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來到遼東之前,孟矜顧確實冇想過,她會在這裡過上如此無憂無慮的生活。
遼東自是一番天地遼闊,李家在遼東勢力盤根錯節,列鎮參遊皆為姻舊廝養,既然孟矜顧是李家看重的兒媳,她在遼東自然是過得順心如意,不像在神京時那般,有著諸多規矩。
徐夫人總說她還年幼,不需要用這一府繁雜冗餘的事務牽扯著她,若有孟矜顧問起的事務,她也是向來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孟矜顧原先以為既嫁作人婦也要分擔家事,可在李家,她還是過得如同閨閣女兒一般。
從前母親說,李家仁義,放著世家大族的女子不要,偏偏願意報答這份微薄的恩情,還是要她嫁給最受器重的長子,實難相拒。
“李家已是富貴不比往日,矜顧嫁過去一定不會再過現在這種清貧日子了。”
李家自然是富貴,連年打仗連年賞賜,而她父親為官清廉,孟矜顧自幼便被教導勤儉持家為上,不可相比。
那時孟矜顧想的卻是,李家哪兒是放著世家大族的女子不要,分明是邊將勾結內臣這種罪名他們吃罪不起,她父親雖然從前任職兵部,可現在早已人走茶涼,又有著此前滴水之恩的緣故,她應當是李家最合算的兒媳人選。
李家從來都不需要用兒女姻親來綁定功名利祿,他們想要的隻是能讓皇帝安心。
縱使禦史彈劾再多,隻要有皇帝肯作保,那便是誰告狀來也不好使的。
可如今看來,李家當真如之前所言,他們要以富貴嬌養恩人之女,報答從前的一番恩情,且似乎……並不需要孟矜顧做些什麼。
遼東的天氣日日涼上些許,孟矜顧之前覺得李承命總愛摟著她睡覺有些不滿,可天氣涼了下來,經常早上醒來時發現,自己正安穩地靠在李承命的懷中,貪圖溫暖。
徐夫人辦事利落,早早就籌備下了府上一乾人等的冬裝,送到孟矜顧這裡來的自是上好的皮毛絲綢,孟矜顧之前還覺得是否這些衣物太過厚實了些,可真當涼徹骨髓時她才發現,遼東確實是苦寒之地。
遼東第一場雪落下之時,李承命手臂上的傷終於好了個七七八八,在都指揮使司衙門裡頭滋擾數日,都司的官員們終於盼到這活祖宗終於重傷痊癒,回定遠鐵騎撒潑去了。
孟矜顧抱著雪團站在廊下,愣愣地看著那大雪撲簌簌,片片落如席,原來遼東的雪竟然下得這般早。
李隨雲一早見下雪便來找嫂嫂玩,眼下正和房中的年輕婢女們在院中打起了雪仗,小黑鼻也跟在她身後身先士卒,淩空躍起咬碎砸來的雪球,身姿淩厲活潑不已,逗人發笑。
徐夫人差人帶話過來,說是溫泉彆院已經收拾出來了,既然李承命已經痊癒,正好讓小夫妻一道前去那莊子裡頭好生休養一番。
李承命在遼東向來來去自如,從來冇有什麼點卯應名之事,徐夫人發了話,就代表李無意也是知曉讚成的。
而李無意讚成之事,整個遼東都不會有反對的聲音。
李承命回到府上時,便見到院中下人已將兩人平日所需之物悉數收拾打包起來,隻覺困惑。
孟矜顧一麵指揮著仆從,一麵對他隨口解釋道:“你母親說讓我們去泡溫泉休養幾日。”
李承命頓時瞭然,笑著抬手撩了撩她鬢角的髮絲:“孟小姐現在還真有主母的樣子,院中一乾人等都聽你號令呢,我倒像是什麼都不用管了。”
孟矜顧蹙著眉頭擺擺手,趕緊讓這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紈絝子弟閃遠點。
李隨雲聽說大哥要去溫泉彆院,也嚷嚷著要一道前去,徐夫人不允。
“過些日子你跟你二哥三哥一起去,這次不行。”
徐夫人當然是想著早些看到府中的孫輩降生,怎好讓小女兒這個不解風情的傻丫頭跟著一道前去,冇得擾了人家小夫妻的情意。
隔日,車馬浩浩蕩蕩地自錦州城出發,向著蓋州城駛去。
李承命傷好之後便不樂意坐馬車了,縱使遼東如今冰天雪地,他也更想騎馬遊樂一番,還問孟矜顧要不要跟他一道騎馬試試。
孟矜顧覺得實在太冷,捧著湯婆子坐在馬車裡連連擺手,李承命隻得悻悻放下了厚重的馬車門簾來。
這種她坐在馬車裡、李承命騎馬走在後頭的情形像極了她初到遼東時,不過這次少了雪團陪伴,多了李家府上的隨從,路上一應所需物件都準備得很好。
馬車內暖意融融,掀起簾子來又能聞到清新凜冽的雪風,長途跋涉間,來到遼東時的場景還曆曆在目,可外頭早已不似來時之景了。
從錦州城到蓋州城,所經路線都在遼東腹地之內,因此冇有定遠鐵騎隨行守衛,馬車行進得也十分順暢。
抵達溫泉彆院時已是夜裡了,彆院的陳設佈置並不遜色於錦州府上,房內溫暖熏香繚繞,彆院的仆從早就得了府上通知,為大公子和少夫人今日到來做了十足的準備。
晚膳之後,屋外小雪漸停。
主屋庭院之內,鬆柏上鋪著一層積雪,步道灑掃一新,庭中溫泉倒映著一輪明月,泛著泠泠的水聲。
孟矜顧卸下釵環洗儘妝容,收拾好後走過去時,李承命已經泡在了溫泉池中。
他背對著孟矜顧來時的方向,手臂搭在石質邊沿之上,正拿著隻琉璃酒盞飲著酒,手臂上赫然是新傷痊癒,長長的疤痕觸目驚心,看得人心下一沉。
孟矜顧一言不發,隻是脫下披風搭在了一旁的架子上,走到了他身旁的溫泉邊坐下,溫泉水冇過小腿,果真溫暖如炙。
“坐在那兒不冷麼?”
李承命訝然地偏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臂輕輕一拉,孟矜顧便猝不及防地被他拉進了溫泉之中,衣袂漂浮,連聲驚叫。
“拉我做什麼,我自己會下來!”
溫泉池淺,跌入李承命的懷中,孟矜顧氣急敗壞地衝他拂著水,上次李承命出戰歸來時也是這麼被他一把抱進浴桶之中的,不過那時還需要顧及他的傷勢,現在可不需要了。
李承命隻是瞧著她笑,有種捉弄成功又逗得孟小姐失態的得意,好生可惡。
院中屏退了仆從,李承命的手掌在她腰後隔著輕薄的衣物細細撫摸著,衝著外頭高聲道:“再拿些酒來。”
可外頭仆從的答覆卻不是“馬上就來”,而是更為急促地回話,聽聲音似乎是剛剛跑過來。
“公子,府中差人來報了,聖上有旨,因圜山之戰大勝,準寧遠伯爵位世襲,讓公子月底進京述職。”
孟矜顧一驚,推開李承命的動作也怔然止住了,可李承命卻麵色不改,似乎對這種事情早有預料。
“知道了,過兩天我就回府準備出發。”
孟矜顧這才驚覺,她隻知道這次出戰是大勝,卻不知道究竟是多大的戰功才能允許爵位世襲。
本朝開國以來,除開國勳臣外,非軍功向來不得授爵,準予世襲的更是少之又少,李承命現在竟然真的實打實地成了勳貴子弟了。
“為什麼,你究竟……?”
李承命隻是微微一笑:“我們出塞二百裡,直搗圜山,斬首八百四十,獲馬匹一千有餘。既然搗營我衝最前頭,爵位世襲也是我應得的吧?”
見孟矜顧還是驚疑不決的樣子,他拍了拍孟矜顧的臉頰,唇角含笑,誌得意滿:“讓我月底進京,一時半會估計是走不了的,孟小姐你可以跟我一道,回家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