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爻幻藪 第119章

夜色漸深，華燈初上。

她悶悶地駕車行於路邊，心下漸浮起幾分猜疑：莫不是龍王的惡作劇？就像上回在‘花’字園，被那群妖物戲耍一般？是了……定是如此！

這般一想，頓覺輕鬆了許多。

纔回過神，便聽得右前方一棟高大氣派的茶樓裡，傳來陣陣喝彩，不由得驅車而至。

隻見茶樓中搭著一方戲台，穿五彩戲裝、畫著花臉的角兒，正在翻騰跳躍，賣力地表演。

夏嬉嬉將馬車停靠路邊，鑽入車內，拉開一方車簾，好奇地向茶樓內張望。

裏頭多是男子，僅有幾位婦人裝扮的太太坐在其間，自己怕是不便進去。

她扒在窗沿，望著那戲台上跳躍的人影出神。

不多時，有一夥計迎了出來，向她行禮道：“這位太太，想看戲便進去看吧？”

太太？夏嬉嬉眉梢一挑，隨口問道：“需多少銀錢？”

夥計答：“無需銀錢，金少爺已付過了，您直去樓上包廂便是。”

“是金元寶少爺麼？”夏嬉嬉遂拿起盛金銀珠寶的方盒，準備下車。

“正是。”夥計應著，引她往茶樓二層行去。

夏嬉嬉隨他至一包廂，分裡外兩間，外間憑欄設座，案上擺著茶水瓜子果盤等，視野開闊，正對戲台。

裏間有臥榻休憩，屏風後設一方浴池，池中熱水已備好，冒著氤氳熱氣。

夏嬉嬉向夥計揮揮手：“你忙去吧，替我好生看著馬車。”

“這是自然。”夥計應聲退下。

夏嬉嬉走進裏間，將門閂好，繞至屏風後，寬衣浸入池中沐浴。

她隻泡了片刻，將頭身洗凈，便擦乾起來，復將衣裳穿好。

窗外劈裡啪啦作響，似是下雨了。

她行至窗邊，推窗往外探了一眼，這雨下得頗大，幸而她提前進了茶樓歇腳。

正要將窗戶關上，卻見樓下一人在暴雨中奔跑，如孩童般歡蹦亂跳、興高采烈，甚至仰臥在地上，哈哈大笑著任雨水澆淋全身。

夏嬉嬉定睛一看，竟又是那白衣公子，心下疑惑：他沒見過雨麼？歡喜成這樣！

她撇撇嘴，將窗戶合上，走至外間，坐到羅漢椅上看戲。

台上戲曲方罷，接著是說書，夏嬉嬉磕著瓜子，喝著茶飲，聽得津津有味，實在困了便進裏間歇息。

剛沉沉入夢，一個身影閃進屋內，將門關好。

夏嬉嬉又聞得玫瑰清露的香氣，知是元寶，便翻身麵朝裡臥著。

金元寶悄悄挨近，捏了捏她的臉頰，輕聲問道：“嬉嬉？睡著了？”

夏嬉嬉迷糊聽著，沒應聲。

“你今天在街上攔著個陌生男子做甚？快起來給我解釋清楚！”元寶語帶不滿，輕輕推了推她。

夏嬉嬉仍閉著眼，卻翻過身來，佯裝睡夢中才發覺他來了，伸手勾住他的脖頸，就勢偎入懷中，緊緊摟住。

“你別以為這樣就能糊弄過去！明天再玩一日就回西宅，可聽見了？”金元寶明顯消了氣，又捏了捏她的臉，在發間揉了一把，而後受用地攬著她闔目睡了。

次日醒來，元寶已不在房中。

夏嬉嬉翻了個身，在元寶躺過的、尚有餘溫的褥子上又趴了片刻，才起來洗漱更衣。

窗外的雨已然停了，日光透過薄紗灑入屋內。

茶樓戲台似乎未停歇過，此刻又奏起笙歌。

夏嬉嬉從裏間出來，見外間桌案上擺著各色早食，桌角用茶杯壓著一張字筏，是元寶所書：切莫因貪玩誤了用飯，一日三餐須按時。

夏嬉嬉會心一笑，將字筏收入衣兜，坐到羅漢椅上，一邊用早飯，一邊觀看樓下戲台上的歌舞。

歌舞畢後又是說書，講的是《聊齋誌異》人鬼狐妖奇談。

她聽得入迷，竟半日未出茶樓，午飯仍在外間用了，進裏間小憩片刻，下午出來時，台上又在演雜耍戲曲。

略看了一會兒，便進裏間取出那盒金銀珠寶，往樓下行去。

既然元寶說今日玩罷便要回去，自是不能一整天都待在這茶樓中。

夥計見她要出門，忙從樓後馬廄牽出南瓜馬車在門前候著。

夏嬉嬉將手中方盒放入車內，登上前座，駕著馬車沿街緩行。

她打算隨意逛逛，觀賞一下人間百態。

於是，將車停在鬧市角落，拉開一方窗簾，細細瞧著外頭眾人各自都在忙些什麼。尤其留意有人買東西時，銀錢是如何往來的。

她發現大多數人買小件物品時，使的是銅板，唯有進店鋪買貴重物件時，方見少許碎銀，至於金錠，竟無人使用。

夏嬉嬉忙將那盒金銀珠寶藏到軟臥下，這若是露了富，怕是要招賊人惦記！

她復爬至前座，鬆開韁繩，駕著馬車往別處駛去，漫無目的地閑逛。

光陰似箭，眨眼間天色又暗了，不知不覺，又行至那石崖附近的海灘。

晚霞將海麵染成了明亮的橘粉色，波光粼粼，像上好的綢緞。

夏嬉嬉怔怔望著那柔和的霞光，如同見到阿姊一般，心頭浮起無限暖意。

她依舊將馬車停在石崖下的淺草地，而後向海邊沙灘走去，準備好好欣賞一番晚霞。

四周靜寂無聲，偶爾有幾隻海鷗飛過，發出清冽而略帶沙啞的鳴叫。

沙灘上躺著一個人，一動不動，麵上蓋著一方素白絲帕，隨風緩緩浮動。

夏嬉嬉認出那方帕子，正是昨日下午在街上擲與那白衣公子的。

她不由得腳步一滯，心下猶疑起來：是趕巧碰見他？還是他陰魂不散跟著自己？怎麼到哪兒都能遇著這人！罷了……正好四下無人，不若尋他問個明白！

想到此，夏嬉嬉慢慢向那人走去，蹲下身，揭開那方帕子，隻見這人閉著眼睛，似在小憩，夕陽的在他臉上撒了些躍動的細碎金光，將這張攝人心魂的麵容勾勒得愈發妖冶魅惑。

夏嬉嬉緩了口氣，輕聲喚他道：“公子？醒醒！”

白衣公子睫毛微顫，迷離地睜開眼，嘴角含著溫軟的笑意看向她。

夏嬉嬉被這般邪魅妖瞳注視，不禁心神一漾，連忙別過臉去，略帶急促地問道：“你是誰？”

白衣公子將手枕於腦後，慵懶地回道：“我是玄冥。”

“玄冥！”夏嬉嬉眉心一蹙，心中豁然開朗：果然是異獸藪那幾條龍在搗鬼！

她頓時懼意全無，直喝道：“你就是與玄幽相熟的那條金龍？你來凡間做甚？”

“哎……”玄冥輕嘆，解釋道，“不是你對玄幽說，想看看我化作人身的樣子？我特地來人間與你瞧，有何不妥麼？”

夏嬉嬉麵帶不滿地瞧向他，欲反駁卻一時語塞，似乎……確實……無不妥……

“那……我看完了，你回去吧？”夏嬉嬉悶聲道。

玄冥嗤了聲，笑道：“我好歹是修行數千年的真龍，豈容你一小丫頭呼來喝去？你不打算帶我四處逛逛？能攀上我這等品級的高能者，也算是你的造化。”

夏嬉嬉最厭煩這種言論了，當即駁道：“我何曾說要高攀你了？你……你幾千歲了！這般老的歲數！還要裝作年輕美男子到凡間迷惑人，真是不知……”

後二字終未出口，畢竟麵對的是千年修為的真龍，惹怒他絕非好事。

“不知什麼？”玄冥支起身子，半臥在沙灘上，好笑地問她。

見她不答，便自顧說道：“我是以龍身活了數千年，但這副人身是近日方修成的，故而不算裝出來的。”

夏嬉嬉聽著，抬眸望向港口的海岸線，那裏飛來一大群灰黑色的小鳥。

她記起宋乾曾說，金元寶養的灰雀不全是活物，有一部分是他自身輝光所幻化出來的，若看見顏色趨近於黑色的小鳥，說明他就在附近。

她趕忙起身，彎腰的不經意間，頸上帶的玉質魂瓶吊墜滑了出來。

玄冥見著那魂瓶，眸色驟冷，竟一把扯住魂瓶，沉聲道：“妄想用這麼點劑量來對付我麼？真是可笑！”

夏嬉嬉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急道：“鬆手！這是我孃的遺物！”

此時，金元寶已飛身至崖邊的馬車上，駕著車駛過來，及至近前，見夏嬉嬉正與玄冥爭奪項鏈上的魂瓶。

金元寶看著二人，神色淡淡道：“嬉嬉？玩夠了沒？該回家了。”

可玄冥死拽著魂瓶吊墜不放，爭執間，竟被他扯了去。

下一瞬，一道金光閃過，玄冥即刻原地消失不見。

夏嬉嬉氣得跺腳：“項鏈還我！”

“你與那男子有何糾葛？不打算跟我解釋一下麼！”金元寶語帶慍怒。

“你沒見他搶我項鏈！都不幫我！”夏嬉嬉氣急敗壞道。

“一根項鏈也值得我搶？多丟份兒？明天給你買一百根成不成？”金元寶問。

見嬉嬉仍氣鼓鼓的不答，他又不滿道：“你休想打岔糊弄過去啊！你與那人究竟怎麼回事？”

“見過一兩麵，不熟，自稱是玄幽的朋友。”夏嬉嬉撅嘴道。

金元寶盯著她看了片刻，方道：“上車吧，回去了。”

夏嬉嬉遂鑽入車內，撫著頸後被拽出的細痕，窩火之餘，又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