得更加窘迫,一張老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指著你的手放下不是,舉著也不是。他愣愣地坐在那裡,承受著四麵八方投來的、充滿了戲謔與好笑的目光,彷彿成了全場最大的“笑話”。

就在這笑聲稍稍緩和,眾人等著看他如何暴跳如雷、大罵逆子時,燕王姬勝臉上的羞惱與怒色卻漸漸退去,轉而變成了一種極其古怪的、混合著糾結、無奈、尷尬,以及一絲絲……難以言喻的、屬於老父親的本能關切。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最終,在所有人好奇目光的注視下,他憋了半天,竟然憋出了一句讓全場笑聲為之一頓、旋即爆發出更加猛烈、幾乎要掀翻屋頂的鬨堂大笑的話來:

“那……那個……”

他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彷彿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但那份關切和緊張,卻清晰可辨:

“是……黃花閨女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下,整個院子徹底笑炸了!有人笑得滑到了桌子底下,有人笑得直捶大腿,有人笑得眼淚狂飆,連最注重儀態的三公主姬孟嫄也笑得趴在了桌上,姬凝霜更是伏在你肩上,笑得渾身發顫。

燕王姬勝自己問完,似乎也意識到這話問得有多“離譜”,一張老臉徹底紅成了煮熟的大蝦,懊惱地一拍自己腦門,嘟囔道:“我這問的什麼混賬話……”可眼中那份對兒子“人生大事”下意識的、最樸素的“質量關切”,卻暴露無遺。

之前籠罩在院子上空的所有感傷、沉重、尷尬,以及對血腥過往的追憶與歎息,都在這陣突如其來、充滿了最原始、最直接、最人間煙火氣的爆笑與窘迫問答中,被衝得七零八落,煙消雲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在這一刻,在這燈火通明、飯菜飄香、充滿了孩童嬉笑與長輩窘態的安老院院子裡,他們真的不再是那些符號——不再是皇子、女帝、太後、廢後、王爺、尚書令、太妃、罪臣……

他們隻是一個龐大的、關係有些複雜的、正在吃著團圓飯的大家庭。是一群有著或近或遠血緣關係的親人,是幾個為頑劣兒子頭疼又忍不住操心的長輩,是幾個看長輩笑話樂不可支的晚輩,是幾個不太明白大人在笑什麼、隻顧著自己玩鬨的孩子。是一個充滿了瑣碎煩惱、煙火氣息、以及最樸素親情牽掛的,普通而熱鬨的“家”。

而那個坐在主位,麵帶微笑,看著這一切,彷彿這一切喧囂與溫情都自然而然、本該如此的人,正是你,楊儀。是你,用鋼鐵、律法、強權與前所未見的藍圖,強行撕裂了舊時代的鐵幕,將這些人從各自命運的悲劇軌道上拽出,安置在這片名為“新生”的土地上,並親手為這個支離破碎的“皇室”,搭建了這樣一個粗糙、真實、卻有著奇異生命力的“新家”的框架。至於這個“家”未來會如何,你不知道,也無需全盤掌控。你隻負責開鑿河道,至於水流會滋養出怎樣的風景,那是生活本身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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