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視頻到這裡戛然而止。
我麵無表情地拔下U盤,順手扔進了腳邊的垃圾桶裡。
接著,我拆開了那個厚厚的信封。裡麵是一遝已經有些泛黃的病曆單和發票。
我隨手翻了翻,竟然是我這五年裡,每一次因為胃病、發燒、過度勞累而獨自去醫院看急診的單據。也不知道我爸是從哪棟被查封的彆墅的哪個角落裡翻出來的,試圖用這些來喚醒我的“親情記憶”。
最上麵的一張,正是三年前大雪天,我急性肺炎燒到39度半時,獨自掛號的那張單子。
單子的背麵,用顫抖的筆跡寫著一行字:【晚意,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想你。】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無比好笑。
她想我?
她想的,是那個每個月按時把工資打回家、包攬所有家務、即使被罵了也隻會默默忍受的血包;是那個能在林氏集團瀕臨破產時力挽狂瀾的免費勞動力。
他們從來冇有愛過林晚意這個人。他們愛的,隻是林晚意的“好用”。
現在這件工具不僅不好用了,還長出了刺,紮破了他們虛偽的親情麵具,他們才終於想起了要流兩滴鱷魚的眼淚。
我拿起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
火苗舔舐著那些泛黃的單據,將上麵那些曾經記錄著我無數個痛苦、絕望和孤獨夜晚的文字,一點點化為灰燼。
我看著那些灰燼落在菸灰缸裡,拿過手機,撥通了跨國律師的電話。
“陳律師,幫我擬一份斷絕親屬關係的聲明,連同拒絕承擔任何超出法定最低贍養義務的律師函,寄給國內的林先生。如果他們再通過任何渠道騷擾我,直接向國內法院申請限製令。”
“好的,林小姐。不過如果對方以不贍養老人為由起訴……”
“讓他們起訴。”我打斷了律師的話,聲音冷得像冰島的極夜,“我名下在國內冇有任何資產,我也永遠不會再踏上那片土地一步。他們想鬨,就讓他們在爛泥裡自己鬨個夠。”
掛斷電話,我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北極圈冷冽的風呼嘯著捲進來,吹散了房間裡最後一點灰燼的味道。
幾個月後,我在一本國際藝術雜誌的專訪上,看到了自己。
記者問了我許多關於藝術策展和冰島風光的問題。在采訪的最後,她拋出了一個有些私人的問題。
“林女士,您的履曆非常傳奇。三年前,您在國內幾乎已經快要步入婚姻殿堂,卻突然選擇放棄一切來到冰島。很多人好奇,是什麼讓您做出瞭如此決絕的決定?”
我看著鏡頭,腦海中冇有浮現顧淮舟那張虛偽的臉,也冇有浮現我爸媽跪在鏡頭前痛哭的樣子。
我隻是想起了三年前那個試婚紗的下午。
那個穿著二十斤重工婚紗,在空蕩蕩的休息區站了三個小時的女孩。
那個在街角的寒風中,拎著一杯熱美式,平靜地撥通人事總監電話的女孩。
我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釋然而通透的微笑。
“因為我突然發現,與其在一個永遠不會把留燈的房間裡假裝合群,不如自己推開門,去看看外麵的極光。”
“我冇有放棄一切。我隻是,把他們留在了原地。”
雜誌出版的那天,我正和同事們在藍湖泡溫泉。
乳藍色的泉水冒著氤氳的熱氣,遠處的雪山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芒。我靠在池邊,端著一杯冰鎮香檳,聽著同事們用不同語言講著蹩腳的笑話。
冇有人在乎我會不會開地暖,冇有人在乎我有冇有墊付六萬八的尾款。
在這裡,我隻是林晚意。一個自由、獨立、完整的人。
聽說,顧淮舟在冰島因為簽證逾期和精神狀態異常,最終被強製遣返回國。他回到國內後,徹底成了一個瘋子。他每天都在那棟佈置得和我離開時一模一樣的彆墅裡遊蕩,對著空氣說話,甚至把林星純曾經用過的所有東西都砸了個稀巴爛。
聽說,林家父母在逼債的恐嚇中,終於徹底崩潰。我媽在一次深夜的驚厥中去世了,而我爸為了躲債,成了一個在城中村裡撿垃圾的流浪漢。每當有人問起他以前的風光,他就會拿出一張已經模糊不清的剪報,指著上麵我的照片,瘋瘋癲癲地說:“這是我女兒,我女兒在國外是大老闆……”
但這些,都隻是聽說。
對於我而言,顧淮舟、林家、林星純,這些名字就像是上個世紀的灰塵,早就被冰島凜冽的風吹得一乾二淨。
晚上,我獨自走出公寓,抬頭看向夜空。
一條絢爛的綠色極光如綢帶般橫跨天際,美得讓人屏息。
我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感受著胸腔裡那顆平穩、有力的心臟跳動。
這場漫長的、腐朽的舊夢終於徹底醒了。
而我的人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