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爻幻藪 第21章

算起來，這還是夏嬉嬉搬進藕香舍後，頭一回逛內宅園子，不免好奇地東張西望。

金元寶卻是熟門熟路，經過綠玉青門房時，踮腳望瞭望籬笆院內，嘴裏嘀咕：“西瓜還沒熟透，再過半月，想來就甜了。”

“你可曾見過陶姨太和她那個書呆傻兒子？”他問夏嬉嬉。

“好像沒有，我隻記得安姨太、馮姨太、六姑娘迎蓉、七少爺金元祺，還有四姑娘和五姑娘。”夏嬉嬉道。

金元寶瞭然，瞅了眼對側的晚蘿館，悄咪咪附到夏嬉嬉耳旁：“告訴你啊，整個東宅，隻有晚蘿館的馮姨太，最愛虛弄那些花前月下的事兒，生的女兒也跟她一樣缺心眼。”

“你說誰缺心眼呢？！”一個脆生生的女娃聲隔著門板陡然傳出來，正是六姑娘迎蓉。

金元寶驚得一激靈，扭頭瞧見門縫裏兩隻怒氣沖沖的三角眼瞪著自己。

“嘿！你這小……”他正要上前教訓一番。

迎蓉似乎忌憚著什麼，慌忙把門關嚴了。

金元寶嘖了聲，懶得與之計較，推著夏嬉嬉繼續往前走，到了雨梨村和仙橘林。

“大白天的！都躲屋裏做什麼？一點人氣兒都沒有！不知情的還以為這兒隻是個果園！”

金元寶大咧咧地橫在路中間抱怨，又俯首對夏嬉嬉說：“仙橘林的餘姨太是個畫癡！除了到學堂教書，其餘時間幾乎都用來作畫！她唯一的閨女，我二姐金迎雪，也成天待屋裏作畫！都二十好幾了還沒嫁出去！”

“雨梨村安姨太有何癖好？”夏嬉嬉問。

“安姨？她更古怪！眼裏就隻有女子，尤其是貧苦人家上不起學的女娃，待她們極好！把教育扶助女學生當成一份正經事業，園子裏的姑娘們都喜歡她！日後你若是遇著難處，隻怕也會尋她哭去！”金元寶語氣含酸。

夏嬉嬉心裏好笑，打趣道：“你要是個姑娘，安姨太也會待你極好！”

“哼！誰稀罕！”金元寶滿不在乎，“任她多好，也比不上我娘待我好！”

“你娘……”夏嬉嬉不太想談及那個詭異的瓔夫人，乾笑了兩聲。

言語間，二人行至天漿苑。

“元寶，我之前見著孟姨太，感覺她的年紀比金老爺大了許多。”夏嬉嬉疑惑道。

“你才發現啊！”金元寶登時一臉壞笑，“孟姨太曾嫁過人，還與先夫育有二子，隻是沒接到金家來養。”

“啊？”夏嬉嬉雙目圓睜，更不解了。

金元寶續道：“金大伯經商之初，有意與資產雄厚的家族聯姻，特地託了媒婆四處說和。誰承想，那媒婆給他介紹的是年紀偏大的孟家獨女，還是個和離且帶著倆孩子的！金大伯為此苦惱為難了好一陣子呢，哈哈哈！”

元寶拍腿大笑。

夏嬉嬉等著下文，催促他道：“後來如何？快說呀！”

金元寶故意賣關子，任由夏嬉嬉拉扯他的袖口搖晃，待她不搖了，才開口道：“孟姨太生在顯赫家族，年少時可是個才貌雙全的大美人，雖說年過而立，還生育了二子，仍有眾多追求者。金大伯藉機到孟家拜訪，隻見過一麵，便上門提親了。但他們僅辦了酒宴，並未訂立婚契，連個公文告示都沒發，後麵收進來的姨太姨娘們，也都混著了。”

“誰在外頭說話？”一個大丫鬟透過院牆上的隔棱花窗高聲問道，打斷了正在嚼舌根的元寶。

金元寶低聲道：“快走！讓她們聽見不好！”

他立刻調轉輪車方向，朝左邊推去，走了幾步又折返往右邊推。

“怎的不走那邊了？”夏嬉嬉問。

“那邊是碧桃寨！唐姨太養的兩個夜叉最愛板著臉教訓人了！不去不去！”他解釋著。

夏嬉嬉聞言略愣，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四姑娘和五姑娘，不禁啞然失笑。

一陣濃鬱的果香由遠及近，竄入口鼻，夏嬉嬉抬眼，隻見朱櫻寮的櫻桃樹枝探出牆頭，上麵綴滿了晶瑩剔透的鮮紅大果。

“可是想吃櫻桃？我命人來摘！”金元寶瞧她眼饞，變戲法般從衣襟處掏出一隻灰雀，放飛到空中。

“等等！”夏嬉嬉慌忙伸手攔他，“阿孃說這些果子都是有主的，不可隨意採摘！”

“笑話！金家好歹富甲一方，哪裏就這般小家子氣？還能吃不起幾個果子！你可別聽紫姨太胡說！”金元寶不以為然道。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兩名黑衣人出現在對麵驪珠宮的院牆外。

元寶朝他們招手：“喂！這邊！摘櫻桃！”

黑衣人領命，迅速跑來朱櫻寮，爬上牆頭，一人摘果，另一人則手捧著遞給自家少爺。

金元寶挑了兩個大的，用袖口擦乾淨，一顆自己吃，一顆餵給夏嬉嬉。

夏嬉嬉含進嘴裏，咀嚼片刻，笑道：“甜的！”

“嗯，確實很甜，”金元寶吐出果核，吩咐黑衣人，“你們多摘些，再找個地方洗洗。”

夏嬉嬉仰臉瞧去，那原本繁盛的枝丫眨眼間變得稀疏空蕩，幾乎快被黑衣人薅禿了。

她環顧四周，不安道：“朱櫻寮沒人住嗎？這麼大動靜也沒個吭聲的。”

“你剛來，還不瞭解她們，”金元寶不知從哪兒尋來一竹籃，拋給黑衣人，道，“何姨太是個省事的，你就算把朱櫻寮院裏的樹拔了！她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麵那位可就不同了。”

他指了指驪珠宮：“方姨太的位分僅次於孟姨太，仗著孃家勢大，為人最是刁鑽刻薄、斤斤計較！”

夏嬉嬉會意過來，笑道：“原來你是看人下菜碟！那驪珠宮的楊梅也熟了，紅彤彤的，你敢摘來嘗嘗麼？”

說話間，黑衣人已跳進院內，將洗凈的櫻桃裝進竹籃裡，又從牆頭躍下，交到元寶手中。

金元寶拎著竹籃，邊吃邊放話：“整個監察署都是本少爺的人，我有何不敢的？隻是不願多費口舌罷了！再說，她院兒裡果子又不好吃，酸的很！”

“對了，驪珠宮有一麵牆挺有意思，帶你去參觀一下。”

他神秘兮兮的，把一籃櫻桃交與夏嬉嬉，自己則推著輪椅，招呼黑衣人快點跟上。

四人行至驪珠宮後院，一麵雪白的房屋外牆離院牆很近，矗立在他們眼前。

“這牆有何稀奇？”夏嬉嬉仔細盯著那麵牆，瞧不出任何特別之處。

“稍等！”金元寶挽起袖子，從地上抓了一把泥土，在手中團成球狀，然後用力擲向那堵牆。

黃黑色的泥巴粘在潔凈的白牆上，就像是雪燕粥裡落進了一隻蒼蠅。

而金元寶不停地扔泥球，“蒼蠅”越來越多……

他一臉得意地顯擺：“看！泥巴緊緊扒在牆上不掉，你說這是不是一麵好牆？”

夏嬉嬉恍然憶起，自己也曾乾過不少此等頑劣之事，似乎沒有立場來斥責他，隻好撇過臉去專心吃著櫻桃，裝作沒看見。

“金元寶！”一位婦人的尖厲嗓音從後院傳出。

“好嘞，收工！”

似是目的已達成，元寶滿意地拍了拍手上和身上的泥土，推著夏嬉趕緊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