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爻幻藪 第38章

他連忙反手將門掩上，腳步有些蹣跚地走到金元寶跟前，將他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好幾遍。

又忍不住伸手在他臉頰、肩膀、手臂上捏了捏，彷彿要確認眼前是真人而非幻影。

好半晌，他才長長地、帶著哽咽地吐出一口氣，聲音發啞：“元寶，你此去一年之久，音信全無，能……平安歸來，真是……萬幸啊！”

“大伯，我好著呢！就是一路累得夠嗆，得好好歇幾日！”金元寶連灌了兩杯茶水，懶懶地靠在椅背上，“等我緩過來，再給您好好講講這回的經歷，真真是有驚無險，九死一生！隻怕比茶館裏說書先生講的那些個傳奇還精彩百倍！”

“好！好！”金老爺連聲應著，喜得眉開眼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我看你這趟出去，身量高了，筋骨也壯實了！氣色紅潤，精神頭十足，定是得了大造化！想必嬉丫頭也……”

他滿心歡喜地轉頭去看夏嬉嬉，本想順帶著誇讚幾句，沒成想目光投過去時，後麵的話卻生生噎在了喉嚨裡。

隻見夏嬉嬉坐在一旁，身形比離去時更顯單薄瘦弱，臉色蒼白，嘴唇也發白，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整個人透著一股大病初癒般的虛弱。

再瞧她旁邊的夏盈盈，亦是氣息奄奄，紫姨太更是麵帶憂色。

金老爺臉上的笑容瞬時僵住了，尷尬地咳了兩聲，目光下意識地轉向金元寶那個鼓鼓囊囊、幾乎要撐破的大包袱，趕緊尋了個話頭岔開：“額……元寶啊，你這包袱……怎這般鼓脹？莫不是從藪裏帶回了什麼稀罕寶貝？！”

金元寶一聽這個，頓時來了精神：“嘿！大伯您可算問到點兒上了！這回收穫可大了去了！”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地將沉甸甸的包袱搬到桌上，嘴裏小聲嘀咕：“裏頭帶泥的靈植，捂了這許久，可別給捂壞了……”

包袱解開的一瞬，頓時滿室生輝！珠光寶氣混雜著一股清新濃鬱的草木異香撲麵而來。

隻見桌上攤開一大堆稀罕物：幾株形態奇異的草葉靈植，根須上還帶著濕潤的泥土；各種顏色、大小不一的種子，顆顆飽滿圓潤，隱有光華流轉；更有幾塊枕瓜大小、溫潤如脂、毫無瑕疵的美玉；以及數塊沉甸甸、金光燦燦、純度極高的天然金礦石！

紫姨太、夏盈盈及金老爺的目光瞬間都被這堆奇珍異寶吸引了過去。

金老爺湊近細看，嗅了嗅那靈植的清香，喉頭滾動了一下，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垂涎之色：“元寶啊，你看……這些奇異的草葉，能不能……贈予一些給大伯嘗嘗鮮啊？這香氣……勾得人饞蟲都出來了！”

“這是自然！”金元寶爽快應道，“我帶這些東西回來，本就是要分與大家的！”

他手腳麻利地將那些草葉靈植大致分成三份，一份遞到金老爺手裏，一份撥到夏嬉嬉與夏盈盈跟前：“嬉嬉在藪裡出了點岔子，元氣大傷，回頭再跟你們細說。眼下她除了好生歇息，還需進補，請姨太儘快用這靈植與她燉些滋補的湯羹。”

“唉，好！”紫姨太忙應了。

這邊金元寶囑咐著，另一邊金老爺早已喜不自勝地抱起那堆草葉靈植，如同得了稀世珍寶，笑得見牙不見眼：“好啊！哈哈！大伯沒白疼你……”

他樂嗬嗬地朝門邊走去，行至一半，忽而想起什麼，停住腳步，回身正色道：“元寶、嬉丫頭，你倆可聽仔細了！方纔我已派人快馬去跟宋家通了信，明日一早，便會對外宣稱，你們三人是因頗具慧根，被金二老爺相中，留在清靜台隨他修行了一年有餘。切記！別說漏了嘴！還有一事……”

他目光轉向紫姨太：“紫姨太如今懷有身孕，胎氣初穩，受不得吵鬧。你們莫要在此處鬧得太晚，都早些歇息，讓她安心靜養。”

“什麼？阿孃……懷孕了！”夏嬉嬉不由一怔，恍然抬頭望向母親紫姨太，她確實比先前豐腴了些！

紫姨太臉頰微紅，莞爾一笑，嗔怪地瞥了金老爺一眼：“老爺，妾身還沒顯懷呢，原想著親自跟嬉嬉說這個好訊息，倒讓你先說了。”

她款款起身，送金老爺出門。

就在金老爺掀簾欲出的剎那，門廊外明亮的燈光恰好灑在他頭頂。

夏嬉嬉這才發現，短短“一年”光景，金老爺原本隻有些許灰白的頭髮竟已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駝了，整個人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與蒼老。

她一時驚愕不已，陡然想起幼年在蒼蕪村，聽村裡老人閑談，說自己前麵六個爹，似乎都是在與阿孃有孕之後，便迅速衰老，繼而離奇亡故……

一股悲涼的傷懷瞬間攫住了她，她望著金老爺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失神地輕聲呢喃道：“金老爺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嘿！瞎說什麼呢！”金元寶冷不丁拍了她一下，壓聲道，“我們才弄回來這麼些金石美玉，夠你幾輩子享樂快活了！何苦咒金大伯？再說了，他老人家身子骨硬朗著呢！就算真有個萬一，他身後留下的金山銀海，能落到你手裏的也有限！”

“元寶，你先回西宅歇息吧，我實是睏乏得緊，腦子也昏昏沉沉的。”夏嬉嬉隻覺心神俱疲，接連的衝擊讓她無所適從，也無心再與元寶爭辯。

“嗯，我看你也是累糊塗了，凈說些不著邊兒的話。那我先回去了，你好生歇著，明兒我再來看你啊？”

金元寶扛起那裝滿寶貝的沉重包袱，起身就要往外走，剛邁出兩步，又陡然頓住。

“不行不行，前頭人多眼雜，抱這麼些好東西招搖過市，不穩妥。”

他眼珠一轉：“走密道去！”

說著，身影一閃，消失在門廳後方的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