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爻幻藪 第56章

待許伯抱著小寶的身影走遠，終至不見，金元寶方咂了咂嘴，忍不住嘀咕起來：“這小崽子，瞧著虎頭虎腦，內裡倒是個鬼精靈，會來事！嘖，不愧是我幻族血脈！天生便帶了幾分伶俐勁兒，聰明懂事又乖巧，連名字也隻與我差著半個字，頗有本少爺的風範氣度……”

一旁的夏嬉嬉聞言，幾乎疑心自己聽岔了，一雙小鹿眼圓睜，滿含詫異，不由得搶白道：“元寶，你這是在自賣自誇不成？你何曾與‘乖巧懂事’沾過半分邊兒？分明是個頂頑劣的主兒，成日裏飛鷹走狗、招貓逗鳥，變著法兒地弄鬼，惹得園子裏的姑娘們見了你都頭痛，恨不得繞道走呢！”

“你會不會說話？”金元寶被她噎得下不來台，爭辯道，“我這般活潑，還不是為了帶著你一處頑？你且去問問，在你夏嬉嬉見著我金元寶之前，小爺我是何等人物？那是知書達禮、溫良恭儉，人見了人愛，花見了花開……”

煙冉在夏盈盈身後聽著，早已忍俊不禁，指著金元寶道：“哎喲，元寶，你可真是不害臊！我還戳在這兒呢，你見著嬉嬉之前是個什麼德行，我難道不知根知底？那會兒你便是個混世魔王！爬樹掏鳥窩，下河摸泥鰍，哪樣少得了你？整日裏灰頭土臉，何曾有過半分‘人見人愛’的模樣？”

夏盈盈瞧她們鬥嘴，蒼白的麵容上浮起淺淡的笑意，溫言道：“罷了罷了，依我看，他們兩個，不過是半斤對上了八兩，誰也莫說誰。嬉嬉幼時，也是皮猴兒一般，上房揭瓦，下地攪泥，沒少讓人操心，比起元寶，隻怕還要淘氣三分。”

幾人正說笑著，一直沉默佇立的明檠忽道：“此地不是閑談之所，方末嬋的情形你們也已親眼瞧過，並無大礙。時辰不早，該回去了。”

言罷，也不待幾人回應，便徑直轉身，朝停駐騾車的方向行去。

夏盈盈等人見他如此說，便收了談興，跟在後頭，陸續登上了那輛寬大的騾車。

此番歸途，較來時少了幾分陰霾。

金元寶與夏嬉嬉到底是少年心性，耐不住車中憋悶，雙雙動手，將左右兩側的車簾都高高捲起，饒有興緻地探頭打量著車窗外流動的街景與海色。

明檠端坐車中，見他二人興緻頗高，麵上雖無甚表情，卻開口提議道：“既如此有興頭，不如帶你們去街市上逛逛？也好瞧瞧這南宛島上有些什麼特色吃食，日後你們想用些什麼，心中也好有個計較。”

“成！走啊！”夏嬉嬉與金元寶幾乎是異口同聲地應承下來，臉上俱是歡喜雀躍之色。

明檠微微頷首，掀起前頭的車簾，低聲對駕車的轎夫吩咐了幾句，那騾車便輕巧地調轉方向，轔轔駛向島中更為熱鬧繁華的街衢。

一時間，車內四人皆被窗外景緻吸引。

金元寶與夏嬉嬉扒著左側車窗，夏盈盈則與煙冉倚靠著右側窗欞，都凝神向外張望。

但見街道兩旁，鋪麵鱗次櫛比：有懸掛著各色魚乾蝦米的海貨鋪子；有陳列著漁網、釣竿、魚簍等物的漁具行；有蒸籠上熱氣騰騰的包子鋪；有擺滿時令鮮花、奼紫嫣紅的花圃；有堆疊著鮮果、色彩誘人的果攤；還有叮噹作響、火星四濺的打鐵鋪；以及散發著新刨木屑清香的木匠作坊；更有那修補鞋履、手藝精巧的老匠人……

端的是一派市井煙火，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與尋常大城鎮的街市並無二致。

然而，在夏嬉嬉眼中，這尋常景象之下卻另有一番奇異光景。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或叫賣、或勞作、或行走的島民身上，皆散發著不同部位、不同色彩的輝光。

這些幻族‘殘金身’，有的是雙耳處瑩瑩發光，有的是胸膛間明滅閃爍，有的是手臂上流轉光暈，有的是腹部凝聚光華，更有的竟是頭頂熠熠生輝，甚至還有幾人的牙齒也泛著微弱的毫芒。

那輝光之色，更是赤橙黃綠青藍紫，諸色紛呈，且同一色係之中，深淺濃淡亦不盡相同，宛如散落人間的星辰碎片，點綴在這凡俗的街巷之間。

金元寶看得嘖嘖稱奇，忍不住回頭問明檠：“明島主，這島上除你之外……真的再沒有一個全金身島民麼？你這般費心經營，收攏了許多同族，竟都是些殘金身？”

明檠的目光掠過窗外忙碌的人群，聲音平淡無波：“如今天下紛擾，戰亂四起，殘金身雖有些許異能，但不足以自保，需仰賴南宛島庇護，幾乎能來的都來了。而全金身……”

他思索了片晌，眼中微光一閃：“極為罕見稀有，且往往道行高深，不願顯露形跡。若能隱於紅塵俗世中，自得其樂，何需仰仗他人鼻息？”

夏嬉嬉與金元寶聞言，心頭俱是一凜，方纔嬉鬧的心思也淡了，各自安靜下來，若有所思。

“你們午飯與晚飯想用些什麼？可曾想好了？我公事忙，可沒閑工夫天天陪著你們閑逛採買。”明檠適時出言，打斷了二人的思緒。

此話一出，金元寶又來了精神，立刻探出半個身子，手指點向窗外：“這家！蒸籠裡的大螃蟹瞧著都新鮮！這家的打滷麵聞著就香！還有那家，菜飯配小炒，看著就下飯！那家的肉餅，油潤潤的，定是酥脆！啊，還有那家鋪子門口吊著的大魚，熬湯必定鮮美！”

他如數家珍般報了一串，方回頭問車裏三位姑娘，“你們呢？想吃什麼？光我一人點可不作數。”

“我隨盈姑娘，揀些清淡易消化的便好。”煙冉替夏盈盈答道。

夏嬉嬉也笑道：“你點的那幾樣，瞧著都不錯，我跟著你吃便是。”

金元寶得了準信，略一思忖，對明檠道：“那就這些了，勞煩再添個小餛飩，要皮薄餡兒大的那種，還有一碗芙蓉蛋花湯，要滑嫩些。”

明檠揉了揉額角，顯出幾分無奈，但還是依言掀起前簾，對外頭隨車步行的一個僕從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僕從領命，立刻小跑著脫離車隊，奔向金元寶所指的那幾家鋪麵去採買了。

騾車悠悠然，沿著繁華街市兜轉了一圈，緩緩駛回了明檠那所空曠宅院的門前。

眾人剛下車，便瞧見宅內人影晃動，幾個壯實的僕役正抬著簇新的床榻，並床褥蚊帳等物事，小心翼翼地往屋裏搬。

金元寶見狀，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憊懶道：“這床榻送得可真是時候！昨兒夜裏在那硬地鋪上，硌得本少爺腰生疼，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一宿都沒睡安穩！正好，待會兒用過午飯，美美地補個回籠覺！”

他這話倒提醒了夏嬉嬉，記起阿姊體弱，每日午後是必定要小憩片刻的。當下便不再耽擱，隨煙冉一同進了屋內，手腳麻利地幫著鋪設新到的床褥。

“嬉嬉！我的床也勞煩你一併鋪了！”金元寶大咧咧地歪在廳中的一把圈椅上，隻動嘴不動手，儼然一副少爺派頭。

“哼！就你事兒多！”夏嬉嬉輕哼一聲，朝他翻了個白眼，卻也並未推辭，手腳不停地將金元寶那張床也鋪排整齊了。

恰在此時，兩個提著碩大食盒的僕從進了門。

其中一個食盒被開啟，琳琅滿目的吃食瞬間鋪滿了廳中那張唯一的方桌。

正是金元寶方纔在街市上點選的各色美味：蒸得通紅的大海蟹、香氣撲鼻的肉餅、濃油赤醬的打滷麵、碧綠油亮的時蔬小炒、顆粒分明的菜飯、奶白濃鬱的魚湯，還有小巧玲瓏的餛飩和一盆熱氣騰騰的芙蓉湯。

另一個更大的食盒則被放在廳堂通風的角落。

一僕從嚮明檠回稟道：“島主，這一盒裏是備下的晚膳，有耐存放的芝麻燒餅、醬香滷麵，還有些活蹦亂跳的海鮮，需得他們自己動手烹煮一下。”

明檠的目光掃過那食盒，吩咐道：“找個乾淨的大木盆來，盛些清水，將那些活物養著，莫讓它們死了，省得腥臭氣汙了屋子。”

“是，島主。”僕從應聲，自去尋盆打水安置那些鮮物去了。

夏盈盈、煙冉、嬉嬉、元寶四人，或因昨日旅途勞頓，或因夜間未曾安眠，此刻皆顯出幾分倦意。

四人隨意吃了些午飯，略閑話走動消了消食，便各自尋那新鋪好的床榻，掩了帳子，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