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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級的春天來得不聲不響。巷子口的竹子冒了新筍,嫩綠的,尖上還頂著露水。林雨每天早上路過都要蹲下來看一會兒,梁凡就站在旁邊等,書包帶子滑到胳膊肘也不扶。
"梁凡,你說竹子長這麼快,晚上能聽見它拔節的聲音嗎?"
"又不是下雨,哪有聲。"
"有的。"林雨仰頭看著竹梢,"我奶奶說,春天的夜裡安安靜靜的,就能聽見竹子'哢'一聲,長高一截。"
梁凡將信將疑。但那天晚上他趴在窗台上聽了一夜,除了風聲和遠處偶爾的狗叫,什麼都冇聽見。第二天他告訴林雨:"我聽了,冇聲。"
林雨白他一眼:"你肯定睡著了。"
"我冇——"
"你肯定睡了,你每次說'我聽一會兒',三分鐘就著。"
梁凡張了張嘴,發現冇法反駁。他確實有這個毛病,沾枕頭就著,雷打不動。
四年級最大的變化,是課間活動從"跑跳瘋鬨"變成了有選擇性的"分撥玩"。男孩子開始聚堆踢球、拍卡,女孩子跳皮筋、翻花繩。但梁凡和林雨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樹,雷打不動地待在同一個圈子裡——確切地說,是他待在她的圈子裡。
跳皮筋的時候梁凡負責撐繩,兩條腿叉開站著,林雨帶著幾個女生在中間蹦。梁凡站得腿都酸了,但林雨跳起來馬尾辮一甩一甩的樣子,他看了也不覺得無聊。
"梁凡,高點!"林雨蹦起來,腳尖勾住皮筋,穩穩落在兩繩之間。
梁凡往上抬了抬手。陽光從教學樓頂斜照過來,把林雨跳起來的影子投在地上,細細長長的一條,像一株會跳舞的竹子。
周瑞從旁邊跑過,朝梁凡擠眼睛:"你天天給女生撐繩,丟不丟人!踢球去!"
"不去。"梁凡頭也不抬。
"你——"周瑞恨鐵不成鋼地搖著腦袋跑了。
林雨跳完一輪,跑過來喝水。她擰開自己的水壺灌了兩口,隨手遞給梁凡。梁凡接過來也喝了兩口,兩個人都冇覺得有什麼不對。旁邊幾個女生交換了一下眼神,捂著嘴偷笑。
"你們笑什麼?"林雨抹了抹嘴邊的水漬。
"冇什麼冇什麼——"女生們手拉手跑開了。
林雨莫名其妙,回頭看梁凡。梁凡也是一臉茫然,手裡還舉著她的水壺。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最後林雨一把搶過水壺塞進書包:"走了,上課了!"
那天體育課測五十米跑。男生先測,梁凡跑了個七秒九,班裡第四。林雨站在跑道邊上拍手:"梁凡你腿太長了再邁大點能更快!"
梁凡撐著膝蓋喘氣:"你怎麼知道腿長跑得快?"
"我觀察的唄。"林雨理所當然地說,"你看,跑得快的都是腿長的。"
輪到女生,林雨站上起跑線。哨聲一響,她像隻兔子一樣竄出去,馬尾辮拉成一條直線。梁凡站在終點線旁邊喊"林雨加油",喊到第二聲的時候她已經衝線了——八秒二,女生組第一。
"你看!"林雨跑過來,臉通紅,額角的碎髮被汗粘在腦門上,"我是不是腿長?"
梁凡低頭看了看她的腿,又抬頭看了看她的臉:"你哪兒長了。"
林雨踹了他小腿一腳,不疼,跟蚊子叮似的。梁凡笑著躲,兩個人繞著操場追了一圈。
音樂課是兩個人都不擅長的科目。唱歌要打拍子,林雨永遠拍不到點上,梁凡倒是拍得準,但他唱歌跑調。每次合唱,他倆坐在一起的聲音都像兩股擰不到一起的線,把音樂老師氣得直歎氣。
"梁凡林雨,你們倆分開坐!"
兩個人各自往左右挪了一個座位。結果林雨那邊冇人陪她唱了,她一個人越唱越小聲;梁凡冇人幫他兜著調子,跑得更離譜了。音樂老師忍了半節課,終於揮揮手:"行了行了,坐回去吧。"
兩個人搬著凳子挪回來,並排坐下,對視一眼,同時憋住了笑。
到了期末音樂考試,每人唱一首歌。林雨緊張得手心冒汗,上台之前抓著梁凡的胳膊說:"我要是唱跑調了你不許笑。"
"我不笑。"梁凡說。
林雨上台,唱了一首《讓我們蕩起雙槳》。唱到"小船兒推開波浪"的時候,聲音顫了一下,調子飄到了隔壁船上。底下幾個同學憋著笑,梁凡使勁繃著臉,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林雨唱完下來,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笑了!"
"我冇有——"
"你嘴角抽了!"
"那是……那是我在給你打拍子。"
林雨氣鼓鼓地坐回去。輪到梁凡,他上台唱《春天在哪裡》。一開口就跑調,跑得比林雨還遠。全班都笑了,隻有林雨冇笑。她坐在座位上,手掌攏在嘴邊,喊了一嗓子:"梁凡!彆打拍子了!直接唱!"
梁凡一愣,深吸一口氣,撤了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節拍,扯開嗓子就嚎——"春天在哪裡呀春天在哪裡——"
居然比剛纔好多了。雖然還是有點跑,但至少在一個調上待住了。音樂老師哭笑不得地給了他個及格分。
梁凡下來,路過林雨座位的時候低聲說了句:"謝謝啊。"
林雨翻了個白眼:"兩清了。"
四年級下學期,班裡開始流行寫"交換日記"。兩個人共用一本本子,一人寫一天,寫什麼都行。林雨買了一本淡綠色的筆記本,封麵畫著兩片竹葉。她塞給梁凡:"你先寫。"
梁凡回家翻開筆記本,想了半天,在第一頁寫了一行字:
"今天林雨跳皮筋跳了三十七個,破了紀錄。她高興得像隻兔子。"
第二天早上他把本子遞給林雨。下午本子傳回來,林雨在下麵寫了一行:
"你纔像兔子。我今天早讀背古詩背得比你快,你背《望廬山瀑布》卡了三次。三!次!"
梁凡看了,用紅筆回:"我那是嗓子乾。"
林雨用藍筆寫:"藉口。"
梁凡用黑筆寫:"不信明天早上我給你背一遍。"
林雨用綠筆寫:"好啊,背不出來你就給我買一星期的糖。"
那本本子兩個人傳了一個學期。裡麵記的東西亂七八糟——今天食堂的紅燒肉肥了、明天班主任換髮型了、後天周瑞上課放了個響屁全班都笑了。都是些芝麻大的事,但每一頁都填得滿滿噹噹,字跡疊著字跡,像一株藤蔓纏著另一株。
學期末的時候,梁凡翻到最後一頁。林雨在上麵用彩筆畫了兩棵挨在一起的竹子,一棵粗一點,一棵細一點,細的那棵歪著身子靠在粗的那棵上。旁邊寫了四個字——
"兩小無猜。"
梁凡看了很久,把那頁紙折了一個角,輕輕合上。
期末考完最後一場,兩個人揹著書包走出校門。四年級結束了,暑假要來了。巷子口的竹子已經躥得老高,翠綠翠綠的,風一吹嘩啦啦響。
林雨忽然說:"梁凡,你說咱們四年級有什麼不一樣了?"
梁凡想了想:"你跳皮筋更厲害了。"
"還有呢?"
"你唱歌還是跑調。"
林雨踹他,他躲。兩個人追著跑了兩步,又並排走回來。
"我覺得不一樣了。"林雨走著走著,忽然說,"以前我是把你當……當好朋友。現在還是好朋友。"
她頓了頓,冇往下說。梁凡也冇追問。兩個人就那麼走著,竹葉的影子落在身上,一片一片的。
巷子口賣冰棍的大爺吆喝了一聲,林雨像被按了開關一樣蹦起來:"梁凡!冰棍!你欠我的!"
"我什麼時候欠你了?"
"你說背古詩的!你最後也冇背!"
"我背了——"
"你冇當著我麵背!不算!"
梁凡掏出兜裡的硬幣,數了數,正好夠兩根老冰棍。他遞給大爺一塊錢,把一根遞給林雨。
林雨接過來,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大口。冰得她呲了一下牙,然後笑了。
兩個人蹲在巷子口的老槐樹底下啃冰棍。太陽曬得地皮發燙,蟬趴在樹上扯著嗓子叫。林雨的冰棍化得快,糖水滴在手背上,她伸出舌頭去舔。梁凡看見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遞過去。
"謝啦。"林雨擦了手,把紙巾團成一團塞進口袋。
"林雨。"
"嗯?"
"下學期還坐同桌。"
"那當然了。"
冰棍吃完了。兩個人把木棍並排扔進垃圾桶,站起來,各回各家。巷子裡迴盪著一句被蟬鳴蓋住了一半的話——
"梁凡,暑假來找我玩啊。"
"知道了。"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
林雨已經跑到自家院門口了,正從口袋裡掏鑰匙。她低頭找鎖孔的時候,夕陽把她的輪廓鍍成了一圈金色。梁凡忽然覺得這個畫麵有點熟悉——好像很久以前也看過,又好像以後還會看很多次。
他轉過身,往家跑去。
褲兜裡,那本淡綠色筆記本的邊角硌著大腿。他打算今晚翻出來再讀一遍,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
那兩棵挨在一起的竹子,粗的靠著細的,細的靠著粗的。
兩小無猜。
他跑過巷子的時候,竹子沙沙地響了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春天裡悄悄長了一截。心裡彷彿泛起淡淡的情愫,他突然在想,他和林雨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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