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爻幻藪 第103章

宋乾躬身至車門邊，朝外頭的馬夫囑咐了幾句，不多時，一小廝提著個大包袱快步跑來，遞與馬夫，馬夫又轉遞進車內：“老爺，您要的東西。”

夏嬉嬉無意間瞥見那馬夫的手掌中泛著一團淺褐色輝光，心下不由一怔，暗忖：這馬夫竟是殘金身？莫非是明檠的人？可明檠的隨從分明是腿上現褐光，難道宋家也養著不少殘金身？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正自驚疑不定，宋乾卻在耳畔低喚：“嬉嬉？又動什麼歪心思呢？眼珠子轉來轉去的。”

“你才動歪心思！”夏嬉嬉立馬回嘴。

“哦？”宋乾輕笑，“我使人買了些集市上的小物件，你瞧瞧可有中意的？”

說著，便將那一大包物事擱在軟臥一側，解開與她看。

夏嬉嬉見那包袱裡儘是各種新奇的小玩意兒，目光頓時被吸引了去。

隻見包袱中有：琺琅嵌寶的首飾盒、內繪山水的鼻煙壺、西洋小鏡、刺繡香囊、蛐蛐罐、各色麪人、玻璃瓶兒、萬花筒並許多衣裳釦子等，琳琅滿目。

夏嬉嬉幾乎件件拿在手中把玩片刻，尤其是那萬花筒，轉著花樣瞧了好一會兒，仍捨不得撒手。

宋乾在她身旁，見她扭頭自顧玩耍，半晌不理人，不由調侃道：“嬉嬉，這些小玩意兒可比我有意思多了？”

夏嬉嬉聽他語氣含酸，便揀起一支竹笛，回身問他：“你可會吹這個？”

宋乾挑眉：“想讓我教你？”

夏嬉嬉下意識點頭：“嗯。”

“那你坐過來。”宋乾又將她攬入懷中，教她坐在自己腿上。

夏嬉嬉霎時飛紅了臉，扭身便要起來。

宋乾自後環住她，將竹笛擎到二人麵前：“這般纔好教你，枕都枕過了，還怕坐不成？”

夏嬉嬉頗有些後悔拿這笛子問他，一時騎虎難下，隻得硬著頭皮聽他講音孔按捺與吐息之法，但覺耳邊嗡嗡的，竟未聽進幾句。

先前在修道學部聽音律課時，她明明對這些很感興趣的。

宋乾握著她的手按在音孔上，教她試吹。夏嬉嬉依著從前學吹笙的法子緩緩吐氣，卻隻發出“噓”的漏氣聲。

“噯！不對！你可有仔細聽我講？氣息須得集中，再用些力。”宋乾說著，自行含住笛口一吹，發出清亮的高音。

“聽見了？你再試試。”

宋乾將剛含過的笛口移近她唇邊，夏嬉嬉一動不敢動，隻覺兩人這般太過曖昧，正思量要不要取絹帕拭一拭笛口再吹，外頭忽傳來小廝的聲響：“老爺！勞煩您下來瞧瞧！可是這附近？”

宋乾登時沉了臉色，不悅地掀簾朝外望瞭望。

夏嬉嬉也隨之望去，發現他們已遠離了街市，到達一處樹林中。

“你在車上待著，我下去看看。”宋乾將她抱回軟臥邊坐好，躬身下車。

夏嬉嬉不覺鬆了口氣，將竹笛塞回了那堆物事裏。

約莫半炷香後，一僕婦掀簾喚道：“夏姨娘，請下車吧？”

夏嬉嬉不明所以地起身至車門前，由僕婦攙著下了馬車。

站定後四下一望，竟是一處荒無人煙的野林子。

宋乾正在後一輛馬車旁收拾物品，裝入包袱負在背上，吩咐馬夫、小廝及兩名僕婦：“你們到附近尋個歇腳的地方，明日酉時，再回此處接我與夏姨娘。”

“是，老爺。”幾名僕從領命，隨即牽著兩輛馬車離去。

“喂！”夏嬉嬉頓時急了，“你讓他們走了，咱倆在這林子裏待兩天不成！”

“別吵！隨我來。”宋乾拉著她的手，往叢林深處行去。

“誰會來野林子裏散心？你究竟要做什麼！”夏嬉嬉仍嚷著。

“做什麼？我要將你吃了！你信麼？成天就知道防著我，我莫非會害你不成？”宋乾不滿地嘀咕。

“那你總該告訴我要去何處，難道你下地獄我也跟著？”夏嬉嬉回嘴。

“我若下地獄，”宋乾冷笑，“隻怕這世間就沒幾個好人了。”

他似是在自語，夏嬉嬉便沒接話。

約又行了一刻鐘，四周漸漸被灰色的薄霧籠罩，且愈往前，霧色愈濃。

“這是何處？”夏嬉嬉蹙眉，心下預感不妙：莫不是……又到了陰間？

“我偶然發現的一方地界，此處的時辰幾乎是靜止的。”宋乾道。

夏嬉嬉隻覺自己彷彿被這灰色濃霧裹挾定在了原處，行動漸漸遲緩起來，走半步都費勁。

宋乾倒是行動自如，嘆道：“嬉嬉，哎！你這點修為真是……也好意思自稱是全金身幻！”

“你修為很高麼？”夏嬉嬉問。

“自然比你高些。”宋乾幾乎是拖著她往霧中行去。

“你帶我來此，就是為了顯擺這個？”夏嬉嬉瞥他一眼。

“我豈是那般無聊之人？”

宋乾正說著，忽見一群執刀黑影追著幾顆光亮小球自眼前掠過。

“啊！那是！”夏嬉嬉唬得一跳。

“莫怕，他們看不見我們。這是……我儲存在此的一段記憶。”宋乾緩緩道。

“儲存……記憶？”夏嬉嬉顯是聞所未聞，甚為驚異。

“是，有些對我來說，很重要的記憶，不便用紙筆記載，便儲存在這裏。”宋乾道。

“方纔掠過的是何物？”夏嬉嬉疑惑道。

“那是一群道士，正在追殺幻族中，比較原始形態的發光肉球。”宋乾解釋。

夏嬉嬉聽不太懂，心下暗嘆：看來宋乾對幻族的瞭解，也遠勝於自己。

“那你……能否……與我細講講？”夏嬉嬉目光討好，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湊近了些。

宋乾笑道：“我本就是要說與你聽的，隻是，老這麼站著未免疲乏，你且稍等等。”

說著，他手掌一揮，隻見周遭濃霧頓時四散開來，一個透明氣泡將二人裹挾其中，飄至半空。

夏嬉嬉覺著實在新奇有趣，趴在那透明氣泡軟韌的邊緣，問宋乾：“這該不會是你自己冥想的空間？竟能隨心所欲！”

“你還聽不聽了？”宋乾徑將她拉入懷中躺著。

夏嬉嬉沒想到這氣泡還能當床榻用，一時不敢大意，忙道：“你講，我聽著。”

宋乾一手摟著她，一手枕在腦後，開口道：“幻族的某些特性與妖族相似，因此常被道士當作妖物追殺。金家的曾祖，金老太爺，原就是青峰崖的一位道士，其師妹梁秋無意間撞破道觀中，祖師爺供養的一個幻族原始肉球，便偷了那肉球逃出師門。金老太爺奉命追捕，尋到時，梁秋卻已性命垂危，奄奄一息，臨終前將手中一女嬰托於金老太爺撫養，那女嬰，便是我娘。”

宋乾講述時，氣泡外的霧氣中，不斷變幻出各種相應場景，夏嬉嬉看得入神，靜靜聽著。

“金老太爺隻道那女嬰係梁秋所出，念在同門之誼，未再回青峰崖，而是隱去身份，在香漳半島安家立業，娶妻生子，暗中將女嬰撫養成人。”

說到此處，宋乾似有些渴，自包袱中取水飲了一口，頓了頓，方續道：“誰知女嬰長大後，竟與金三老爺金玉顯，生出了不該有的情愫。彼時金老太爺已過世，為免家醜外揚，金老夫人便做主將她許配給了宋家，也就是我爹。”

夏嬉嬉望著氣泡外，虛空中變幻不停的男男女女、愛怨情仇，不禁睜大眼睛細看，目光神采奕奕。

宋乾將她攬近了些，耳語道：“我娘雖是宋家正妻，但我爹不喜她。生下我後，我爹身子日漸不濟，我娘素日出門忙些什麼，我爹從不過問，彼時他最寵西廂房的妾室。我爹過世後，這妾室還教養過我幾年。卻因她尚年輕貌美，與一護院多說了幾句話，我祖父恐她守不住寡，便秘密處死了，對外隻稱她是思念我爹，殉情而去。”

夏嬉嬉聽得正開心，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不是帶她來瞭解金元寶的麼？怎說了這麼多他自己的家事？而且，最後宋老太爺的行事作風，未免也太過狠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