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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爻幻藪 第65章

作者:時莫空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7 12:15:33

“靈魂……歸處?”我心頭納罕,頗不解其意,疑惑地看嚮明檠。

“隨我來,去屋頂瞧瞧便知。”明檠道,引著我上了他住所的頂樓。

此處視野極是開闊,全島風貌盡收眼底。

隻見那碩大無朋、通體散發著琥珀色輝光的巨球,盪悠悠向著島中山脈飄去,懸停在山頭之上。

幾縷若有似無的淡淡輝光,像是被無形之力牽引著,一絲絲飄然匯入那巨球內,消融不見。

“又有殘金身死在了山上,他們去世後,屬於幻族的部分元神,便會被風爻國收了去。若是全金身死了,風爻國收走的,會是一個完整的、形如小球的光亮元神。”明檠沉聲道。

“殘金身為何會死在山上?凡人能看到風爻國嗎?”我喃喃問。

“自是看不到的,”明檠嘴角一彎,繼而垂眸嘆道,“早年間,南宛島本是一夥茹毛飲血的原始野人部落盤踞之地,是我領著些殘金身,拚了命才奪下此島棲身。那些野人被逼退到山脈另一頭,為防我們再去侵擾,竟在山上撒佈了好些刁鑽毒蟲!一旦沾染上這蟲子,幾乎是十死無生!咱們幻族本就人丁寥落,禁不起這般折損。是以,但凡有島民察覺自己染了毒蟲,便自行留在山上,不再下山,隻等著……那最後時刻來臨。”

我剛從那蟲藪脫身不久,一聽南宛島上也有這等難纏的毒蟲,登時一股強烈的厭惡直衝喉頭,胃裏又翻攪起來,幾欲作嘔。

“那風爻國裏頭……是何等光景?活著的幻……能進去瞧瞧麼?”我另起話頭問道。

“自然能進,隻是需得合適機緣,風爻國內有一批古老而神秘的全金身原始幻,掌控著此國運轉。我還曾與他們做過些交易呢。”明檠回道。

我眼眸一亮,苦笑道:“我這般微末,如何能得機緣進去瞧瞧?倘若……阿孃的元神在那裏頭,我便死了尋她的這條心,從此安分度日罷了。”

明檠深吸一口氣,又嘆道:“若你阿孃當真魂歸風爻國,你身為她的骨血至親,便直接有資格進去參拜了。屆時,它會飄到你身前,接引你入內。若它未曾尋你……那便說明,你阿孃還在這世間。”

“竟是這般……”我心頭一熱,眼中重燃起希冀,再望向那巨大光球時,居然覺得它柔和可親,不復初見時的駭人。

它隻在山巔盤桓了片刻,並未來尋我,而是飄向茫茫天際,轉瞬便沒了蹤影。

是夜,我辭別南宛島。

臨行前,明檠站在海岸邊,神色凝重地告誡我道:“你身為幻族裏數量稀少的全金身,縱使身負強大異能,遇著絕境險關時,頭一件要緊事,永遠是自保,萬不可逞一時血氣之勇,貿然衝鋒陷陣。你往後不管遇到何等艱難險阻,都可向南宛島求援,我明檠……不會袖手旁觀的。”

他這話讓我心間一暖,恍若在孤苦飄零、備受冷眼的人世間,尋到了肯真誠接納自己的同族血脈,從此心裏便似有了依仗,憑空生出幾分踏實的底氣來。

自那以後,我與南宛島的往來愈發頻繁,我真心待島上每一個人,幫襯些力所能及的瑣事,他們也待我如親人般,噓寒問暖,真誠無偽。

當然,我也存著一點私心,總想著替嬉嬉鋪一鋪前路,莫讓她再像我這般,跌跌撞撞,遍嘗艱辛。

明檠始終未曾放棄幫我打探阿孃的下落,雖每每傳來些風聲,最後不了了之,但我知道,他已然儘力了。

這人之間,相處久了,會產生情分,幻之間亦是如此。

由於族內人丁不旺,我在親眼目睹同族沾染毒蟲,命懸一線時,心底總會湧起一股莫大的悲憫與惋惜。

起初,在南宛島山上因毒蟲殞命的,多是些平日行止乖張、不聽管束的浪蕩之徒。

直到後來,連全金身的趙姨也染了毒蟲,留在山上不再下來,我才真的慌了神!

我素以為全金身的異能遠勝殘金身,即便沾染毒物,也定有法門自保脫身,萬萬沒料到,在生死大限麵前,竟是一般無二!

那些毒蟲委實刁鑽難纏,就算將全身裹得密不透風,它們居然能尋隙鑽入眼中!一旦入體,便是全身發作,痛苦萬狀。

我曾嚮明檠提議,不如放一把通天大火,將整座山脈燒個精光,徹底斷了那毒蟲的根!

誰料他搖頭嘆道,這法子他初占此島時便已試過,奈何那毒蟲似有九條命,野火燒之不盡,待到來年春風吹拂,又從焦土中鑽出,生生不息!

更因此舉與山脈那頭的野人部落結下死仇,一場惡鬥,雙方皆折損了不少人手。

況且,這島上居民世代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若真將滿山樹木付之一炬,寒冬臘月裡無炭取暖,當真是會凍死人的!

我知他是個爽利性子,不拘小節,於瑣碎細務上難免顧此失彼便悄悄尋了那些曾目睹毒蟲、僥倖未被沾染的島民,細細探問,想摸清這毒蟲究竟是何習性。

我將眾人七嘴八舌的零碎見聞,一一梳理歸納,竟真被我瞧出些門道!那毒蟲最喜盤踞在藤蔓之上,專以藤葉為食。更奇的是,山陰麵的毒蟲隻肯食陰麵生長的藤葉,山陽麵的毒蟲也隻認陽麵的藤葉,彼此涇渭分明,絕不相擾。

我立時將這發現告訴明檠,他本非蠢鈍之人,一點即透,當即便想出了應對之策。

後來幾經嘗試,終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療法子。

那些不幸染了蟲疫的島民,再不必心如死灰地在山上等死了。

然而,百密終有一疏,那個冬日發生的事,我永生永世都不會忘卻……

當時,蒼蕪村的後山落滿大雪,通紅透亮的凍柿子在枝頭掛著,分外誘人。

我出門前,還笑著對嬉嬉說:“阿姊有點事,去去就回,若回得早,便給你摘些山上的柿子帶回來。”

我一路行至南宛島,雪花仍如扯絮般飄個不停,島上卻是張燈結綵,家家戶戶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年節忙碌準備。

先前感染毒蟲的趙姨,因明檠後來想出的治療法子,竟奇蹟般保住了半條命,一時未死,隻不過她堅持獨居山上,怕身上仍有殘毒未清,禍及他人。

島上許伯的妻子,與趙姨素來交好,憐憫她孤苦無依,執意要撐著懷胎十月的肚子,去山上尋趙姨說說話,順道送些年貨。

她去時萬分小心,步步留神,誰知歸家途中,雪滑路險,不慎摔了一跤!回到家中便捧著肚子哎呦直叫,說是羊水破了,孩子要出來了!

你可知道?在南宛島,族中添丁乃是天大的喜事,比過年節還要令人歡喜!訊息一傳開,島上的人幾乎傾巢而出,全都圍攏在許伯家門外,個個伸長脖子,喜氣洋洋地等著孩子降生。

我與明檠也站在人群中湊這份熱鬧。

老天爺大約是瞧著這些人日子過得太安生、太舒坦了些,非要鬧出一場驚心動魄的事端,好教人刻骨銘心,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

我前腳剛聽見屋裏穩婆扯著嗓子驚喜地喊:“出來了!孩子的頭出來了!”

話音剛落,後腳便見那穩婆連滾帶爬地衝出屋來,驚惶失措地大喊:“不好了!產婦……產婦身上發了蟲疫!那孩子……我……我不敢……”

明檠反應極快,幾乎是當機立斷,喝令驅散圍觀群眾,將整個院子連同那穩婆一併封鎖隔離!

眾人驚慌退散之際,我經過那扇半開的窗欞,目光不經意向內一瞥,隻見那剛出生的、白白胖胖的嬰孩,就躺在渾身抽搐的產婦身下。

而產婦身上蔓延開的紫黑色毒蟲紋路,扭曲蠕動著,眼看就要觸及到粉嫩的嬰孩。

那一刻,我腦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沖了進去,將孩子搶抱出來,立刻塞到院外焦急萬分的許伯手中。

緊接著,我毫不猶豫地將自己反鎖進旁邊一間空置的柴房裏。

窗外立刻傳來明檠暴怒的吼聲:“你瘋了不成!誰讓你自作主張衝進去的!”

我隔著窗戶反問他:“那孩子明明能活,我如何能眼睜睜看著他遭難?再說,如今不是已有治蟲的法子了嗎?”

他聞言更是氣急敗壞:“眼下寒冬臘月!你叫我上哪裏去尋那麼多新鮮藤葉來治你們這好幾號人!”

我想了想,回道:“若有藤葉,先緊著島上的鄉親們用,我有霞光護體,想來……應是無礙的。”

他氣得半晌說不出話,憤然走了。

我賭自己不會感染蟲疫,但天意弄人,我賭輸了。

那感覺襲來時毫無徵兆,起初隻是身上某處莫名地泛起一絲微癢,轉瞬之間,那癢意便如燎原之火,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低頭看去,麵板下紫黑色的紋路如鬼影般悄然浮現、扭曲、擴散……

許伯的妻子本就產後虛弱,又遭此大劫,不過幾日便去世了,一同去的,還有那位無辜的穩婆。

而全金身的趙姨,體內潛藏的蟲疫突然複發,最終孤零零地死在了那風雪瀰漫的荒山上。

訊息傳來,我如墜冰窟,隻道自己此番也在劫難逃。

萬幸的是,許伯和他那剛出生的兒子,竟安然無恙,躲過了這場劫難。

我被轉移到島東邊的密閉石屋中,屋內堆放著一些用於吸引毒蟲爬出的新鮮藤葉。

可那些鑽入我皮肉的惡蟲,對這藤葉毫無興趣,它們如同跗骨之蛆,貪婪地啃噬著我的每一寸肌膚血肉。

我試圖發動“霞光利刃”刺殺它們,但這無異於剜肉補瘡!鋒銳霞光穿透毒蟲的同時,也刺破了我自身的血肉,地上很快便洇開了一灘灘我自身流出的鮮血。

我咬緊牙關,準備再催動一波更猛烈的“霞光利刃”,深入肌理絞殺那些藏得更深的毒蟲。

可身子遭不住了,很快血流過多,昏了過去。

迷濛昏沉中,我感覺口中不時被灌入一種濃烈的腥甜之物。

耳邊有個模糊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叮囑:“姑娘撐住……莫要再妄動異能……島主他……會另想法子……”

這湯藥般的腥甜之物,勉強吊著我胸中一口遊絲般的氣息。

如此昏睡了不知幾日幾夜,我自忖此番怕是熬不過去了,心灰意冷之下,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勉力睜開眼皮,想著無論誰在近旁,總該道個別,留句話。

誰知明檠竟來了,他站在石屋外,拍打著窗戶,嘶聲大喊:“你阿孃有訊息了!她正日夜兼程往這邊趕來!馬上就到了!你千萬撐住!聽見沒有!”

我聽到這話,雖不知是真是假,可若能在死前再見阿孃一麵,也算是了無遺憾。

後來,便是阿孃把我從南宛島接到香漳半島,想盡各種法子為我醫治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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