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爻幻藪 第17章

夏嬉嬉的雙眼亦被風颳得難以睜開。

耳邊傳來些窸窸窣窣的怪聲，恍惚間，她感覺自己變得輕盈無比，仿若一片飄零落葉，悠悠然隨風而起。

接著，入耳的聲響陡然增大，好似轟隆隆的炸雷就在近旁，一股難以言喻的奇異力量將她捲來捲去，速度極快。

“抓緊！”金元寶大聲叮囑。

“再抓你的胳膊可要擰斷了！”夏嬉嬉心下一慌，手滑鬆開了元寶。

“你在做什麼？！叫你別……”元寶的話音轉瞬消失不見。

四周空蕩蕩的，隻剩夏嬉嬉一人。

她不知所措，想捂住耳朵，但雙手、雙腳，連同體內五臟六腑都扭擠在一處，根本抽不出手來。且裸露在外的肌膚寸寸開裂，滲出的血珠瞬間化作紅霧。

難以忍受的劇痛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夏嬉嬉覺著自己定是死了，或者正在死去。

失去意識前，一個圓筒狀的物體如拔火罐般將她吸了進去，裏麵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下墜，不斷下墜……

最後，“嘭”的一聲，落地了。

她的身體恢復了正常重量，麵板裂口正以驚人的速度癒合……所有不適感盡數消失殆盡，彷彿方纔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可若未曾發生，這又是在何處？

為適應周遭光線，她閉目片刻，稍後又緩緩睜開。

這一閉一睜間，周圍竟多出八個不同顏色的房間！有的房門緊閉，有的半掩著，有的完全敞開。

夏嬉嬉站在圓形空地中央，微微低頭，本能地不敢直視那些敞開的房間內究竟有何物。

她以眼角餘光觀察著房間的顏色：前方是黑色，後方為紅色；左邊白色，右邊綠色；左上方藍色，右上方黑黃色；左下方黃色，右下方五彩花色。

咦？這方位似在何處見過……夏嬉嬉皺眉思索，喃喃自問：“不同的顏色代表什麼？”

“紅色為離九宮景門、黃色坤二宮死門、白色兌七宮驚門、藍色乾六宮開門、黑色坎一宮休門、黑黃色艮八宮生門、綠色震三宮傷門、巽花色四宮杜門、中五宮無門。”那聲音又在她耳中響起。

“你說慢些，我記不住。”夏嬉嬉壯著膽子環顧四周，發現整個空間除了她再無旁人。

“你到底是誰？為何我能聽見你說話，卻尋不見你在何處？”她問道。

“我叫玄幽，受夏盈盈所託，藏寄在你腦中，助你平安出藪。”那聲音回應道。

“你在我腦袋裏！”夏嬉嬉驚愕不已，“你還能出來嗎？！”

她摸了摸自己的頭，小聲嘀咕：“難怪變大了些……”

“你覺著夏盈盈會害你嗎？如今當務之急，是設法從這裏出去，至於其他，你就別瞎想了。”玄幽的聲音確是從她腦中傳來。

“對，出去。”夏嬉嬉定了定心神，“可是……該如何出去？”

“很簡單，不碰死門，找到生門便可出去。”玄幽道。

“生門？”夏嬉嬉抬腳，準備向右上方黑黃色的房間走去。

剛邁出一步，四周的房間忽然開始旋轉！

“如何過去？生門一直在動！”她急忙收回腳，房間停止了旋轉，卻整體向後移動，離她遠了些。

“此事，隻能靠你自己把握了，反正我一直都在，你無須太過緊張。”玄幽安撫道。

是否得快些才行？她心中暗自揣測，試探著向前跑了三步。

房間旋轉加速，且整體向中心聚攏。

“糟了！”夏嬉嬉焦急地左右張望，想跑回中五宮已來不及，眼前旋轉的顏色也看不清了。

彷徨間，她被捲入一個敞開的房間，眼睜睜看著入口急劇縮小至消失不見，化作一片虛無的灰黑色。

周遭光線依舊昏暗，隱隱綽綽多了些樹木、草垛、山坡。

不遠處的涼亭中，有少許人影，排著隊，似在等待什麼。

“過去看看，見機行事。”玄幽提示。

“哦，好。”夏嬉嬉悄悄繞到這夥人身後，發現為首的是一個紅毛怪和一個綠毛怪，其餘的均是裝扮樸素的平民。

“來，快喝！麻利些！”紅毛怪從一口深井中舀出泉水，遞給眾人飲用，綠毛怪在一旁催促。

輪到夏嬉嬉時，她佯裝抿了幾口，立即將杯子遞給後麵的人。

綠毛怪倒未特別留意眾人喝了多少，隻是不停地催促。

待眾人皆飲完泉水，紅綠二怪便領著佇列前行。

沿途除了陰雲寒風，無甚風景。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赫然出現一座城門，正上方一塊黒匾上用金漆題著“酆都城”三個大字，旁邊還有有一副對聯，上聯為：人與鬼，鬼與人，人鬼殊途；下聯是：陰與陽，陽與陰，陰陽永隔。

夏嬉嬉心中一沉，暗忖：這……莫不是到了地府？

眾人繼續前行，穿過兩道城門，裏麵居然還排列著十座城門，分別編號為一殿到十殿，每殿門口皆有青麵獠牙的差役把守，手中持著各式刑具。

完了！莫非進了死門？要受死後審判了！夏嬉嬉心中大亂，緊張地隨眾人進殿。

一殿右側有一方高大的鏡台，她快走到鏡台旁時，莫名感受到一股十分強大的阻力，不得不停下腳步。

“跟上！別磨蹭！”綠毛怪不耐煩地推了她一把。

突然，一道白光襲來，將夏嬉嬉反彈到一殿對麵的牆根處。

殿中高坐的鐵麵黑甲閻羅“啪”地一拍驚堂木，吼道：“放個※進來作甚？！攆回去！”

夏嬉嬉摔得頭暈目眩，未聽清那關鍵一字，被紅綠二怪架著往外拖時，急得大喊：“你方纔說我是什麼？能否再說一遍？”

話音未落，一陣天旋地轉，物景變換，再睜眼，她又回到了那圓形空地的中央。

“玄幽，他說的是何字？你可聽清了？”夏嬉嬉問道。

“你方纔撞到了頭，我也暈著，想來他說的是‘幻’吧？你本就是這個生靈。”玄幽猜測。

“不，幻隻是隱於人間的同類給自己起的稱呼，閻王爺說的或許是我的真實身份，沒聽清實在可惜，哎……”夏嬉嬉嘆息道。

“要不再進去問問？”玄幽提議。

“嗯，還是罷了……”夏嬉嬉不禁沉默了。

短短一遭歷險，安然回到原點，再看這八個房間，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畢竟，閻王爺都沒收她。

無論如何，先出去再說！夏嬉嬉打起精神，開始重新挑選房間。

這回她學聰明瞭，朝生門邁出極小一步，待那房間慢速旋轉並向中心靠攏時，再緩緩邁出第二步……

房間越來越近，她瞅準時機，奮力撲向黑黃色的艮八宮，成了！

夏嬉嬉急切地爬起來，以為已到家了，可四周仍漆黑一片，隻聽得波濤翻湧的水浪聲此起彼伏。

“這是何處？”她發現自己在一艘船上，周圍還有其它船隻挨在一起，疑惑道，“莫非是往金家開的船隊？要坐船回去？”

“依我看，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你暫且別暴露自己，尋個暗處藏起來，多觀察觀察。”玄幽建議。

“進了生門，還會有何危險……”夏嬉嬉小聲嘟囔著，朝船頭方向摸索。

甲板上站著一群身穿鎧甲、手持火把的官兵。

她慌忙躲進身旁的雜物筐中，緊緊捂住嘴巴，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是何情況？”玄幽悄聲問。

“士兵，戰場，不方便說話。”夏嬉嬉將聲音壓得極低。

“你機靈些，我可不想稀裡糊塗地死在你腦袋裏。”玄幽叮囑。

“知道了，別出聲。”夏嬉嬉輕輕撥開藤編細縫，看到船對麵有零星的火光，在夜風中搖曳，似有幾艘小船正朝這邊駛來。

“丞相！”一個焦急的聲音傳來，“敵軍來信稱，押糧船來歸降。若真是糧船，則船必穩重而吃水深；今觀來船輕且浮，更兼今夜東南風甚緊，倘若詐降，又用火攻，何以擋之啊！”

接著，另一個聲音如夢初醒般，驚慌嗬道：“快！速速攔住來船！”

將士得令後，派出幾隊水軍揮動火把，駕著小船前去阻攔。

可為時已晚，敵軍高喊著：“點火！點火！”

一艘艘載著易燃之物的火船順著風勢朝他們駛來，江水上瞬間火光一片。

敵軍人數雖不多，卻瘋狂叫嚷著“殺”！向著他們沖了過來。

由於船隻皆用鐵索相連，一時難以解開，幾乎所有的船都燃起了大火，火勢越來越猛，濃煙瀰漫。

敵軍士氣高昂，又高聲叫嚷著：“點火！點火！”

無數火箭如雨點般朝他們射來……

“救火！救火！”丞相聲嘶力竭地呼喊著。

可士兵們在火海中隻顧著逃命，哪裏還顧得上救火。

眼看兵敗如山倒，主將們當機立斷，護著丞相倉皇逃竄。

趁著混亂之際，夏嬉嬉鑽了出來，悄悄跟在丞相一行人的後麵，往岸邊狂奔。

他們真刀真槍的，萬一發現自己，豈不是會被當場斬殺？夏嬉嬉隻覺當前處境萬分驚險，邊跑邊左右張望，找尋適合躲藏的地點。

所幸，岸上的營地尚有一部分未被大火燒到，夏嬉嬉眼尖，瞧見一處完好無損的糧倉，心中一喜，趕忙鑽了進去。

她撫著胸口，長舒了一口氣，心想至少短期內有食物可吃，不會餓死。

倉外忽有馬蹄聲響。

夏嬉嬉警惕地從門縫中往外瞅去，竟是尚未走遠的丞相一行人折返回來了！他們用火把點燃了自家糧倉！

桐油混合著倉頂茅草，一瞬燃起的茅草像一條火被子，掉下來蓋在夏嬉嬉身上，她連尖叫聲都未發出，便在劇烈的灼痛中暈了過去。

待她再次醒來，不出意料，又回到了圓形空地的中央，身上並無被烈火燒過的痕跡，但痛感猶有記憶。

“為何進了生門還出不去？究竟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夏嬉嬉百思不得其解，迷茫地仰望著那深邃的黑暗。

腦海中許久都未有回應。

“玄幽，你可還好？”

她雙手放在腦袋兩側，感覺腦袋大小並無變化，這才稍稍安心了些。

“這地方當真古怪，無論受多重的傷，隻要回到中五宮的位置，傷口便會自動癒合，身體也恢復如初，想必你也無大礙吧？”

玄幽依舊沒有回應。

“倘若一直出不去，我們會不會變成不死不滅的怪物，永遠被困在此處？”

她本想講個笑話，卻覺得一點也不好笑，不禁抱怨道：“想生出不去，想死閻王爺不收，什麼鬼地方？！”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玄幽的聲音微弱至極。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夏嬉嬉默唸著，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我明白了！”

明明是生門，卻處處險象環生，最終死了，那死門呢？進去之後難道還是一死？

她站在原地，躊躇半晌，抱著賭上一把的心態，轉身麵向坤二宮，朝著那扇黃色的死門邁出一小步，仿照之前進生門的法子，一個箭步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