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爻幻藪 第92章

她由一陣烈風卷著，飄出窗外，不過瞬間，便迅速沒入一片天旋地轉的無邊黑暗中。

又是熟悉的疾速翻滾，五臟六腑擰成一團，她盡量蜷縮著，後背的肌膚被刀片似的狂風颳得寸寸迸裂，不住地往外滲血。

夏嬉嬉已許久未嘗受這等痛楚，難捱地攥拳咬唇，苦苦撐著。

不多時，一個圓筒狀的龐然巨物將她吸了進去，裏麵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下墜，不斷地下墜。

終於，“嘭”一聲落地了。

隨即，身上的創口以肉眼可見之速癒合，所有的痛楚不適也頃刻消散無影。

夏嬉嬉感覺這光景似曾相識，這不是……她初次入藪的地方麼？

她環顧四周，黑暗的虛空中，杳無一物，這裏是冥藪，是她自己的冥想空間。

在冥藪裡，她將感受不到疼痛、飢餓與生死。

猶記得上回來時，曾有八扇門現於眼前，這回不知又當如何。

她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眼時，四周竟變成一片茫茫灰色，空氣中瀰漫著陳年血垢的腥臭。

她站起身，慢慢往前走去，隻見前方不遠處，紅光灼灼，烈焰衝天。

火光中立著一女子，長發披肩，仔細看去，驚得夏嬉嬉瞳仁一震！那女子不是旁人，竟然是阿姊夏盈盈！

“阿姊！阿姊！”她連聲呼喚，可夏盈盈卻像是沒聽見。

夏嬉嬉纔要近前，那烈火倏爾爆燃起來，將夏盈盈全然吞沒，一陣淒厲的哀嚎聲響起，是阿姊在火中痛呼。

“阿姊！”夏嬉嬉不顧一切地奔入火中。

奇怪的是，她感覺不到烈焰的炙熱，身上也無灼燒的痕跡，卻眼睜睜看著阿姊燒作一縷黑灰，隨風散去。

這情形，與夏盈盈臨終前的景象何其相似！夏嬉嬉承受不住，癱坐在地，放聲痛哭起來。

誰知下一刻，夏盈盈又好端端站在眼前。

夏嬉嬉愕然相望，未及開口，烈火再度燃起，將夏盈盈裹挾其中，慘叫聲聲，直至化作飛灰。

“阿姊！不要！不要走！”夏嬉嬉跳起來去抓那黑灰，卻什麼也握不住。

就在她又痛哭流涕之時，麵前又站著一個活生生的夏盈盈，仍是被慘烈燒死化灰，繼而復活，再被燒死……如此周而復始，迴圈不休。

夏嬉嬉不知這是何故，本能地閉眼伏在地上，緊緊捂住雙耳，不忍再看再聽。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渾身冷汗直冒，哆嗦著感覺無法呼吸，似乎隨時會窒息昏死過去。

可麵前的駭人景象仍不休止，她想走卻捨不得，哪怕隻見一刻阿姊的鮮活模樣，也是好的。

但阿姊實在是太痛苦了，她終是受不住，哀求著喊道：“不要燒我阿姊！她最是怕熱！不要折磨她了！”

話音方落，眼前的景象霎時消散，又回到黑暗中，隻聽得四周傳來“嗡嗡嗡”的蟲鳴聲。

夏盈盈周身縈繞著霞光，出現在虛空中，目光溫柔地看著她，嘴角帶著淺笑。

“阿姊！你還活著？”夏嬉嬉向她奔去。

可不管她如何追趕，夏盈盈總與她隔著一程，壓根觸碰不到。

突然，一群大大小小的黑蟲自暗處湧出，朝夏盈盈撲去，密密麻麻地粘附在她身上撕咬啃食。

夏盈盈劇烈地掙紮痛呼著，夏嬉嬉卻隻能眼睜睜看著，直至阿姊被蟲群啃噬乾淨，一絲灰都不剩。

夏嬉嬉痛苦地悲嚥著，依舊閉眼捂住耳朵，強忍著那反反覆復對阿姊的殘酷折磨。

她知道，隻消說一句“阿姊最討厭蟲子，不要咬她”，這一切便會消散。

可她偏偏說不出口，隻為在某個短暫的瞬間，阿姊會對她展露的笑顏。

這竟成了她折磨自己、也折磨虛空幻影中阿姊的執念。

忽然，天上飄來一朵五色雲彩，阿孃紫鳳竟笑盈盈地站在雲彩上，身上散發著紫色輝光。

“阿孃？你怎麼在那裏？”夏嬉嬉問。

“嬉嬉，阿孃已登天界享福，你也該放下執念，放過你阿姊纔是。”紫鳳道。

“不！”夏嬉嬉搖頭，瞪眼望著她，“這不對……為何你能登天界？阿姊卻在地獄受苦！阿姊何錯之有？明明你纔是有罪的！”

“我有何罪？”紫鳳悠悠問。

“你殺了人！整整六個！你敢說蒼蕪村夏家六兄弟之死，與你無乾？該下地獄的是你！”夏嬉嬉顫著手，指責道。

“我……”紫鳳麵容驟變，下一刻，竟從雲層上墜落下來，與夏盈盈一處，遭萬千蟲群噬咬！

啊……！啊……！

夏嬉嬉耳邊瞬時響起阿姊與阿孃的劇烈慘叫。

“不，為何會這樣？！”

她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又死死地閉上眼睛，捂住耳朵。

“這該如何是好？我該怎麼辦？誰來救救我！”

夏嬉嬉痛苦不堪，即便雙手緊緊捂著耳朵，那蟲群啃噬骨肉之聲仍清晰可聞！

縱然阿姊與阿孃會不斷復生，卻無時無刻都擺脫不了這輪迴的煎熬。

“嬉嬉，放下吧，唯有你放下，我和你阿姊方能解脫！”紫鳳哀聲呼喊著。

“阿孃，我該如何放下？我不知該如何做啊！”夏嬉嬉急道。

“你在修道學部，未學過如何放下？你修的什麼道！唸的什麼書！”紫鳳話音未落，又被密密麻麻的蟲子啃食殆盡。

“修道……修……”夏嬉嬉腦子裏一團亂，伏在地上苦思冥想。

“你且想想，我與你阿姊為何在此受苦，是因為什麼？”復活過來的紫鳳又道。

“因為……因為……因為什麼！”夏嬉嬉雙手抓住腦門，拚命思索。

“因為……因為我放不下你們，擔憂你們，怕你們受苦，怕你們到另外一個世界也過不好！”她說出了能想到的所有。

“你越是擔憂，我與你阿姊便越是痛苦！這便是因果！”紫鳳淒厲地大喊。

“為何……為何會如此？難道我不該擔憂你們嗎？”夏嬉嬉不解，無措地望向那無盡的蟲噬之刑。

紫鳳不再應答，她與夏盈盈像兩個麻木的人偶，機械地承受著那無間的痛苦輪迴。

“因果……”夏嬉嬉怔怔地呢喃著，想起一些在修道學部聽來的隻言片語。

她細細拚湊了一下，嘴裏緩緩念道：“禍福……自召，影隨身行，因果不昧，性空……影泯。”

此話一出，夏盈盈與紫鳳周身的蟲群頃刻退散，二人同時飛升上天，乘著五彩祥雲，微笑著朝她揮揮手，漸漸遠去了。

夏嬉嬉的目光中，隻剩一片清明，淡然地望著她們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見。

未幾，她隻覺身下一鬆，又墜入飛速旋轉的旋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