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小道上,兩隊騎兵正護送著一駕馬車往北行去,軍旗飄揚,兵強馬壯。
北地無人不知駐守遼東的定遠鐵騎威名赫赫,踏破北蠻收複河山,遼東總兵簡直稱得上是擁兵自重權勢熏天,但此次這隊定遠鐵騎奉旨進京,並非是為了拱衛京畿,而是為一樁婚事而來。
一道聖旨,讓駐防遼東的定遠鐵騎從駐地到神京暢行無阻,一路上的地方主官無不恭迎道賀。
美人掀開馬車簾子,望向那外頭的北地風光,此時正值初秋,神京尚且金桂飄香,可這裡的樹木就已經掉得不剩幾片葉子了,一派蕭瑟肅殺。
孟矜顧長長地歎了口氣。
自從接到這聖旨賜婚,被定遠鐵騎護送著從神京出發以來,她都數不清自己究竟歎了多少口氣了。
她的父親原是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雖隻有五品,但為人正直頗受敬重,又擔任兵部要職,在父親病亡前,她一直都在神京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原以為日子便會一直這麼細水長流地過下去。
可父親一朝亡故,家道傾頹,雖然兄長剛剛登科及第,不至於一家人無了生計指望,可也是大不如前。
孟矜顧尚為在室女,守孝已是三年,雖然孟家清貧,但孟矜顧在京中素有美名,才色雙絕,母親說,婚事要好好打算纔是。
打算?孝期一過,母親還冇開始打算,聖上賜婚的旨意便來了。
孟矜顧從來冇有想過,以她現如今的家境,遼東總兵李無意竟然還會選擇讓她和自己最器重的長子結親。
十三年前,李無意剛從一介草莽小兵發跡,憑藉軍功得以入京述職時,曾在她家借住過一陣子。
孟父為人豪爽,又欣賞李無意的才能,兩人一見如故,熱情邀請尚且窘迫的李無意來家中小住,省去那京中昂貴的旅店錢。
孟父或許冇有想到,李無意後來能如此位高權重,駐防遼東十餘年,一手組建起了定遠鐵騎,幾乎快要蕩平了滋擾遼東的北蠻眾部,連年高升,如今已經是朝廷一品大員。
後來李無意曾多次想要拉這位故交好友一把,助他青雲直上,可孟父回回都嚴詞拒絕,隻道自己不求功名,但求家國永安。
三年前父親的喪儀上,李無意的夫人曾入京代夫悼念,那時她一眼就瞧上了年方及笄的孟家小姐,私下裡說,等孝期過了便來求娶,定要護恩人的獨女一生順遂無虞。
孟母聽了也就罷了,李家如今是何等的權勢熏天,他們家哪兒能跟李家攀上親家呢?隻當是安慰她罷了。
可真當聖上賜婚時,孟矜顧的錯愕之外,更多的卻是憤怒。
要她嫁與遼東總兵的長子李承命?
京中權貴子弟多如過江之鯽,但其中最招人恨的非遼東總兵的長子李承命莫屬。
神都人稱“李公子”,身長八尺有餘,鼻孔朝天囂張跋扈,奈何他老子硬是在十五年間從一介草莽小兵殺成了朝廷一品大員,是正治一朝最強勢的封疆大吏,連帶著這小子也能承父功績,蔭職都指揮同知這樣的從二品高位,實在是駭人聽聞,誰也不敢跟李承命李公子過不去。
這小子自幼隨父在遼東拚殺,二十歲高中武狀元,進宮麵聖時更是和少年天子一見如故,當今聖上五歲登基,在這幫科舉上來的酸腐文官裡泡久了,偏就喜歡李承命那股子囂張跋扈勁兒,一場大酒喝下來,二十來歲的皇帝摟著李承命的肩膀大著舌頭說李承命就是我兄弟。
孟矜顧的阿兄為人剛正肖似父親,最厭煩的便是李承命這種讒言媚上的紈絝子弟,連帶著孟矜顧也對這位李公子全無好感,若要真嫁與他做妻,她還有好日子過嗎?
李家說要用富貴養她,那究竟是富貴還是折磨還兩說呢!
她當時氣得摔了最喜歡的一隻茶盞,在家中破口大罵,說那李家不過是不想跟世家大族結親以免來日招惹是非,又想博個好名聲,這才請旨賜婚要她這個家道中落的恩人之女,李家如今的惡名多了去了,為的就是這知恩圖報的名節挽回一下聲譽罷了。
馬車內,腳邊的雪白獅子貓嗚喵一聲,跳上了孟矜顧的膝頭來,團在她懷中呼呼睡下。
孟矜顧放下了簾子,收回手來摸著懷中那一團熱乎乎的長毛小貓。
此次出嫁,除開母親為她攢下多年的嫁妝以外,還有宮中的豐厚添妝,但除此以外,孟矜顧並未再帶府中婢女,府中原已裁撤了許多傭人節儉開支,李家在遼東隻手遮天家大業大,孟矜顧也隻獨獨帶上了這一隻心愛的貓兒聊以慰藉。
獅子貓名喚雪團,是父親生前送給她的最後一件禮物,父親說既聘了狸奴便要好生對這小傢夥,這一路上孟矜顧每每想起便忍不住垂淚。
“對不起雪團,是我太自私了,非要帶你去遼東。”
她垂著淚撫摸著懷中的雪團,眼淚垂落在它的皮毛上聚成了一汪汪小小的湖泊,雪團隻是一味地用腦袋頂著她的掌心,撒嬌著安慰她。
馬車外,一聲激亮的口哨聲劃破了馬蹄陣陣,隨後整隊護送騎兵都勒馬停了下來。
“休息一會兒,一刻鐘後出發。”
是清亮如水的少年人嗓音,孟矜顧知道,大抵是那位在宣州城時領著一隊人馬加入護送的小將軍。
馬車車架被少年人叩響,他清了清嗓子。
“孟小姐,下來吃點東西吧。”
孟矜顧搖了搖頭,對這位姓李的小將軍有些牴觸情緒。
“不用了,我就在這裡麵吃就好,大人自便吧。”
她聽見馬車外,那位小將軍輕輕嘖了一聲,接著簾帳被掀開了小半,男性略顯粗糙的手伸了進來,遞給了她一個食盒。
“隨你便。”
孟矜顧一驚,接過食盒來,輕聲道謝。
那位小將軍走得倒是格外爽快,孟矜顧打開食盒來,這一路上她確實鮮少在路途中吃到如此精緻的吃食,也隻有在途經城鎮的時候才吃得上一口熱的,跟京城比起來差得太遠了。
那位小將軍在加入隊列之中時完全冇有做過自我介紹,眾騎兵隻稱呼他為李將軍,言語間頗為恭敬的意思。
將軍這個稱呼可大可小,孟矜顧不大清楚他的具體職位,但看起來他大概也是李家人,那種輕慢勁兒跟傳聞中的李承命簡直是如出一轍。
孟矜顧默默地想著,說不準那個年紀輕輕的小將軍和李承命還是什麼堂兄弟呢,橫豎李承命這種驕矜跋扈慣了的紈絝子弟是絕不可能親自來半道上迎接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