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少夫人,水已備好,該起了。”
緙絲雲錦帳幔輕輕搖晃,小菱的聲音柔和清亮地響了起來,隻聽她的語氣便能察覺到她總掛在臉上的笑意。
孟矜顧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哼了哼,隻覺得身子仍有些痠軟,不大想起來。
寬大的床榻上現下隻剩了她一人,李承命一大早就起床了,孟矜顧懶得管他要去哪兒,隻覺得他起身時非捏著自己臉親了又親,著實惱人得緊。
見孟矜顧還睡著,小菱連忙又催促了一聲,孟矜顧這纔不情不願地爬起來,揉了揉眼睛。
小菱見少夫人起身,忙掀起帳幔掛在金玉帳鉤上,又端起一旁的茶盞遞上。
昨夜**,李承命又死皮賴臉地拿那孽物堵著她下頭摟著她睡下,孟矜顧隻覺得自己一晚上做夢都像是被人綁了似的,直到早上他走之前還算是有點良心,替睡得昏昏沉沉的夫人把寢衣穿好了,不至於讓她起床時狼狽。
“熱水已經給少夫人備好了,先去沐浴更衣再用早膳吧。”
小菱說話總讓人心頭十分輕快,孟矜顧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端著茶盞小口啜飲著,有些臉熱。
“煩擾你們了,一早就備了熱水來。”孟矜顧實在羞怯,腿心一陣黏膩,她確實是很需要沐浴一番的。
“少夫人彆怕麻煩我們,這有什麼的,公子愛乾淨,往日裡若是演兵回來一日洗上兩次也是有的。”
孟矜顧喝完茶水,小菱又笑嘻嘻地接過茶盞來放到一旁,繼續笑說道:“公子一早就去都司衙門辦公了,走之前特意吩咐我們,把熱水備好了再叫少夫人起床,彆讓少夫人等。”
孟矜顧麵上笑了笑,心底卻輕嗤一聲。
橫豎是他惹出來的冤孽,他倒會吩咐人賣她人情呢,真是紈絝子弟,怎麼不自己劈柴燒水去呢,慣會使喚人。
小菱伺候著她去沐浴一番,更衣梳妝過後,桌上已經擺好了豐盛的早膳。孟矜顧一邊細嚼慢嚥,一邊由著小菱佈菜說個不停。
“總兵大人和二公子三公子都去大營了,夫人一早也去書院看看新聘的老師教得如何去了,夫人走之前特意吩咐了房中的姑姑,上午便帶少夫人在府上轉轉。”
小菱說話像是春日裡潺潺的溪流,水中飄著花葉流動得極快,孟矜顧慢慢地聽著,卻忽然抬頭。
“書院?府中還辦有書院?”
“是呀,早年間府上出資辦了書院,讓定遠鐵騎將士家的孩子也入學受教,夫人說,也不求教出什麼一舉中第的來,總不至於讓來日定遠鐵騎個個都大字不識罷了。”
這麼一說,孟矜顧倒是頗有些驚異。
她知道那位徐夫人是市井出身,就如李隨雲那日的胡言一般,是屠戶家的女兒罷了,而今成了有誥命的貴婦,竟然還有此般胸懷。
見孟矜顧臉色驚訝,小菱又笑道:“還不止呢,也辦了女塾,早幾年四小姐也在那兒上課受教,可咱們四小姐是個性子活潑的,總領著其他將士家的女兒偷溜出去玩,夫人氣得不輕,便再不肯讓她出去丟人了,隻得請了塾師在家單獨盯著呢。”
“……是由定遠鐵騎出錢還是府上出資?”
“都是府上出錢。”
孟矜顧頓時瞭然,怨不得李家能在遼東隻手遮天,定遠鐵騎的將士不光能分得土地,就連孩子也能入學受教,來日這幫孩子再被募進定遠鐵騎,定是忠心耿耿。
李家往上打通內閣,往下施恩將士,天高皇帝遠,自然是固若金湯。
她垂眸笑了笑,隻覺得這李家上下冇一個省油的燈,就連那和善可親的徐夫人都自有一番見地,全然不輸神京中出身名門的貴婦。
用過早膳之後,徐夫人房中的姑姑便前來拜見,說是夫人有命,要領少夫人熟悉府中。
孟矜顧跟著那年長的姑姑從房中出來,在府中慢慢行進,徐夫人信得過的婢女在府中自然是很得臉的,府中一應設置娓娓道來,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我瞧著府上修得很是氣派,竟也不輸京中王府許多。”
見孟矜顧語氣淡然卻若有所思,婢女自然是不敢怠慢。
“少夫人在神京見多識廣,遼東偏遠苦寒,如何比得。”
如何比得?若是說比不得,天高皇帝遠,那也是比不得神京中一舉一動循規蹈矩。
孟矜顧隻笑了笑:“我知道,出去不會這麼說的。”
府中轉了大半,甚至還碰到坐在廊下的李隨雲和她房中年齡相仿的婢女,兩人正摘了時節最末一茬的鳳仙花,你一言我一語地給對方染著指甲,笨手笨腳,好不熱鬨。
見母親房中得力的婢女隔得遠遠地瞧著自己,就連天不怕地不怕的李隨雲都有些慌了神,連忙嬉皮笑臉地湊上來撒嬌讓姑姑彆告訴母親。
瞧著她長大的婢女自然也捨不得責怪她,隻歎著氣讓四小姐多聽些夫人的話,乖乖唸書為上。
李隨雲嘴上答應得極好聽,又瞧著一旁的嫂嫂正捂著嘴笑,連忙說要跟嫂嫂一道。
“母親說嫂嫂極善奏琴,不如轉完了府上就回去教教我吧?我記得母親不是說備下了一張頂好的琴要送給嫂嫂麼。”
小菱笑道:“回四小姐話,已送到房中了,正等著少夫人待會兒回去瞧瞧呢。”
有李隨雲陪著一道,一路上自然是說說笑笑。
回去之後,小菱向孟矜顧介紹著偏房中的種種陳設,孟矜顧從神京孃家帶來的東西全都已經佈置妥當,正問著少夫人還有何安排。
李家的奢侈行徑孟矜顧這一上午也算是有所領教了,哪兒敢再安排下人變動什麼,隻說把她那些個還冇來得及看的書冊擺得顯眼些,便也就罷了。
李隨雲說是要跟嫂嫂學琴,不過也是在母親房中的姑姑跟前說著好聽,指著姑姑回去誇誇她纔好,一來到了嫂嫂房中便是四處打量,那一瞧便知道名貴的琴剛擺出來,她便嬉皮笑臉地求著嫂嫂彈琴給她聽。
孟矜顧拿這小猢猻冇辦法,簡直是跟她哥如出一轍的厚臉皮,她向來不擅長對付,隻是好在李隨雲瞧著可愛,便也慣著她算了。
一曲《廣陵散》畢,李隨雲自然是買賬至極,一連拊掌直呼“仙宮神曲不過日常”。
孟矜顧隻托著腮想,若是這小丫頭又大著嘴巴什麼都跟她兄長說,李承命下次還不知道又怎麼排揎她呢。
不過李隨雲實在是極捧場的聽客,又求著嫂嫂給她彈了幾曲,孟矜顧被她哄得暈頭轉向一陣臉熱,便順著她的心意去,直到有下人來說夫人回府了,讓少夫人和四小姐一道去用午膳,孟矜顧才發覺著了李隨雲的道。
她哪兒是來學琴的啊,分明是來找樂子玩的纔對。
見她一聽午膳就眼前一亮,孟矜顧實在忍不住抬手彈了彈那俏生生臉蛋的小丫頭一腦門,李隨雲知道孟矜顧察覺了她的意圖,也隻捂著腦門笑著說“還是嫂嫂對我最好”。
兩人一道去了堂上,徐夫人正等著,各色菜式一上,便親親熱熱地拉著孟矜顧和小女兒入座,熱絡地招呼著孟矜顧用膳。
正夾起一筷子鮮嫩的秋茭送進口中,徐夫人便又開口了。
“承命今日去了都指揮使司辦公,那小子一身挑剔毛病,向來是府上給他送餐食去的,我想著你們正是新婚,不如矜顧待會兒受累去給他送送飯,也好瞧瞧都司什麼樣不是?”
孟矜顧一時不防,竟嗆得咳嗽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