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歸時 第99章 裴編修

焦凰閣二樓天子三號房裡，安談硯對著一盤棋發呆。

江相如吵得像隻蒼蠅：“安談硯，你到底下不下？想了半個時辰了，不會就認輸！”

他抓起棋子拋著玩。

安談硯心煩意亂，把棋子一扔：“不下了。”

起身就往外走。

江相如愣了下趕緊追：“去哪啊？棋品太差了吧！”

“出去走走。”安談硯頭也不回。

他心裡悶，想透口氣。

信步下樓，客棧大堂人來人往很熱鬨。

他在樓梯口停住腳步，目光落在樓下櫃台前。

那裡站著戴銀色麵具的淩雲公子。

安談硯眼睛一亮，看見淩雲正和櫃台的女子長夏說話。

問完話，淩雲轉身要走。

安談硯一急，差點想從二樓欄杆跳下去，但人多眼雜，隻好壓下衝動，快步衝下樓梯。

等他趕到一樓，那戴麵具的身影早已不見。

安談硯失望地四下張望，走到櫃台前。

長夏笑著行禮：“客官。”

安談硯直接問：“剛才那位淩雲公子呢？”

長夏眨眨眼一臉無辜：“公子？哪位？奴家剛才一直在算賬，沒注意呀。”

安談硯知道她裝傻，皺眉盯著她。

他清楚焦凰閣的規矩，沉默片刻換了個問法：“在下隻是聽說了淩雲公子的事跡，想與他結交一番，沒有惡意。”

長夏仍搖頭：“公子的行蹤我們下人實在不知道。客官想結識公子的話，不妨等等，下次公子來時，長夏會替您通報。”

安談硯歎了口氣。

不知怎麼的，他總覺得這個淩雲公子讓他很熟悉。

可是他從未見過此人。

可惜，今天是見不到人了。

他失魂落魄的離開了櫃台。

……

翰林院是大啟朝文人的核心。

這裡不是金戈鐵馬的戰場，卻充滿了無形的爭鬥。

裴驚梧走進那扇紅色大門時，立刻就感覺到了。

空氣浮動著舊書的墨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葉子，在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就像人心一樣難以捉摸。

他穿著普通的青色官袍，俊美清瘦，走在其中，像一竿遺世獨立的修竹。

翰林院的學士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說話，目光不時看他幾眼。

這些人有馮黨、林黨的，還有些是牆頭草。

領路的掌院學士平板地告訴他：“裴探花，皇上任命你為翰林修撰。以後就在典籍編修處工作吧。”

一句話就把他打發到了翰林院最偏遠冷清的地方。

典籍編修處堆滿了前朝的舊檔，殘篇斷簡，終年不見天日

是個熬資曆，也是個埋沒人的地方。

裴驚梧微微彎腰：“下官遵命。”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動作從容不迫，彷彿得到的不是個冷板凳，而是什麼美差。

編修處裡，幾位老編修頭都不抬，隻顧在舊紙堆裡打瞌睡。

裴驚梧的桌子在最靠窗的角落，被一個大書櫃擋住了大半。

他不在意，安靜地坐下，拿起一本破舊的古書，開始了在這裡的第一天。

紫宸殿裡，燭火搖曳。

巨大的宮殿，空曠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殿內，隻有兩個人。

當今皇上溫明謙，坐在高高的龍椅上。

他的身形有些微胖，龍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臃腫。

眼窩深陷，看不出什麼情緒。

隻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下下輕敲著。

林石詣側坐在下方的紫檀木椅上，微微駝背，一身紫袍。

林石詣沙啞開口：“皇上。”

溫明謙看向他：“太傅請說。

“臣覺得，是該對西涼動手了。”

林石詣聲音平穩得，好像在說一件今天天氣不錯的小事。

溫明謙指尖一頓：“哦？太傅有什麼主意？”

林石詣臉上沒什麼表情：“臣安插在西涼的內線已經準備好了。但是要動手就得斬草除根。西涼王老了不怕，但他孫子魏然是個麻煩。”

溫明謙皺眉：“魏然？朕的探子回報說他已經拜了錦晏為師？”

林石詣點頭：“是。錦晏此人，臣已經查了許多年，沒人知道他的住處。”

溫明謙冷哼：“錦晏都脫離朝堂十多年了，能有什麼本事？”

林石詣搖頭：“皇上，錦晏此人心機深沉，若他不願出山，誰都找不到他的所在。魏然跟著他，不好找。”

溫明謙臉色又沉下去：“那太傅覺得該怎麼辦？”

林石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西涼那麼大的封地，總少不了天災......人禍！”

他湊近溫明謙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溫明謙眼睛亮了些：“這法子不錯。太傅果然是朕的肱股之臣！”

他臉上陰沉一掃而空，露出真切笑意。

林石詣垂眼掩去精光。

他知道皇上真想除掉的不止西涼王府，還有定遠王府。

安家手握重兵、又得民心，這纔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可惜安家上下滴水不漏，至今沒找到下手機會。

不過不急，先拔西涼王府這顆釘子，剩下的慢慢來。

溫明謙笑夠了，心情好轉，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想起什麼：“對了太傅，朕聽說母後這幾天在給熙兒張羅婚事？”

林石詣恭敬回答：“是，太妃娘娘一向疼愛文熙公主。”

溫明謙放下茶杯，似笑非笑：“朕聽說熙兒對那個新科探花好像另眼相看？”

林石詣喝茶的手頓了一下，但臉上還是老樣子沒動。

“公主的眼光自然好。”他平靜地說。

溫明謙點點頭，慢悠悠地說：“朕也覺得這小子是個人才。一個庶子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有膽量也有手段。”

他話頭突然一轉，“不過……這樣的人才一直放在太子身邊，隻當個小翰林修撰，太傅不覺得太埋沒了嗎？”

林石詣垂下眼睛，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他慢慢開口，聲音有點啞：“回皇上，裴驚梧確實有才學，隻是年紀還輕，性子得再磨煉磨煉，恐怕……難以擔當重任。”

溫明謙忽然笑起來，笑聲在空蕩的大殿裡顯得特彆突兀。

“林卿想多了，”他肥胖的身子往前傾了傾，“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

林石詣心中一驚，臉上卻更加恭敬。

溫明謙像沒看到他的反應，自顧自接著說：“殿試那天朕沒點他做狀元，這孩子心裡說不定還怨朕。先磨礪磨礪，看看這孩子能不能成事。”

林石詣知道皇上已經決定了，這是要考驗裴驚梧。

他並不喜歡裴驚梧那個固執的父親裴文堅，但對這個年輕人倒沒什麼反感。

再說了，不過一個七品小官，就算受皇上賞識，要等到能威脅自己還早得很。

他叩首道：“皇上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