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爻幻藪 第62章

我醒來時，隻覺周身被什麼物事緊緊箍住，動彈不得。

眼前昏黑一片，耳邊儘是些細碎綿密的嗡嗡聲響，聒噪得人心煩意亂。

幸而，我周身的霞光未曾熄滅，薄薄地暈染開來，勉強照亮了這方寸之地。

隻見這狹窄得僅能容身的剩餘空隙裡，密密麻麻飛舞著、爬行著無數小灰蟲！它們小如芥子，有不少已爬到了我肌膚上。

我本能地欲抬手拍打，可這地方著實窄小，手腳稍一伸展便抵住了四壁，連轉身都難。

無奈之下，隻得儘力蜷縮起身子，用手胡亂拍打夠得著的地方。

拍落一些，仍有更多粘附著，尤其是後背、腿彎這些夠不著的地方。

情急之下，隻好扭動著身子，將那些灰蟲往周遭的邊界上蹭擦。

這一蹭，倒是蹭出幾分實在，原來困住我的並非虛空，而是實實在在的沙土石塊！

藉著霞光仔細搜尋，終在一處角落，見著個極其不起眼的小孔洞，約莫蠶豆大小。那些惱人的飛蟲，正是源源不斷地從這個小孔洞鑽進爬出！

我心中不禁陡然一亮：這孔洞！莫非便是逃出的生路！

若能將此洞擴大，鑽將出去，說不定便能回到那熟悉的人間煙火之地。這可比上回那虛無縹緲、不知邊際的詭異虛空要好對付得多！

如此一盤算，我趕忙伸出指甲，朝著那孔洞邊緣摳挖起來。

隻是挖不了幾下，又有新蟲從洞口湧入，或撞在臉上，或直接落到身上。它們多半聚在我的腳踝處，貪婪吸吮著傷口附近的鮮血。

我記得被那陣邪風捲來之前，腳踝上分明還釘著一支短箭！可此刻，那箭已不知去向，隻留下個血肉模糊的創口，正不停地向外滲血。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我心下暗嘆，手上卻不敢停歇，一邊奮力摳挖洞口，一邊騰手從被烈風颳得破爛的衣裳下擺，撕扯出一根稍長的布條。

隨即將那些叮在傷口上的蟲子拂開，也顧不得潔凈，胡亂用布條把血糊糊的腳踝草草包紮了幾圈。

不知是不是錯覺，新湧進來的飛蟲似乎真的少了一些。看來它們正是循著血腥味而來的！這發現讓我稍鬆了口氣，手上摳挖的動作也加快了幾分。

指甲縫裏塞滿了黑泥，指尖也磨得生疼，我卻顧不得這些，隻盼著洞口能快些、再快些擴大。

不知過了幾時，汗水已浸透破爛衣衫，混著泥土粘在身上，膠著不堪。那洞口終被我挖得足夠大，勉強能容我向外窺探了。

我小心地湊近洞口，藉著霞光向外望去，外麵似是另一個稍顯開闊的所在，但依舊昏暗，看不清盡頭。

於是，緩緩地爬了出去，可還沒來得及站穩，身子竟輕飄飄地向上浮了起來！這失重的感覺瞬間將我拉回了第一次落入那古怪虛空的記憶。

我定了定神，嘗試著雙手向前輕輕一劃，果然，身子便如遊魚入水般，向前滑行了好一段！

想起先前在那虛空中來回奔波，費盡心力掌製力道，受盡折騰，此刻倒駕輕就熟，派上了用場！

我小心控製著力道，慢慢向前劃行，同時警惕地打量著這新的“洞穴”。

此處並非一條坦途，而是七彎八繞，佈滿了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孔洞通道，它們相互勾連，縱橫交錯，宛如一個龐大而複雜的迷宮！

我驀然憶起幼時掏螞蟻洞玩耍，那些蟻穴似乎也是這般模樣。無數條地道、岔路、儲藏室、育幼房、甚至堆放死蟻的“墓穴”……井然有序又暗藏玄機。

“等等！”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劈入腦海，令我渾身一激靈，“該不會……該不會是闖進了什麼蟲類的巢穴深處？”

這想法一生，便再也揮之不去。眼前這幽深曲折、瀰漫著異樣氣息的通道，那無處不在的嗡嗡聲，還有那嗜血的小灰蟲，似乎都在印證這可怕的猜測！

正當驚疑不定，前方幽暗的通道深處，陡然傳來一陣更大、更密的嗡嗡聲響！

抬眼望去，隻見黑壓壓一片，竟是無數綠豆大小的黑色飛蟲，鋪天蓋地朝我迎麵撲來！

我立即調轉方向向後滑行，卻仍有許多黑蟲撲到身上，頓時渾身痛癢。

隻因這些蟲子太小，我無法使出“霞光索”來扼製它們，以至於十分被動，不得已隻能用手去拍打，可拍死幾隻，又有更多粘附上來……

被拍死的黑蟲流出粘稠腥臭的暗綠色漿子，沾在手上、衣服上，滑膩膩的，令人作嘔！

我強忍著不適，一邊奮力拍打身上的黑蟲，一邊慌不擇路地向前疾“遊”。

這迷宮般的通道岔路極多，我顧不上分辨方向，隻揀那看著稍寬闊些的岔路便一頭鑽進去。

然而無論轉向何方，那如影隨形的嗡嗡聲總在身後不遠處響起，彷彿整個巢穴的蟲子都被驚動了，正從四麵八方圍追堵截而來！

即便亡命奔逃，身上被叮咬處還是越來越多，每刺痛一下便是被吸去一口血，我漸漸感到有些暈眩，眼前一陣陣發黑，昏昏欲睡。

若此刻昏睡過去，怕是要成了這蟲穴裡一具被吸乾血的屍首，再難醒來。

想想如此死了，委實不值，不禁冒出一個念頭：既然我的霞光能隨心化作繩索，勒死蟒蛇，為何……不能化作更鋒銳之物，直接貫穿這些該死的蟲子？

此念方劃過腦海，我周身的霞光瞬間凝聚、拉伸，變換了形態！

無數柄細如牛毛、卻熾光閃爍的霞色飛刃，幾乎同時刺向四麵八方嗜咬我的黑蟲！

我全身的肌膚驟然一輕！四周飄浮起密密麻麻的黑色蟲屍，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腥臭與焦糊的怪異氣味。

原來……我的霞光竟有如此威力！先前隻知它可化索，卻從未想過它能千變萬化，隨心意而動！真真是救命的法寶！

耳畔嗡嗡聲未絕，後頭緊接著又撲來一潑新的蟲群，這一次，蟲群的組成似乎變了模樣。除了那些綠豆大小的黑蟲，竟還混雜了不少體型更大、形態各異的怪蟲！

我心中凜然，不敢有絲毫怠慢。意念催動下，周身霞光再次沸騰！更多的霞光利刃凝聚成形，精準刺向撲來的蟲群！

一時間，幽暗的通道內霞光閃爍，利刃破空！一批又一批撲上來的蟲子被無情貫穿、撕裂，蟲屍層層疊疊地飄浮堆積。

我一邊操控著霞光利刃抵禦蟲群的衝擊，一邊努力向通道深處、那看似更寬闊的方向移動。

這般邊殺邊退，我發覺這些蟲子看似混亂，實則行動極有章法。並非盲目地一擁而上，而是分批次、有組織地發動攻擊。

前排蟲子不畏死地衝鋒，為後排體型更大、更兇悍的蟲子創造機會。

且越往後出現的蟲子，形態越是怪異，顏色也由單一的黑色，漸次出現暗紅、墨綠、藍灰等。

當現出一群體型足有貓狗大小、白綠相間、身覆厚重甲殼的巨蟲時，我覺著霞光利刃恐怕難以一擊致命！

我驚異之餘，也生了畏懼之心，便不再戀戰，趁著霞光利刃暫時逼退前方蟲群的間隙，調轉方向朝著旁邊一條稍顯空曠的岔道疾速“滑”去，隻想儘快離開這詭異之地！

豈料那些蟲子似洞悉了我的意圖，不再盲目追擊，反如兩支訓練有素的軍馬，從左右兩側的通道包抄而來！

那白綠巨蟲振翅的聲音在兩側同時響起，形成合圍之勢，硬生生地將我驅趕著，逼向一處閃耀著點點紅光的偌大洞穴！

我不喜這紅光一片的地方，它總令我想到焚身烈焰與無邊酷熱。

蟲群把我逼入那紅點閃爍的洞穴後，卻陡然停止了追擊，密密麻麻地擁擠在通道口，形成了一道蠕動的“蟲牆”，徹底封死了我的退路！

我心中頓覺不妙，還未及看清那些紅點究竟為何物，一個緩慢蠕動的龐大之物已至近前。

它……通體呈圓盤狀，大如翁缸，形容醜陋，身上不停滲出粘液，比我先前所見的蟲子更大，也更噁心。

莫非……這便是如同“蟻後”一般的……蟲後？！

我心下猜度著，生怕它靠近我，那粘稠汁液、那緩慢卻帶著無盡壓迫感的蠕動，都攪得我胃裏翻江倒海！

我下意識地向旁邊挪動身體，雙手已本能地凝聚起霞光，或索或刃，蓄勢待發！

隻是一時辨不清它的頭尾所在，不知捆住何處方能儘快了結它。

躊躇間，蟲後身軀的後方，又出現了一隻體型與它相仿的巨蟲！此蟲呈尖銳三角狀，頭顱猙獰可辨，數對長腿上佈滿倒刺。它飛快爬行著，目標赫然也是我！

我心頭一緊，正欲轉攻此三角怪蟲，眼前發生的一幕卻令我目瞪口呆，胃裏一陣劇烈的抽搐！

隻見那隻三角怪蟲徑直撲向圓盤狀的蟲後！兩條龐大醜陋的巨蟲，如同最原始的造物，竟在那片詭異的紅光下，緊緊地纏繞、貼合在了一處！

它們柔軟的身軀互相擠壓、摩擦、蠕動，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粘膩聲響！它們竟……竟在……行那苟且之事！

這極噁心又詭譎的景象，幾乎讓我當場乾嘔出來！我強忍著劇烈翻騰的不適，移開視線，手中凝聚的霞光索微微顫抖著，精神卻繃緊到了極致，準備隨時應對這難以預料的局麵。

它們並未持續太久。很快，那三角怪蟲似乎耗盡了力氣，軟塌塌地不再動彈。而那圓盤狀的蟲後，卻做出了一個令人膽寒的舉動——它蠕動著龐大粘膩的身軀，竟一點一點地將方纔還與它緊密纏繞的三角怪蟲，整個吞食了下去！

吞食完畢後，蟲後緩緩爬向那片紅點區域，尾部一陣劇烈的收縮顫動，接連產下了幾顆新的、散發著同樣光芒的紅點。

看到這裏，我徹底明白了！那紅點便是幼蟲卵，這圓盤狀的醜陋巨蟲正是母蟲後，而剛才被它吞噬的三角怪蟲，顯然就是負責交配的公蟲！

想來隻要除掉母蟲後，這龐大的蟲群或許就會陷入混亂，我纔有真正的脫身之機！

正待動手攻擊蟲後，它竟飛快爬來，圓盤狀的身軀邊緣，毫無預兆地猛然彈射出八根帶著鋒利倒鉤的長長觸爪！齊齊向我刺來！

說時遲那時快，我立即後退閃避，意念催動下，鋒銳的霞光利刃，如疾風驟雨般射向那八根觸爪的根部！八根觸爪登時紛紛斷裂。

我繼而甩出“霞光索”，勒住蟲後那粗大笨重的盤狀身軀，意念催動收緊，再收緊，它漸漸被勒成了個葫蘆模樣。

就在我全力對付它的間隙，後方忽地飛出數十隻體型與先前三角怪蟲相仿的公蟲！將我團團圍住，而身後，那道由無數黑蟲組成的“蟲牆”，也開始蠢蠢欲動。

我決意先下手為強，一邊繼續用霞光索勒緊蟲後，一邊發動霞光利刃，刺向那十隻公蟲！

緊接著，再次發動霞光利刃，如流星般射向了不遠處那片堆積如山的、散發著濃鬱紅光的蟲卵！

數枚紅光閃爍的蟲卵被霞光利刃瞬間貫穿！粘稠如岩漿般的暗紅汁液猛地噴濺而出！

“住……手……”蟲後居然發出了聲響。

它發出的並非人言，但傳入耳中竟成了能懂的話語！這感覺奇異又驚悚！

“你都快被我勒死了，憑什麼要我住手？”我嘗試與它溝通。

蟲後的精神波動再次傳來，帶著緩慢沉重的壓迫：“我……可以……放你……出去……”

它聽懂且回應了？！我心中驚疑，開出條件道：“你此刻便帶我到出口！隻要我安全出去，立時鬆開這‘霞光索’！”

“好……”又是一陣悠長而緩慢的精神波動傳來。

沒想到它答應得如此“爽快”！我卻絲毫不敢放鬆，依舊牢牢攥緊霞光索一端，由它引路的同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時刻留意周遭其他蟲子的動向。

“你……不用……看它們……”蟲後的精神波動再次傳來，帶著主宰般的漠然，“它們……都由我……控製。”

它竟然主動搭話？我原有疑惑，便問道：“你方纔……想對我做什麼？”

“你……很強……你的‘光’……很特別……我想……融合你……繁衍出……更強大的……後代……”

這精神波動雖慢，卻足夠清晰。

“什麼？”我才反應過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極致噁心與後怕的寒意，霎時從腳底竄上頭頂！不想再聽它多說半個字！

蟲後引我去的地方，就在那一片紅光蟲卵堆的後麵，有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空間盡頭是一麵黑光流動的牆，中間有一個散發著柔和白色光芒的圓形洞口！

這洞口！這形態！與我記憶中離開那詭異虛空時穿過的通道極其相似！

我心頭不禁一陣狂喜！知道蟲後沒有騙我，便鬆開了“霞光索”，急急朝那白色洞口衝去。

就在我整個身子即將沒入柔和白光的剎那，腳踝上包紮傷口的、早已鬆散的破布條，竟在這急速的沖勢下，倏地滑落下來！露出剛剛結了一層薄薄血痂的創口。

與此同時，那蟲後圓盤狀身軀上，突然彈射出一條細長如鞭、頂端生著吸盤的暗紅色觸手！這觸手極快地纏繞上我的腳踝，在傷口處舔舐起來！

我恐生變故，忙催動“霞光利刃”斬斷觸手，迅速全身縮排白色洞口。

儘管又是天旋地轉，整個身子連五臟六腑都似被擠壓攪纏一處，痛楚難捱，但想著終能回到人間，一時間竟生出無比的安心。

那地獄般的蟲巢！那充斥著無盡黑暗、粘稠惡臭與超乎想像的恐怖所在的詭譎之地！我此生此世，絕不想踏入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