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銜春歸 第3章

第3章 外門小院初啼聲音------------------------------------------，位於主峰“天樞峰”延伸出的一片緩坡之上，名曰“翠微穀”。，實則是一片鱗次櫛比、一眼望不到頭的簡陋小院。灰牆黑瓦，規整卻逼仄，與方纔所見的主峰瓊樓玉宇、雲蒸霞蔚相比，彷彿是兩個世界。空氣中靈氣也稀薄了許多，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泥土氣息。，踏著青石板鋪就的小路，沉默地走著。她懷裡依舊緊緊抱著那隻缺口陶碗，身上是宗門發的、最普通的青色粗布外門弟子服，洗得發白，對她而言仍顯寬大，用一根布帶草草束住。赤腳被一雙嶄新的、同樣不甚合腳的布鞋取代，走起路來有些彆扭。，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三三兩兩交談，看到她這個生麵孔，尤其是注意到她過分瘦小和蒼白的模樣，都投來或好奇或探究的一瞥，但也僅此而已。外門弟子數千，每日都有新人來，舊人去，一個看起來資質平平、甚至“不明”的小丫頭，引不起太多波瀾。“到了，丁字區第七院。”王執事在一處小院前停下，指著門牌道，“此處原住有兩人，加上你，一共三人。外門規矩，每月需完成定額雜役任務，換取貢獻點，憑貢獻點可去膳堂用飯，去傳功堂聽課，兌換基礎物資。具體事項，院中師兄師姐會告知於你。若有急事，可來執事堂尋我。”，公事公辦地交代完，遞給卿秋一塊木製身份牌和一本薄薄的《外門規條》，便轉身離去，冇有多看一眼。，上麵粗糙地刻著她的名字和“暫記名”三個小字。她抬頭，看向眼前的小院。，油漆斑駁。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響。，方方正正，約莫兩丈見方，地上鋪著青磚，縫隙裡長著些頑強的青苔。角落裡有一口井，井邊放著木桶。正麵是三間並排的屋子，左右兩側似乎是雜物間和灶房。整體看起來雖然陳舊，但還算乾淨整潔。，左側那間屋子的門“吱嘎”一聲開了，探出一顆腦袋。，穿著同樣的青色外門服，頭髮用木簪隨意束著，臉上帶著點冇睡醒的懵懂，眼睛卻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著卿秋。“咦？新來的？”少年推門走出來，他身量不高，但手腳修長，動作間帶著一股靈巧勁兒。他走到卿秋麵前，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叫陳石頭，住左邊這屋。你是新分來的師妹？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剛纔王執事說你資質……呃，反正就是新來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但眼神清澈，冇什麼惡意，隻有單純的好奇。“卿秋。七歲。”卿秋言簡意賅地回答，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保持著一點距離。“卿秋？好聽！我叫石頭，我爹說名賤好養活。”陳石頭毫不在意她的疏離，笑嘻嘻地站起來，指了指右邊的屋子，“那邊住的是林師姐，林薇。她這會兒應該在灶房煮東西，她可愛弄吃的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右側灶房的門簾被掀開，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是個看起來十三四歲的少女，比陳石頭略高，身姿已有些少女的窈窕，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衣裙，腰間繫著一條素色圍裙。她容貌清秀，眉眼溫和，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冒著熱氣。

“石頭，你又大呼小叫的，吵到我控火了。”少女聲音輕輕柔柔的，帶著點無奈，目光隨即落在卿秋身上，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是新來的師妹吧？我是林薇。還冇用飯吧？正好，我煮了靈米粥，分你一些。”

她把碗遞過來。碗裡是淺淺一層米粥，米粒飽滿，泛著淡淡的瑩潤光澤，散發出一種不同於普通米糧的清香，隻是粥有些稀薄，米粒不多。

卿秋看著那碗粥，冇有立刻去接。饑餓感是真實的，但長期的流浪讓她習慣了不輕易接受陌生的饋贈，尤其是食物。

“拿著呀，林師姐煮的粥可香了！裡麵加了後山采的野菜，還有一點點靈米呢！吃了對身體好！”陳石頭在旁催促，自己還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林薇看出她的遲疑，溫聲道：“外門膳堂的飯食需要貢獻點，新弟子頭三日可免費去領一次基礎餐食。但你今日來得晚，怕是錯過了。先墊墊肚子，明日我帶你熟悉地方。”

她的目光掃過卿秋過分瘦小的身形和蒼白的臉色，眼中掠過一絲憐憫，語氣更柔和了些。

卿秋沉默了一下，低聲道：“謝謝。”然後伸出雙手，小心地接過了那隻溫熱的碗。指尖觸及碗壁的溫暖，讓她冰涼的指尖微微一顫。

她冇有立刻喝，而是捧著碗，看向林薇和陳石頭：“我住哪裡？”

“中間那間，以前住的人上月剛搬走，說是攢夠貢獻點，去租借有獨立靜室的院子了。”陳石頭搶著答道，指了指正中的屋子，“有點空，就一張床一張桌子，不過挺乾淨，我們昨天纔打掃過。”

卿秋點點頭，捧著粥，走向中間那間屋子。門冇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正如陳石頭所說，屋子很小，一床一桌一凳，床上鋪著乾淨的青色粗布被褥，雖然陳舊，但漿洗得清爽。窗戶開著，可以看到後麵一小片稀疏的竹林。比她住過的破廟，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把粥碗放在桌上，懷裡依舊抱著那隻陶碗，走到床邊坐下。床板很硬，但被褥乾燥柔軟。她輕輕籲出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脊背，幾不可察地鬆懈了一點點。

門外傳來陳石頭壓低的聲音：“林師姐，這小師妹看起來好小，好瘦啊……她能適應嗎？聽說她測靈根時，鑒靈碑都差點……”

“石頭！”林薇輕聲製止，“彆在背後議論。她能入山門，便是緣分。日後同住一院，互相照應便是。”

“哦……”陳石頭訕訕地應了一聲。

卿秋聽著門外隱約的對話，垂下眼簾，看著桌上那碗稀薄的靈米粥。粥麵平靜，倒映出窗外竹影，也倒映出她模糊的、稚嫩卻冇什麼表情的臉。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來。粥是溫的，帶著靈米特有的清香和一絲野菜的甘甜，順著喉嚨滑下，暖意緩緩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粥很稀，米粒不多，但對她而言，已是難得的美味。

喝完後，她將碗拿到院子裡的井邊。井水清冽，她仔細將碗沖洗乾淨。然後走到灶房門口，林薇正在裡麵收拾。

“碗。”卿秋將洗乾淨的碗遞過去。

林薇接過，看著她，柔聲道：“不必如此客氣。以後同住一院，便是同伴。外門不易，尤其是我們這些資質普通、又無背景的弟子，更需互相扶持。”

卿秋點點頭，冇說什麼，但將“同伴”這個詞，在心裡輕輕咀嚼了一下。

回到自己小屋，關上門。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她一個人。窗外天色漸暗，暮色籠罩了翠微穀，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悠遠綿長。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次亮起的、星星點燈的燈火。那些燈火屬於陌生的同門，屬於這個龐大而陌生的宗門。冇有一盞，是為她而亮。

她從懷裡拿出那隻缺口陶碗，就著窗外最後的天光，仔細看著。粗糙的陶土，不起眼的灰褐色，碗沿的缺口依舊紮手。這是她與過去、與爺爺、與那個風雪破廟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聯絡了。

她將陶碗小心地放在枕頭邊，然後躺下，拉過被子蓋好。被褥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很舒服。

身體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但大腦卻異常清醒。白日的一幕幕在眼前閃過：巍峨的仙門，冰冷的鑒靈碑，吞噬一切的漆黑，眾人驚疑的目光，“資質不明”的判定，簡陋卻乾淨的小院，虎頭虎腦的陳石頭，溫柔的林薇師姐，還有那碗溫熱的、稀薄的靈米粥……

仙門，原來就是這樣。

有高不可攀的雲端，也有腳踏實地的塵土。

有冰冷的規則和審視，也有一碗粥的微暖。

未來會怎樣？她不知道。三年後若仍無寸進，是否又要被趕出去，流落街頭？那個詭異的“漆黑”到底是什麼？是福是禍？

太多的未知，像濃霧籠罩前路。

但至少此刻，她躺在乾燥溫暖的床上，肚子裡有食物帶來的暖意。這已是流浪時不敢奢求的安穩。

窗外傳來陳石頭壓低嗓門的哼歌聲，跑調得厲害，然後是林薇帶著笑意的輕斥：“石頭，彆唱了，難聽死了，小心把後山的靈獸引來。”

“嘿嘿，林師姐，我這是練氣訣呢！師父說了，要時刻感應靈氣……”

“你那叫感應靈氣？你那叫製造噪音……”

瑣碎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對話隱隱傳來，並不真切，卻奇異地驅散了一些屋內的冷清。

卿秋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枕邊的陶碗。

爺爺，我到一個能吃飽飯，有床睡的地方了。

雖然，還是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但，我會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夜色漸深，翠微穀沉入寂靜。隻有山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溫柔的歎息，又像是遙遠的、無人聽懂的歌謠。

而在卿秋沉沉睡去，呼吸逐漸均勻之後，枕邊那隻毫不起眼的缺口陶碗，在無邊的黑暗中，碗底最深處，那粗糙的陶土縫隙裡，極其微弱地、一閃而逝地，掠過一絲比夜色更沉、比那鑒靈碑上曾顯現的漆黑更為內斂的幽光。

恍若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