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爻幻藪 第10章

當日午後，紫姨太及盈嬉二人自榆園遷往藕香舍。

因路途較遠，吳管事特調四人小轎並行李車相送。

轎子在前，車輛在後，緩緩行入內宅。

相較於“木”字園的清冷素雅，“果”字園則別有一番熱鬧景象。

陽光灑落在繁花碩果間，照得一顆顆鮮果晶瑩剔透，一簇簇花團嬌艷明媚。

夏嬉嬉懶懶地倚在車窗邊，望著不斷掠過的樹木發怔。

“你今日無精打採的，飯也沒吃幾口，是身上哪裏不舒坦？”夏盈盈關切問道。

“方纔偶遇宋公子，看到他……三頭六臂的……輝光。”夏嬉嬉垂眸，言語吞吐。

夏盈盈與紫姨太對視一眼，大致已猜到事情的原委。

“莫不是嚇到了？”夏盈盈含笑問道。

“我不想變成那般怪物模樣……”夏嬉嬉撅嘴低語，神情黯然。

“你不想，便不會。”夏盈盈言語篤定。

“當真？”夏嬉嬉眼底閃過一絲光亮，看向阿姊。

“自是真的，在你看來可怕的形貌，或許是他人心中最想變成的樣子，明白麼？”夏盈盈柔聲道。

原來如此……夏嬉嬉頓覺釋然，舒氣而緩，雖不解宋乾為何想變成那般，但心境已由陰轉晴。

“你倆小聲些！這裏可是果字園，姨太們的居所，周遭全是耳目！”紫姨太輕掀轎簾，悄聲提醒。

陰霾已掃，夏嬉嬉復又活躍起來，扒著視窗望外頭，指點道：“阿姊快看，那綠果是橘子嗎？這邊樹上結的可是梨？”

“嗯，明日再看吧。”夏盈盈似是困了，倚枕小憩。

紫姨太見嬉嬉手舞足蹈的高興勁兒，忽地有些心酸，柔聲道：“嬉嬉，園中果子都是有主的，不可隨意採摘。你若想吃，我差人去外麵買便是。”

“唔，還以為可以隨意摘呢，好些熟透的落地上爛了也沒人撿，真可惜了。”夏嬉嬉麵露惋惜。

“既入了金家，就要守宅子裏的規矩，”紫姨太莞爾一笑，望向窗外，指與嬉嬉道，“方纔經過開紅色石榴花的院子，是孟姨太的居所天漿苑。種有梨樹和橘樹的地方是雨梨村與仙橘林，分別住著安姨太和餘姨太。安姨太育有二少爺金元思，餘姨太則育有二小姐金迎雪。日後遇見，記著要以敬語相稱。”

夏嬉嬉聞此，頓覺頭大，尤其是要記各姨太姓氏及所生子女，常混淆不清。

正困擾間，一股荷葉清香撲鼻，車戛然停在一座精巧的三層木屋門前。

七八老婦忙碌進出，尚未收拾妥當。

“紫姨太，稍候片刻，馬上便好。”吳管事適時出現，身後隨著兩名十三四歲、麵板黝黑、體型厚實的女……壯士。

“先前說過的，給嬉姑娘配兩名女護衛，這是金叮、金鐺。”吳管事介紹道。

“紫姨太好。”二人拱手作揖。

“二位不必拘禮，視嬉嬉如自家小妹即可，若有需要，儘管告知。”紫姨太含笑回應。

正說著，一領事婆子立於門前稟報：“一至三樓已清掃完畢，紫姨太與姑娘們行李也已安置妥當。”

“好！眾人門外集合！”吳管事下令，轉身對紫姨太道，“天色已晚，請姨太早些歇息。”

紫姨太微笑頷首。吳管事稍候片刻，待眾人齊集，方領著一眾粗使婆子離去。

“嬉嬉，盈盈乏了，我先安頓她歇息。你自選一間臥房，稍後我派人來佈置。”紫姨太話音剛落，夏嬉嬉已躍上台階，直奔三樓。

因荷塘潮濕，木屋地基高築，一樓僅設廳堂、廚房、浴房與茅房，睡房皆在二樓與三樓。

夏嬉嬉奔至三樓，東張西望，忽見屋頂嵌一天窗，天窗下設一羅漢床。

天窗外，落日餘暉染紅半邊天，她興緻頓起，躺到羅漢床上觀賞夕陽。

雲彩倒映眼中，如火焰燃盡，斑斑點點落入心湖，漾開金光漣漪。

夏嬉嬉揚唇傻笑，翻身取枕時，瞥見床頭刻有小字：“春朝東、夏朝南、秋朝西、冬朝北。”

“春朝東？為何要朝東？”

她皺眉思索時，倦意來襲，漸漸閤眼入夢。

夢中，白煙繚繞，現出一座青苔石廟，廟內空洞洞的，廟門上掛著一個八邊形銅盤。

夏嬉嬉望著那銅盤出神，忽而一蒼老的聲音響起：“你是何人？從何處來？”

“我……”她喉頭似被無形之力扼住，難以發聲。

俯仰間，周圍景物驟變，黃沙漫天，狂風呼嘯……

一棕黑長毛的龐然大獸奔襲而來，她來不及躲避，被巨掌踩入沙地。

“啊！”夏嬉嬉尖叫驚醒。

“嬉嬉？怎麼了？”

紫姨太聽到動靜，進屋檢視，見她驚魂未定的樣子，輕聲問：“可是做噩夢了？正好早間燉了核桃蓮子羹，快起身喝一碗壓驚。你昨日沒打招呼便自己睡了，我讓金叮金鐺將你抱到西宅圓球屋，今早天剛亮時又遣她們將你抱回來了。”

“那她們豈不都知道了我的異常……”夏嬉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察覺四周陳設與閣樓不同，似是二樓房間。

“她們是老爺訓養的暗衛，知道何事該說何事不該說，從派她們去海上救你之時，便已瞞不過去了。”

紫姨太言罷，開櫃取出一扁盒：“那日張姨太送的洋裝裙，你隻穿過一次，今日入學問對，還是穿這件吧？”

她取出裙子放在床邊。

夏嬉嬉才知那日飛來黑影即是金叮金鐺，暗暗納罕，繼而麵露疑色：“入學問對是何意？”

“就是入學堂前的考較，你知道便答，不知便說不曉得。”紫姨太神色淡然道。

“阿姊是否同去？”夏嬉嬉問。

“你阿姊年歲已過，又體弱不便……”紫姨太垂眸，未再續言。

盈盈身體狀況亦為嬉嬉心中隱憂，雖體內蟲患已除，但恢復緩慢，每日吃得少睡得多，全靠湯藥維持。

她沒再多問，速速穿戴衣裙，下樓用早飯。

金叮金鐺正在門外練拳，夏盈盈休息了一晚，看上去仍是蒼白無力，軟綿綿地扶趴在桌邊，將大份食物分割成小塊，裝入嬉嬉專用的盤中。

“阿姊，我自己來，你先吃。”夏嬉嬉按下盈盈手中活計，自取了一副碗筷。

金叮金鐺練完功夫，虎虎生風步入飯廳。

“叮叮，鐺鐺，快來吃。”夏盈盈招呼她倆。

“我們先去洗沐，一身汗味怕熏著你們。”二人憨笑道。

“叮叮鐺鐺？哈哈！”夏嬉嬉覺著這個稱呼甚為有趣，剛入嘴的山藥紅棗糕險些噴出來。

“她們的原名有點拗口，這樣稱呼比較好記。”夏盈盈解釋。

約莫一盞茶時分後，金叮金鐺換了身清爽衣衫出來，站在桌旁吃早食。

滴滴！滴滴滴！

一輛桃粉色多人座四輪鐵皮車停在藕香舍院門外。

“金叮金鐺！還有新到的夏嬉嬉！快些出來！莫要誤了時辰！”一羊毛卷短髮、著粉色套裝的小姑娘，自前排車窗探出頭來大喊。

“六姑娘！稍候片刻！”金鐺應聲，速將手中剩的半塊糕塞入口中。

“嬉嬉進學頭一日，阿姊送你一程。”夏盈盈起身，將椅背上厚絨毯披至肩頭。

“阿姊，慢些。”夏嬉嬉忙攙住她，回頭環顧一圈，問收碗碟的婆子，“煙冉姑娘在何處？”

“昨兒才搬進來，沒來得及請她呢。”婆子答。

紫姨太走出廚房，允道：“出門逛逛，曬曬太陽也好！”

“是啊，今日天色晴和，我來去都在車上，風吹不著，散心正合適，順道瞧瞧你那學堂是何模樣。”

夏盈盈氣息微喘，扶嬉嬉緩步慢行，自前門上車。

金叮金鐺從後門入，與另外幾位姑孃的護衛擠坐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