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爻幻藪 第43章

金老爺放下手中酒杯，麵上帶出幾分不耐：“你又有何事？我這裏正待客，你且出去稍等等。”

說罷，復又端起那青玉酒杯，欲與滿麵紅光的宋太爺繼續推杯換盞。

“老爺！”方姨太見金老爺不理會，索性歪倒在地上，嗚咽哭嚷起來，“老爺你不能不管啊！那小賤人是要逼死我啊……”

她尖利的哭喊震得宋太爺耳中嗡嗡作響，酒意頓時醒了大半，見此情形，忙起身拱手道：“玉宗啊，我與乾兒已叨擾多時，你既有內宅事務急待料理，我等外客在此不便觀瞻，隻得先告辭了，改日再聚。”

宋乾見祖父起身，也跟著站起，朝金老爺作了一揖，隨即攙著祖父，兩人步履匆匆，向著大廳前門而去。

“那……大伯，我和嬉嬉也先走了。”

金元寶早就待不住了，趁機拉著嬉嬉往大廳後門溜去。

“她告阿姊的狀，還說阿姊壞話……”夏嬉嬉回頭望了眼廳內披頭散髮、狀若瘋婦的方姨太，撅著嘴小聲嘟囔，似有上前為阿姊分辯一番的意思。

金元寶忙拽緊了她，低聲勸道：“你且寬心！大伯是何等明白人？自有公斷，斷不會偏聽偏信，委屈了你阿姊。那廳上撒潑打滾、哭天搶地的場麵有什麼好看的？平白汙了眼睛！快走！”

言語神色間，對方姨太是十二分嫌惡，夏嬉嬉見他這般愛熱鬧的人，竟也半分不願沾染那潑婦，便也罷了心思。

當日傍晚，方家那邊得了信兒，知曉了方末嬋在金家鬧出的這場風波及其中的曲折原委。

方家老爺太太縱使再覺臉上無光，也隻得硬著頭皮，派了幾個體麵的管事婆子和得力的僕婦，抬了一乘不起眼的小轎，悄無聲息地將方末嬋從金家後宅接了回去。

之後，每日必有方家的下人，或管事，或小廝，專程跑到藕香舍來，名義上是探問盈姑孃的病情，實則三句不離“島主可有迴音？”“那賊人下落如何？”，言語間透著焦灼，顯是等得心急如焚。

夏嬉嬉歇息了兩日，自覺精神頭恢復得差不多了。

這日清晨，用過早飯，便又乘上了那頂熟悉的單人青綢小轎輦，晃晃悠悠地往道同書院而去。

轎簾微卷，她兀自欣賞著沿途景緻。

道同書院門前依舊是車水馬龍，各色華貴的車馬絡繹不絕。

隻是，門前少了方末嬋那輛招搖過市、鑲金嵌玉的南瓜馬車，也少了每日環繞在她身邊、七八個麵如傅粉、唇若塗脂的俊秀男伴，門前那股子喧囂浮華之氣，竟似也淡去了幾分。

夏嬉嬉恍了會兒神，下得轎來，習慣性地往農桑學部的田壟方向走。

剛邁出兩步，忽想起出門前母親紫姨太的囑咐：“先去青樸那裏報個到。”便收住腳步，拐了個彎，沿著一條兩旁栽滿芍藥、杜鵑的花徑，朝著青樸先生的司業室行去。

經過一間間講舍，她驀然想起先前在講舍走廊與金叮金鐺玩鬧的場景，心中不禁一愣：“咦？這兩人哪裏去了？她們不是老爺特意配給我的貼身女護衛嗎？怎的從藪裡回來這幾日，在藕香舍竟一次也沒瞧見她們的身影？莫非是犯了什麼錯，被老爺打發到別處去了？”

正自思忖，眼前恍惚似浮現起金叮金鐺那高大健碩、膚色黝黑的身影，遠遠地，竟真像是朝著她這邊走來……

她眨了眨眼睛，定睛一看，可不是她倆嘛！依舊是那般又黑又壯，外貌竟是一點沒變。

“嘿呀！嬉姑娘！可有些日子不見了！”人未至，聲先聞，金鐺那大嗓門已帶著慣有的爽朗熱情招呼過來。

“嬉姑娘安好。”金叮跟在後麵，靦腆地笑了笑，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夏嬉嬉見著她們，心中也是一喜，忙問道：“你們……為何如今不在藕香舍當差了？”

“哎，嬉姑娘你有所不知啊，”金鐺一聽這話，頓時苦下臉來，嘆氣道，“就是……有一天夜裏，金老爺在紫姨太房裏……那個……那……”

她一時語塞，似在斟酌詞句，臉上竟顯出幾分難為情：“就忽然……大喊救命！喊得那叫一個淒慘！我和金叮噹時正在外頭巡夜，一聽這動靜，魂兒都嚇飛了！哪還顧得上規矩體統？生怕老爺和姨太有個閃失，我倆沒多想，‘哐當’一聲就破門衝進去了！結果……”

話未說完，旁邊的金叮臉色驟變，急忙捂住金鐺的嘴巴：“這話也是能渾說的麼！你還不長記性！”

一麵又趕緊轉頭，對著夏嬉嬉擠出一個極不自然的笑容，慌忙解釋道：“嬉姑娘，你……莫聽她胡唚！自打姑娘不在藕香舍後，老爺便安排我們去別處做事了。”

“唔……唔唔……”

金鐺被捂著嘴，隻能點頭搖頭，好不容易掙脫開金叮的手，喘了口氣，又立刻眉飛色舞起來：“姑娘你猜怎麼著？最近你回來後，老爺估計是想起我們倆了，又給安排了一份頂好的差事呢！真正是打著燈籠也難尋！”

“哦？什麼好差事？”夏嬉嬉被她們這模樣逗樂了，順著話頭問道。

“嘿嘿，”金鐺得意地晃著腦袋，黝黑的臉上泛著興奮的光，“就是去老爺的私密菜園子，專給他老人家種菜！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對口我們農桑學部的本行！而且呀，那園子裏種的可不是尋常的蘿蔔白菜，全是些金貴稀罕的玩意兒！有些連我和金叮在書院裏都未曾見過，聽說是從番邦弄來的種子呢！”

她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

金叮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警惕地左右張望，生怕隔牆有耳，忙不迭地打斷金鐺：“好了好了，少說兩句！嬉姑娘，我和金鐺今日是特意來書院辦理畢業文書的，老爺那邊催得緊，等著我們回去復命呢。實在不敢多耽擱，我倆這就先走了啊。”

說著，對夏嬉嬉匆匆行了一禮，幾乎是拖著還在興頭上的金鐺，轉身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