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爻幻藪 第6章

這回，換金元寶不搭理夏嬉嬉了。

他兩手背在身後，抻著脖頸，氣糾糾地走在前頭。

夏嬉嬉倒落得自在，左顧右盼地，一會兒摸摸修剪齊整的盆栽；一會兒逗弄屋簷下籠子裏的鳥；一會兒又盯著房梁雕飾，端詳半晌，瞧什麼都新鮮！

此時天光已大亮，太陽躲在淡淡的雲層後，像一顆睡懶覺的胖金橘。

前屋大廳裡似乎聚了許多人，喧嚷嬉笑聲不絕於耳。

金元寶行至正屋後門，忽而止步。

“走呀！怎的不動了？攔在路中間？”夏嬉嬉催道。

“這麼寬的地兒，你不會往旁邊挪一挪？非得當跟屁蟲？”金元寶指了指兩旁。

“你為何不進去？”夏嬉嬉往左移開半步，踮起腳朝廳內張望，“堂屋裏來客人了嗎？好熱鬧……”

後門放置著一扇高大屏風，完全擋住了她的視線，什麼都看不到。

金元寶打了個哈欠，伸懶腰道：“昨兒睡太晚，今天起得又早，哎喲太困了！我眯會兒啊，你自己玩去吧！”

說完，他真就往屏風後的羅漢榻上一躺，閉眼小憩。

夏嬉嬉睨了他片刻，撇撇嘴，扭頭繞到屏風前，隻見七八個妝扮艷麗的婦人圍著一方長桌，或坐或立，湊在一塊談笑。

廳堂大門外的院子裏，烏泱泱站著兩排黑衣人，虎視眈眈注視著廳內的一舉一動。

婦人們卻不以為意，仿若他們不存在，該吃吃該樂樂，嘰嘰喳喳沒半分消停。

“你們瞧那邊！有個小丫頭！”坐方桌首位的綠衣婦人發現屏風處的夏嬉嬉，高聲嚷道。

眾人一聽，視線紛紛轉向她。

夏嬉嬉保持身體前傾的姿勢，猶疑著該不該繼續往前走。

“嬉嬉？”紫姨太察覺到外頭動靜，從側麵小廚房快步出來，身上還繫著圍裙。

“這是小女夏嬉嬉，盈盈的妹妹。”她引夏嬉嬉到眾人跟前，介紹道。

“難怪紫妹子今天狀態不一樣呢！原來是兩個姑娘都接過來了！”綠衣婦人笑道。

“嬉嬉，這是柏園的張姨太，說張姨太好。”紫姨太悄聲教她。

“張姨太好。”夏嬉嬉不大習慣禮儀問候，語氣有些許生硬。

“其她姨太也要問好，那邊依次是鬆園的趙姨太、竹園的王姨太、楓園的周姨太、柳園的朱姨太、楊園的孫姨太、桐園的衛姨太。”紫姨太一一指給夏嬉嬉認識。

“趙姨太好，王姨太好，周姨太好，朱姨太好……”夏嬉嬉依次巡著問候一圈，臉色漸漸垮了下來，嘴角也往下撇。

“咦？這孩子怎的不高興？是嫌我們沒給你準備見麵禮嗎？”離夏嬉嬉最近的王姨太打趣道。

“你可千萬別多想，她初見我時也這樣，不愛笑。”紫姨太笑著搖頭解釋，撫了撫夏嬉嬉的後腦勺。

夏嬉嬉閃避到一旁，不解地問：“你們都是姨太！莫非嫁的也是同一個人！？那個叫金老爺的！？”

紫姨太趕緊捂她的嘴，但話已出口。

姨太們聞言，皆鬨然一笑。

“對呀！我們都是金老爺納的姨太，且不止我們八個呢！還有花字園的八位，草字園的八位，果字園的八位，你算算，一共多少位？”鬢邊別著石榴花髮飾的朱姨太，輕搖紈扇，回了她的話。

夏嬉嬉眼珠一轉，掰著指頭開始數，左右往返扒了兩輪，也沒數出來。

以前，在蒼蕪村的時候，條件艱苦，阿姊教她寫字計數，都是用竹枝在沙地和泥牆上畫，或者用手指蘸清水在桌子上寫。

於是，她拉了個椅子坐下，用指頭沾茶杯裡的水，在桌上打水點數數。

“這丫頭真實誠啊！”

“跟她姐的性子一點都不像，怪有趣兒的！”

“確實有趣兒！哈哈哈！”

“朱姨太呀，瞧你把孩子難的……”

眾姨太議論著，各做捧腹狀。

“嬉嬉！別數了！”

紫姨太壓低聲音喝止她，揚手甩了條帕子拂去桌麵水跡，歉意地對姨太們說：“這孩子從小疏於管教，讓你們看笑話了。”

夏嬉嬉好不容易打了二十幾個水點，一下全被抹不見了，急得另外找地方重新打點。

“嬉嬉！”

紫姨太低嗬著又要去擦拭，被身側的孫姨太攔住：“你幹嘛一直拘著她呀？小孩子不就應該是這樣的嗎？”

“是啊，你總不能指望所有孩子都像盈姑娘似的，溫婉嫻靜，穩重大方，那樣多沒意思！”另一邊的趙姨太幫腔。

“所謂龍生九子，各不相同！”周姨太補充道。

“她不是小孩子了，理應……”紫姨太寡不敵眾，躊躇著該如何勸誡。

衛姨太轉悠到紫姨太身後，輕拍了拍她的肩頭，提醒道：“盈姑孃的葯膳是不是還在爐子上燉著呢？”

“啊喲！差點兒忘了！”紫姨太扶額，匆匆往廚房走，行到一半，回望了眼雙腳已蹲到座椅上的夏嬉嬉，不禁皺了皺眉頭。

“快去吧！我們這麼多人帶她一個，你有什麼不放心的！？”衛姨太說。

紫姨太無奈嘆了聲，繼續趕往廚房。

桌邊俯趴著的小身板終是再沒人打攪，聚精會神地數數。

姨太們也不聊天了，一個個饒有興緻地瞅著她。

“算出來了！三十二個！”夏嬉嬉大喝一聲，彷彿完成了一項壯舉，眼裏放出異樣的神采，得意洋洋地掃視一週。

“數對啦！嬉嬉真聰明！”朱姨太豎起大拇指。

“辛苦辛苦！來，吃塊點心！”孫姨太端了盤麻片糕放到她眼皮下。

夏嬉嬉撚起小半片，放進嘴裏含化，摸著肚子說：“早上吃飽了，這會兒還不餓。”

“那就不吃！”王姨太立即將糕撤走。

“甜食吃多了壞口味，喝點茶解解膩。”孫姨太倒了杯溫熱的茶水，遞到她嘴邊。

夏嬉嬉勉強抿了半盞，剛放下杯子，趙姨太便奪走了，說：“吃吃喝喝的沒啥意思！你們好好瞧瞧這丫頭，來一兩日了，舊衣服沒換，頭髮也沒梳！她孃老子沒工夫，整天就知道忙那一個！不如我們幫著捯飭捯飭？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好主意！可巧我帶了梳子、頭繩和髮飾！”衛姨太立馬響應。

“我那裏有一套適合小姑孃的胭脂水粉，叫劉嬤嬤趕快去拿過來！”朱姨太出門吩咐。

“前兩天我得了套限量的西洋娃娃裙，正愁沒處送呢！就是要經過監察署黑衣人的手，得費半天工夫！也一併叫人取了來吧！”張姨太跟佇在門邊的婆子說。

“來人，搬一台梳妝鏡到前院！”王姨太使喚黑衣人。

院子裏頓時進進出出、風風火火的。

夏嬉嬉被安置在一麵又寬又大的鏡子前，任一群丫鬟婆子聽從各自所屬姨太的意見，七手八腳地給她侍弄頭髮、妝容、衣服和鞋子。

“衛姨太，你這個芙蓉花頭飾不適合她呀！瞧著有些古怪！”趙姨太不滿意那個頭飾。

“哪裏怪了？我覺得挺稱她膚色的！”衛姨太莫名其妙。

“不是膚色的問題……”王姨太想了想，“我曉得哪裏怪了！你把林黛玉的簪花戴在穆桂英頭上！當然不合適了！”

“好像是那麼回事，摘了摘了！重新選頭飾！髮型也重梳！”張姨太發話。

夏嬉嬉正暗自欣喜地對鏡欣賞自己從沒有過的精緻髮型和妝容，下一瞬，頭髮又恢復成亂蓬蓬的狀態，臉上的妝也都擦了要重畫。

她定在椅子上半個多時辰了，肩酸腿又麻，心下不由得盤算起該如何脫身，可巧院外來人通報：吳管事到！

話音剛落，一個身穿金絲綉線景泰藍鍛袍的婆子跨進門檻，後頭隨著四個青灰衣僕從。

這婆子雖上了年紀，眼睛卻分外明亮，腰背端正直溜，鬢髮一絲不亂，看起來頗為精明幹練。

“吳管事！稀客呀！什麼風兒把你吹來了？竟有空來榆園？”站最外沿的周姨太揚聲問。

“給各位姨太請安，我自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吳管事屈膝，給姨太們行了個禮。

紫姨太此時已忙完夏盈盈的葯膳，換了身清爽裝扮，從屋內迎出來：“吳管事裏麵請！”

“謝姨太好意，我說兩句話便走。”吳管事復行一禮。

“知道你是大忙人，說吧，何事？”紫姨太踱到她麵前，笑道。

吳管事作了個揖，恭敬道：“老爺專程吩咐，要好好款待嬉姑娘，照金家內宅的規格，需給尚未成年的嬉姑娘配備兩名貼身女護衛，同吃同住。”

“老爺思慮周到，請替我向他轉達謝意。”紫姨太忙回了個禮。

“還有一事。”吳管家接著說：“嬉姑娘入學的相關準備，若姨太有特別要求，儘管提前告知。”

“那些條例事宜我哪裏清楚？你就按正常規矩辦吧！不用問我。”紫姨太淺笑道。

“是。”

吳管事應著，眼睛瞟向姨太們圍著的夏嬉嬉，似有猶豫，緩緩說：“今日我既得空前來，能否帶嬉姑娘去園子各處逛逛，熟悉熟悉，順便給她講講東宅的規矩？”

“自然使得！我正頭疼這事呢！你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嬉嬉！快過來！”紫姨太朝人群中招手。

夏嬉嬉如蒙大赦，十分配合地奔到她倆跟前，大大方方地喚了聲：“吳管事好！”

“嬉姑娘，請隨我來。”吳管事彎起嘴角，垂眸向姨太們行禮退下，領著夏嬉嬉前腳剛邁出院門，一個人影“嗖”地從廳堂竄出來，嚷著：“我也要去逛園子！捎上我！”

“元寶！”眾姨太驚呼。

張姨太追到門口，可金元寶已然跑遠，氣得啐了一口，道：“瞧瞧！每回見著就躲！虧得小時候對他巴心巴肝地好！沒良心的兔崽子！”

“到底不是親生的，怎會真和你親呢？趕明兒自己懷了娃，就不會惦記他了！”朱姨太拉著她勸道。

“說得輕巧！老爺壓根不來木字園，上哪兒懷去！你還活在夢裏呢？”張姨太話鋒一轉。

“哎你扯遠了啊！倒成我的不是了！”朱姨太語氣變得尖厲。

眼看二人起了爭執，孫姨太插話進來：“都怪吳管事那老匹婦！擾了大家興緻！我們可是約定不提不痛快的事啊！誰要是破了例！小心受罰！”

“罷了罷了！擺桌子鬥牌！”王姨太揮手招呼。

“這些好不容易搬來的傢夥什怎麼辦？”趙姨太手裏還拿著一件剛挑的頭飾。

“還能怎麼辦！抬走唄！凈地鬥牌！”衛姨太吆喝。

一通埋怨就這麼被糊弄了過去，院裏又歸於喧嘩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