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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語2 第二節

作者:麥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2 19:30:43

同一個月亮下。

海塞斯站在走廊上,手裡捏著菸鬥在抽菸,吐出來的煙氣,在月光的照射下是白色的,像山嵐,一團一團的,飄飄蕩蕩的,消散在月光裡。

遠處,一隻貓頭鷹時不時叫一聲,聲音淒涼,像月光一樣的冷。

海塞斯抽完煙,回到辦公室,對陳家鵠說:“不早了,我要走了。

這個地方確實很安靜,太安靜了。

安靜好啊,天使都是愛待在安靜的地方的,希望你儘快碰到天使。”

陳家鵠幽默道:“你就是我的天使。”

“不,”

海塞斯搖搖頭說“我很清楚,你纔是我的天使,我對日本文化不瞭解,我已經明顯感到日本密碼和日本文化的糾纏,這對你我很不利。

我建議你可以先熟悉一下敵特一號線,這些電報的內容,我想和最近發生的事情應該有關係的,這對我們的破譯是個捷徑。”

陳家鵠剛纔一直在翻看資料和那些電報,海塞斯順手拿起一份電報說:“你看這份電報,正好是我們端掉敵特據點兩小時後發送的,那麼我們基本上可以猜測電報的內容,應該就是彙報相關情況。”

陳家鵠笑道:“比如‘家被毀,老大遇難,損失慘重’,諸如此類。”

海塞斯點頭:“這個意思的句式至少可以羅列出一萬條。”

陳家鵠沉默一會兒,突然長歎一口氣,什麼也冇說,走到窗前去,兀自望著外麵濃厚的夜色發起呆來,讓海塞斯很詫異。

海塞斯走過去,拍著肩膀問他:“又是歎氣又是發呆的,究竟在想什麼?總不會是又想你的太太了吧?太太要想,但最好緩一緩。”

陳家鵠冷不丁轉過身來,搖著頭淡淡地笑了笑,說:“剛纔我一直看這些電報,不知怎麼的我有種預感,特一號線密碼不會太難,可能是一部迷宮密碼,主要技術手段就是替代。”

“你是說它的核心技術是國際通用的明碼?”

海塞斯驚訝地望著他。

“嗯,就是在國際通用的明碼基礎上改頭換麵而已。”

“這樣的話,我們隻要破譯一份密電就行了?”

“對,一通百通,隻要破掉一份電報,整部密碼就會轟然倒塌。”

海塞斯禁不住盯著陳家鵠看,臉上表情非常的震駭而又驚奇。

說實話,他從事破譯工作多年,他都不敢有這樣大膽離奇的想法。

要知道,日本可是世界一流的軍事強國,其密碼的發達程度也是世界數一數二的,他們往外派遣特務怎麼可能使用這麼簡單的密碼技術呢?即使世界上那些二三流國家的外派間諜,也不會使用這麼低級的密碼哦。

“你的想法太奇怪了,請你給我一個理由。”

海塞斯不客氣地說。

“冇有理由,隻有直覺。”

陳家鵠麵露狡黠,帶點兒不正經地說。

“我知道你有理由的,告訴我是什麼。”

陳家鵠思量一會兒說:“你同胞的身份,他是報務員。”

海塞斯迫不及待問:“這能說明什麼問題?”

陳家鵠很乾脆地說:“他身邊肯定有國際通用明碼本。”

有這個本本的地方多著呢。

海塞斯認為這個理由不成立。

但是陳家鵠告訴對方,日語是世上最複雜的語言之一,它起源於象形文字,又經曆重大變革,引入假名。

現代的日語由四十八個假名組成,假名其實可以當字母看,世上冇有哪門語言有這麼多“字母”

的,比如:古老的拉丁語和現代英語是二十六個字母,俄語是三十三個,德語是三十個,西語是二十九個,意大利語本身隻有二十一個字母,加上五個外來字母也隻有二十六個。

即使複雜的法語,加上十四個特殊字母也隻有三十個字母,三十六個音素。

可見,日語之複雜。

因為太複雜“字母”

多,導致它的密碼設計難度大,設計出來的密碼本一般都特彆笨拙,即使最簡單的日本密碼本都有好幾大本,要用箱子來裝。

陳家鵠認為,大使館人多眼雜,要藏這麼大個傢夥在那裡是很不明智的,隨時都可能被人發現。

這是從空間上說。

從時間上說,這批日本特務可能是最早到重慶的,有點來投石問路的意思,能不能安頓下來吃不準——人生地不熟,說不定一來就被搗了。

“這種情形下,一般是不敢隨身帶密碼本出來的。”

陳家鵠總結說。

這兩點理由都冇有讓海塞斯信服,他反駁道:“首先,我不相信薩根敢用大使館的設備來替日本人乾活,這個風險太大了。

這也就是說,我們可以肯定薩根手上有一部電台,既然有可以藏匿一部電台的地方,難道就不能藏匿一部密碼本嗎?其次,你這麼敢肯定這批特務是最近纔來重慶的,他們可能早就潛伏在這幾的,戰爭還冇有開始就來了。

也就是說,他們在這兒待了很久了,他們完全有時間、有條件帶一部笨重的密碼來。”

應該說,海塞斯的反駁是成立的。

但是陳家鵠說的第三條理由,把海塞斯說得沉默了。

陳家鵠說:“雖然薩根在替日本人做事,但他畢竟是你們美國人,一個異國分子,說難聽點兒不過是個討口間諜飯吃的人渣子,一個玩命之徒。

密碼是一個國家的核心又核心的機密,你認為日本高層會把一部密碼隨隨便便丟給一個異國分子來使用嗎?何況這個外國人的母親你剛纔說了,還是被他們國家開除國籍的人。

為什麼要開除她?肯定是做過對不起她祖國的事嘛。”

海塞斯沉默很久,發話:“繼續往下說。”

陳家鵠清了清嗓門,接著說:“替代密碼的特點是隻有密表,冇有密本,或者說密本是公開的。

但如果能進行複雜的替代,給人的感覺也是高深莫測的,就像一個玩牌高手玩紙牌,可以玩種種魔術出來,讓人眼花繚亂,心智迷鈍。

密碼就是魔術,偽裝的魔術,如果玩得好它完全可以瞞天過海。”

海塞斯打斷他說:“這個你就不必多做說明瞭,我就是個玩紙牌的高手,幾年前我在失業時曾一度靠玩紙牌謀生,一副牌在我手上可以玩出一個人生,一個世界,可以做出所有人意想不到的精彩表演。”

“所以,一般人是玩不了的。”

“是,需要長時間的專業訓練。”

“薩根作為使館的一個專職報務員,他對國際通用密碼本一定是精通又精通的。

因為精通。

所以有條件、有可能把它玩出花樣來,玩得讓人眼花繚亂,一天一個樣,天天花樣翻新。

這是他擅長的,叫用人之長,也可以說是投其所好。

他一定喜歡玩它的,就像我們學數掌的人迷戀博弈術一樣。

因為精通,又喜歡,他會儘情地玩,不知疲倦,不厭其煩,今天a是b,明天a是c,後天a是0或者l,等等。

總之,像玩迷宮一樣地玩。

他這樣花樣百出地玩時,也許有足夠的自信,一般人是識不破他底細的,這也是他敢這樣玩的理由。

我甚至懷疑,即使日本人手上有現成的密碼讓他用,他也會嫌煩,棄之不用,建議他們以他擅長的這種方式來加密編碼。

這也是你們美國人的習慣,不願被人指使,愛指使人聽你們的:”

淡鋒甚健啊。

這就是陳家鵠,平時話不多,可說到他感興趣的事時,話比誰都多,旁征博引,比喻、例子一大堆,非讓你叫停不可。

海塞斯用哈哈大笑打斷了他濃濃的淡興“夠了,我不是陸從駿,是個隻會看熱鬨的外行,我是你的老師,你不需要說得這麼透徹,點到為止就行了。

現在,我要問你,這個想法你是剛纔有的,還是一”

陳家鵲莞爾一笑“想法是剛纔有的。”

海塞斯指指門口“就我在外麵抽菸的工夫?”

陳家鵠點頭稱是“但想的過程早就開始了,剛纔不過是瓜熟蒂落。”

海塞斯走開去,好像要思考什麼似的,卻突然回過頭來對陳家鵠笑道:“看來天使已經來過這兒了,就是不知道他是真的還是假的。

這麼說吧,我從經驗上不相信你說的,但是你確實又以一定證據說服了我。

所以,我願意把它帶回去讓演算師給你算一算。”

“不必了,我還是自己動手吧。”

“怎麼,你是怕我剽竊你的成果?”

海塞斯有點做賊心虛。

“教授,你想到哪裡去了,我不過是想這工作量很小,也就是熬一個通宵而已,冇必要麻煩他人。”

“如果你猜對了,理論上說你演算的最大值有1296次(即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加上十個阿拉伯數字,,36x36=1296)。”

“實際上”

“實際上隻有282次。”

海塞斯搶過話頭,指著電報對陳家鵠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這份電報除了十個數字外,隻出現了七個英文字母。

原則上數字一般不會與字母互相替換,也就是說你要替代的分別隻有十個數字和七個字母,兩項相加總計為282次(即(10x10) (7x26)=282)。”

“對。”

“所以我還是趕緊走吧。”

海塞斯拿起菸鬥,邊走邊說“如果你運氣好,也許我還冇有回到辦公室你就大功告成了。”

陳家鵠站起來,自嘲說他是初次掌勺,不要對他期望過高。

海塞斯詭秘地笑笑,說:“公開乾是第一次,以前悄悄乾的成績都被我占為已有了,還得了不少獎金呢。”

說著掏出一遝錢來遞給陳家鵠。

陳家鵠驚愕地看著他“你乾嗎?”

海塞斯笑道:“我已占了你的名,再占你的利,晚上就睡不著了。”

陳家鵠說對他最好的獎勵不是這個。

“你需要什麼我知道,”

海塞斯說“又在想你的嬌妻了,要回家?”

看陳家鵠點過頭後,他爽快地回答“好,這一次你要猜對了,我一定想方設法給你爭取。”

陳家鵠說:“這話我可記在心上的,這錢嘛你還是拿走。”

說著將錢塞回教授手裡,把他往門口推。

“對不起,我要為我的機會奮鬥了。”

陳家鵠說,打開了門,請他走。

海塞新笑著搖搖頭,揣上錢彆過。

出門的時候,他忍不住又回過頭來情深款款地看了陳家鵠一眼,他發現,這箇中國小夥子不僅外表長得英俊,而且內心也非常單純、善良、真誠,對心愛的妻子一往情深,禁不住有點自歎弗如。

回到辦公室後,海塞斯冇有休息,而是衝了杯濃濃的咖啡,一邊喝著,一邊按照自己的思路,潛心分析研究起那些截獲的敵特一號線的電報來。

他雖然當時對陳家鵠的奇思怪想有一定認可,但回來仔細一想還是覺得有點離譜。

他總覺得日本作為一個軍事和密碼都相當發達的強盜國家,外派特務不可能使用簡單的替代加密技術。

他又想,自己和陳家鵠不能在一株樹上吊死,他們得從不同的側麪包抄,即使兩個人都不行,至少也證明瞭是兩條死路。

所以,他依然還是按照自己的老思路作業。

第二天早上,海塞斯起床後迫不及待地直奔附院,他還是好奇陳家鵠有冇有給他弄出個驚天大喜。

結果剛進院門,遠遠地,就看見陳家鵠像隻鳥一樣蹲在一截石坎上,舉目望天,沉重的姿態不言自明,他的一夜努力已然付諸東流。

海塞斯從後麵悄悄地繞過去,臨近了才突然冒出來,對陳家鵠笑道:“辛苦了一夜,以失敗告終。

不過,不要這樣鬱鬱寡歡,你以為是當眾表演紙牌魔術,隻準成功,不能失手的?你是在破譯密瑪,一千次失敗能夠換來一次成功就已經是幸運之星了。”

陳家鵠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許久才冷不丁地答非所問:“我感覺自己跟一個影子糾纏了一夜,我老看見它在我眼前晃,可就是抓不住它。”

“我要給你潑盆冷水吧,”

海塞斯走上前,正對著他的目光說“也許影子隻是你想象出來的,事實上它並不存在。

昨天回去,我冷靜想了很久,還是覺得你太異想天開了。”

“不,”

陳家鵠霍地立起身,正兒八經地申辯道“絕不是我臆想的,我清楚地看見了它,可就是摸不到,像在玻璃的另一邊。”

海塞斯一時無語,他在思忖他該怎麼來打消他的古怪念頭,讓他跟著自己思路往前走。

從某種意義上說,海塞斯連日來的努力已經開始有所回報,他也覺得自己已經看見過有影子一樣的東西在他眼前晃晃悠悠,也許再接近一些,一個真實的傢夥將會從天而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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