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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待歸人 002

作者:安隅秦知律_2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07 15:22:51

題記《廢書》的散頁(疑似一句廢話)。

是的,這本《廢書》是有視角的。

但是暫時不要問我ta是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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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暫停一下,週二早9點繼續更。不好意思,每章都壓不住字數,所以每本V前配合榜期都要中斷個幾次,給大家跪下了。

評論區每人20點小紅包~

週二見。

11 ★ 失落53區·11

◎兔類畸變◎

安隅睜眼時身處一輛貨車車廂,歪斜的視野隨著行駛顛簸著。

一雙猩紅的眸刻毒地盯著他。

安隅一下子坐直了。

從身上滑落的衣服提醒了他為什麼一彆兩日,蔣梟還是那麼恨他。

——他披著秦知律的風衣,昏睡時一直靠在秦知律肩上。

“……”

在隊友炙熱的注視下,他艱難地回憶起淩秋講過的一個八卦,住在樓上那個胸大腰細的女人搞上了資源長,不僅因此拿到大量高階貨,還裹著資源長的製服在其他賤民前走來走去。

淩秋給她的評價是:妖豔賤貨。

“醒了?”秦知律隨手拾起風衣。

那隻手套已經被收回去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還從沒見過秦知律的手。

“比利已經重建了53區的波頻,葡萄和萊恩在前麵開車。”秦知律朝車尾看了一眼,“他們在內城遇見了瑞金中尉。”

角落裡的軍人滿臉鬍渣,沒什麼精神地衝安隅點了下頭。

蔣梟突然咳嗽起來,安隅這才發現他虛弱地靠著牆,渾身都是暗色血跡。

“蔣梟傷慘了。”比利一臉惆悵,“你也不讓人省心,律帶你來時嚇死我了,一身的傷。”

安隅的外傷已經得到照料,生存值回升到75%。

他突然想起昏倒前的事,“資源站的麵包呢?”

比利直翻白眼,“能拿上的我都拿上了。除了你,沒人稀罕那玩意。”

安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到角落裡堆著的麵包袋,渾身的緊繃感終於卸掉一些。

蔣梟譏諷道:“賤種就是賤種,除了吃,你還會琢磨點彆的?”

除了吃,還會琢磨取悅長官,每天都在琢磨。

安隅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憑借他有限的聊天經驗,這句話可不興說。

但蔣梟似乎讀懂了他的心聲,殺意快要從那雙紅眸中爆出來了。

安隅隻能裝作無事發生地挪開視線。

秦知律忽然看向蔣梟,“彙報精神力。”

車廂陡然靜謐,蔣梟的手不自在地遮在終端上。

過了許久,他才道:“已經不再下降了。”

“我問的是目前數值。”

蔣梟胸口起伏,彆過頭道:“48。”

比利在一旁賠笑,“那個,雖然跌破了50警戒線,但離30還遠著呢,彆這麼……”

“你應該清楚30是底線。”秦知律平靜得令人發冷,“控製好自己,不然一旦跌破30——”

蔣梟猛地扭回頭來,“我就得死嗎?”

冰冷的機械咬合聲。

秦知律把專殺畸種的熱能子彈彈匣扣進手.槍,“你隻能死。”

安隅噤若寒蟬,靜止般地盯著地麵。

蔣梟散發的難過的情緒幾乎要擠爆車廂,他忽地朝安隅看來,“那麼我想問,一個基因熵0.2的人類,一身外傷暴露,他接觸了多少畸種?他的精神力又下降到多少?”

“他?”秦知律朝安隅瞟一眼,把槍收回槍套,“接觸了三次。單殺一級畸變螳螂人,被巨水母纏繞,單殺水母人。”

“單殺兩個畸變者?你啊?”比利瞪圓了眼,“怎麼做到的?!那玩意我宰都費勁——等等,這不重要,你現在精神力多少?有沒有畸變?”

秦知律看著安隅的側臉,淡然開口,“沒有畸變,精神力也沒有下降。”

進入53區以來,這個弱小的人類一直不聲不響地觀察著,每一次看似被迫應對危機的行動,實際上都在靠近他自己的目的。

口口聲聲說怕死,卻膽敢拿畸種來試異能。被鐮刀架在頸上,被水母反複刺入,抽翻在地粗暴拖行,直至感官儘失摔倒在雨裡,終端上的精神力從未變過。就彷彿在這具脆弱的身體裡,藏著一顆高高淩駕的大腦,旁人隻能被俯瞰,休想染指。

車廂裡死寂了片刻。

比利喃喃道:“你知道你有多……詭異嗎?”

安隅逃開蔣梟目眥欲裂的瞪視,皺眉轉向秦知律,“您怎麼知道我被巨水母纏繞?”

“這不重要。”秦知律自然地收回視線,“先看這個,記錄儀拍下了蔣梟他們的戰鬥過程。”

“哦。”安隅隻能略不甘心地點開終端。

戰場在一處臟亂的汽車站。

超畸體是個二十來歲的男生,臟綠的頭發,麵板泛著死氣沉沉的青白,站在死角裡對著鏡頭陰惻惻地笑。

安隅一下子按了暫停。

“怎麼了?”秦知律觀察他的反應,“認識?”

“嗯……”安隅拿起終端確認,“0313。”

竟然是他。

那個男生住在和安隅同一棟樓裡的最逼仄的角落,0313是低保編碼,沒人知道他的真名,也無人在意。

他獨來獨往,唯一的朋友遷去了54區——就是那個試圖把兔類基因帶入53區的感染者。他混進53區後直奔0313,儘管還沒敲門就被擊斃,0313卻還是因此被認為不乾淨。

安隅在目睹槍擊之後嚇得睡了好幾天,醒來才聽說0313失蹤了,有人目睹他深夜走入了運河。這沒什麼好意外,每年都有賤民莫名其妙地自殺。但那條運河原本是連線兩條海洋的活水,前陣子卻突然停止流淌,溢滿惡臭。

秦知律問道:“是孤兒?”

安隅點頭又搖頭。

淩秋提起過,0313有父母,很多年前搬去資源更充沛的9區了,他們有三個孩子,兩個都進了主城,隻有0313被遺棄。

比利嘀咕道:“生三個孩子,竟然有兩個是高基因熵?”

“這種事很難說。”蔣梟啞聲開口,“大腦一直在研究什麼基因組合能提升下一代高基因熵的概率,似乎已經有點眉目了。”

比利歎了一聲,“死在運河,難怪有那麼多水生畸種孩子。”

安隅不明所以,“孩子?”

秦知律讓視訊繼續播放。

超畸體周圍爬滿千奇百怪的昆蟲和軟體動物,黑壓壓地朝蔣梟爬來。

蔣梟下半身蛇化,金紅的蟒蛇尾橫掃過畸潮,蛇鱗展開刃浪,無數畸種屍體被揚撒向空中,超畸體身上隨之大片爆血。

安隅盯著螢幕,“殺死孩子,超畸體會受到反噬?”

“他受到反噬,就是城裡電能錯亂的時間點。”秦知律解釋。

“那為什麼很快就又……”

安隅還沒問完,超畸體就陰笑著吐出了舌頭。

像蛙舌一樣細而韌的長舌,令人眼花繚亂地吞吐著,被抽舔到的傷口迅速癒合,新一批畸種從他身下湧了出來。

蔣梟從牆上撐起身,“我們暫時將它命名為蛙舌,它的能力是意識投射、基因輻射和自我修複。53區所有畸種都隻是它複製出的一小段基因,它的意識編碼在孩子身上,讓它們保持一致行動,先獲取人類基因,再弱肉強食,不斷自我篩選,直到孵育出新的超畸體。”

“這位偉大的媽媽自己沒有戰鬥力,但能源源不斷地生孩子,讓孩子佔領這座城市。孩子受傷會反噬媽媽,但媽媽可以通過自我修複來產生新的孩子,這個過程需要的時間是——瞬間。”蔣梟笑得諷刺而絕望,“這裡沒救了,除了像當年95區那樣熱武器清城,我想不到其他出路。”

安隅想了想,“有比水母和螳螂更厲害的孩子嗎?”

“看完。我沒義務向你彙報。”蔣梟又靠回牆上,疲憊地閉上眼。

視訊中,不計其數的畸種被那道倉紅的蛇尾裹挾而起,血液和粘液如雨般紛落。

超畸體爆血不斷,它立即故技重施,吐出舌頭——就在這時,鏡頭後突然飛射出數根深紫色藤蔓,利落地勾住了那根舌頭!

祝萄站在高處,纖細的身影穩立於氣浪之中,神情專注,幾根藤蔓柔柔地覆著蔣梟的傷口,其餘則儘數扯住超畸體的舌頭,四兩撥千斤地控製了整個局勢。

蔣梟蛇尾高揚,果決地向超畸體的腦袋抽去——

一聲重響!突然出現的一根水母觸須把蔣梟擊飛,狠狠刺入蛇尾!

等等!不是水母!

鏡頭摔在地上翻滾幾周,終於仰起視角看到上方巨大的怪物。

——那是一條將近三米的人型章魚,腰部以下盤旋著幾十根觸手,它們粗大得恐怖,每一根的尖端上都扭曲著不同的人臉。

蔣梟閉眼咳了兩聲,“當時我的終端報警報瘋了,它的基因熵至少有十萬,那些臉都是它吃掉的同類。水母和螳螂還在外城鬥,但內城的章魚早就完成多輪篩選,登上53區食物鏈頂端。它是媽媽的好大兒,聰明強大,並且依舊對媽媽非常忠誠。”

一直沉默的瑞金中尉起身,“你們的人受了傷,不能一直開車,我去換他。”

蔣梟也緩慢起身,“我也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看垃圾睡覺上。”

“對了。”他又頓住腳,“根據萊恩探查,內城一共有8隻一模一樣的媽媽,推測隻是超畸體複製的分身,真正的超畸體還躲在暗處。”

壓抑的氛圍籠罩了車廂。

秦知律神情凝重,像在做某種重大的考量。

“不管怎麼樣,還是先向全城傳送警示。”比利歎了一聲,“遠離雨水,不要開燈,螳螂隻吃同類,對吧?”

一直沉默的安隅忽然輕聲說:“還有,水母隻能感受動態。”

比利驚訝,“什麼?”

安隅看著車廂地麵,“被水母纏繞時,不掙紮就沒事。”

到53區的第一晚,他趴在窗前看水母落在水蟲身上,那些水蟲一動不動,過一會兒水母就蠕動走了。當時他以為畸種都是一夥的,直到後來發現水母和螳螂之間的競爭關係,才意識到保持靜態或許隻是水蟲的求生本能。

“老天爺!”比利痛心疾首,“出發前我賭你活著回去怎麼才賭了1積分啊!”

蔣梟冷道:“沒憑沒據的推測。”

安隅輕輕搖頭,“驗證過的。”

被車庫裡那隻大水母纏繞時,儘管緊張得要死,他還是努力保持了靜止。

雖然他現在有點懷疑那隻水母不是因為這個才沒傷害他。

他忍不住又瞟向秦知律,秦知律平靜回視。

安隅從和長官的微妙對峙中挪回視線,悶道:“反正,看過的東西我都能記住,不會出錯的。”

淩秋說,這是賤民天賦演繹到極致的表現——內化一切所見所得,不僅僅是食物。

等大家都走了,秦知律拎了一袋麵包過來,“吃點東西。”

安隅立即把紙袋圈在懷裡,剛咬一大口麵包,就忽然聽他問道:“暈倒前,你說你的異能怎麼了?”

一口麵包差點噎死。

安隅低頭掐著手裡的紙袋,含著麵包囫圇道:“就是……畸種的感染似乎會讓我發生一些變化。”

秦知律也跟著低了低頭,“什麼變化?”

“能跑得比較快。”安隅把麵包噎下去,聲音逐漸變小,“就像少尉錄音裡說的瞬移。隻是水母人可能基因熵還不夠高,這項能力隻有一點覺醒的跡象。”

“嗯。看來隻有真實的畸種基因才對你奏效,誘導試驗的模擬頻率不行。”

安隅懸著一口氣,“感染隻是開始,一旦它嘗試獲取我的基因——就會被……爆體。”

這項能力聽起來非常像一個超畸體。

安隅吞了吞口水,不知道這會讓秦知律怎麼看他。他很清楚,這些異能隻能被動地對試圖感染或攝取他的東西使出來,如果秦知律突然拔槍給他來一下——這種樸素的殺人方法一定會讓他死得很難看。

他焦慮得想要再吃一百條麵包,輕聲道:“雖然我是兔子安的同類,但我沒有失智。長官,我是可控的。”

秦知律嚴肅地盯著他,“你真的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的。”安隅輕輕搓著破碎的囚服布料,“我會儘量多殺幾個畸種,證明自己。”

秦知律忽然低了下頭,安隅錯覺見他勾了勾唇角。

“好。”他抬起頭時又恢複了淡然,“多殺幾個畸種,也儘量多救幾個人吧。”

他抬起手,在空中靜止了一瞬,還是落在安隅頭上壓了壓。

“你們說什麼呢?”祝萄從裡麵出來,納悶道:“兔子安是什麼,我怎麼沒聽過?”

見秦知律沒有阻攔的意思,安隅悶道:“是我的畸變型。”

“你畸變了?畸變型是兔子?”祝萄皺眉,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表情像在看一塊過期的壓縮餅乾,“兔子畸變會長成你這樣?”

安隅不明所以,“你瞭解兔子畸變?”

“我太瞭解了。”祝萄咕噥,“兔類畸變很辣,你不太典型。”

“辣?”安隅沒聽懂,“什麼意思?”

“搜一下,197層長官資料。”

安隅在終端上點了點。

唐風,25歲,軍部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精英上校。

在執行清掃任務時感染畸變,基因型是羚羊兔。

照片上的唐風一頭深灰色頭發,渾身包裹在漆黑的緊身作戰衣中,寬肩窄腰,翹臀兼具力量與肉感。

他肩扛炮筒,銳利地直視鏡頭。

祝萄驕傲一笑,“我長官,辣不辣?”

“……”

安隅終於想起了這個詞彙,淩秋在講八卦時經常使用。

“其實我也——”他下意識反駁,卻又止住了。

祝萄問,“你也什麼?”

淩秋說過,如果他從小能吃飽,好好長大,彆總裹著破口袋似的衣服,應該也挺辣的。

但是算了。

安隅麵無表情地向後坐了坐,“沒什麼。”

在這種事上攀比應該不能增加長官對他的好感。

麵包沒有,房子沒有,小命沒有。

屁股翹又有什麼用。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07 不詳之數

守序者們最討厭的數字就是3。

精神力30是分界線,跨越它,就徹底不再是人。

瀕臨30被處決的還算幸運兒,要是跌破30再死,那纔是慘絕人寰。

所以尖塔新人最常犯的社交錯誤都和3有關。

比如不長眼的,非要端著餐盤去加入人家的兩人午餐。

電梯門開啟,看到裡麵有兩個人,還非要往裡闖。

這種家夥活該混不下去。

這群死鴨子的玄學情結也在某種層麵上加重了他們的道德潔癖。

——在尖塔,人人都追求並捍衛感情專一。

畢竟“知三當三”絕對無法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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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區抽10個送100點。

明早見。

12 ★ 失落53區·12

◎好大兒◎

天蒙亮時,供電恢複。

內城區街頭傾倒的電子屏上忽然跳出幾行字。

【白日不開燈,夜間禁用水。】

【水母獵活物,螳螂食同族。】

大街小巷的電子裝置裡,一個機械男聲絮絮地唸叨著同樣的內容。

街角開著一家極小的五金鋪,櫃台後的窄縫連把椅子都塞不下,店老闆死在門口,屍塊已經發臭。

“小又,你聽到了嗎?”姍姍蹲在櫃台後小聲問,“不用害怕螳螂和水母了,我們可以出去了吧?”

她攏著單薄的裙子,“我想回資源站,那天我明明在門縫裡看到爸爸了……”

蹲在對麵的小又想了想,“好。”

已經三天沒找到食物了,而且她也很擔心她的父親。

她遲緩道:“回到外城就分開吧,我爸是對的,等他丟了工作,哪有外城人和內城人交朋友的道——”

話音未落,姍姍撲過來一把抱住了她,“彆說喪氣話!等人類重建秩序,一切都會回歸正常的!到時候再好好和他聊,你爸比我爸聽勸多了。”

溫熱柔軟的氣息緊緊地箍著小又,她隻猶豫了一瞬,便張開雙臂用力回抱住那個顫抖的小身體,“好。等人類重建秩序。”

潮濕的橋洞下,羅青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腳,“重建53區的秩序……”

螳螂足不見蹤影,此刻她看起來和畸變前沒有任何區彆。但遍地被啃噬破碎的螳螂屍體和腦海裡那絲殘忍的意識又提醒著她,那道無法翻越回去的鴻溝。

她看向角落——她的女兒伏在地上,隻有脖子以上保留著人類特征。

羅青走過去蹲下,親吻那雙渾濁的眼,“彆怕。媽媽帶你去找更多食物。”

“讓新的人類,重建53區的秩序。”

*

“內城人口密度更大,但感染比例卻很低。我們盲降前,已經有人幫大家組織好了求生秩序。”祝萄遞給安隅一張臟破的字條,“雖然資訊不完整,但正是這些幫大多數人挺過了最艱難的幾日。”

安隅對這個字跡再熟悉不過。

【軍部提醒】

遠離所有燈光,夜間不要用水,最好獨自藏匿。

一旦肢體僵化,望及時了斷。

祝平安。

——淩秋,軍號215001。

“他把字條撒遍大街小巷,還破壞了內城全部路燈。好像還隻是個新兵呢。”祝萄把車廂門推開一條縫,看著朦朧的街道輕聲道:“就是這樣可愛的人,才讓我一直不敢忘記,我永遠應當是人類。”

光線在他臉上打下一道明暗分界線,深紫的瞳仁安寧而悲傷。

安隅發現自己比從前更能感知彆人的情緒了,雖然距離他踏上那列擺渡車才過了幾天而已。

“隻要保留人類意誌,都是一樣的吧。”他輕聲道。

“不。”葡萄回首微笑,“雖然我們能控製自己不去感染人類,但無法絕對保證。在尖塔,隻有高層大人被允許自由外出,其餘守序者永遠無法重回人類社會。你見過196層的亞薩嗎?他畸變前是優等生,現在還常去塔頂遠眺從前的學校。你隻要見過一次那個背影就會懂了。”

進入內城區後,眾人棄車出發。

秦知律命令全員搜找“蛙舌”,比利獨自追蹤暗處真正的超畸體。

有蔣梟在,安隅儘可能遠離了秦知律。

“你害怕嗎?”祝萄問。

安隅正遠遠地看著蔣梟的後腦勺,下意識點頭。

“那給你這個。”祝萄遞來一個小東西,“雖然律說你很穩定,但章魚人可不是外城那些東西能比的。”

安隅一愣,低頭看著掌心那顆小小的紫色風乾果實。

“不要說出去啊。”祝萄壓低聲音,“雖然我的葉子取之不儘,但葡萄果實幾個月也結不出一顆,我長官說這些報恩的小果子提升精神抗性的效果比葉子好千倍,我隻偷偷給過他一個人。”

安隅下意識攥起掌心,不可思議道:“白送給我?”

“嗯。就當慶祝你和我長官同類畸變吧,雖然我覺得你不像。”祝萄拍拍他,“不用太擔心,厲害的守護章魚隻在蛙舌附近出現。”

最先搜找的區域是北方集裝箱與樓房,守序者們各自行動,隻有同為人類的瑞金中尉一直走在安隅身邊,和他一間一間地排查著人去樓空的公寓。

“安隅……”他回憶著,“我好像聽戰友說起過你,你認識淩秋嗎?”

安隅驚訝道:“您在內城見過淩秋?”

瑞金遺憾搖頭,“隻在訓練營時聽他提起過你。但想不起來他說的是什麼了,這幾天太累了。”

“他在軍部還好嗎?”

“很好,老兵都喜歡他。”瑞金笑了兩聲,“很少有新兵從訓練營出來就能直接上任務,前途無量啊。不過,誰能想到這個任務……”

他停頓住,沒有再說下去。

安隅也沒再問。他快速推開一扇又一扇的門,努力不去想。

掃完一層,他們在走廊上遇見了萊恩。

相比蔣梟的咄咄逼人,萊恩沉默的注視讓安隅更不舒服。

瑞金和萊恩保持一段距離,問道:“您還有哪裡沒搜過?”

萊恩傲慢地指了指上麵。

瑞金點頭往樓上走,安隅正要跟上,萊恩忽然道:“兩個人類,抱團有什麼意義?”

他覷著安隅,“你直接去頂層。”

頂層格外安靜,地上的蟲子也明顯少了。

安隅推開一扇門,環視過每一個角落,退出來去下一間。

當他推開最後一間門時,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像很多個臟臭的人類體味混合在一起,還摻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屋裡很黑,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他抬腳往裡麵走。

身後忽然傳來啪嗒一聲。

燈亮如晝。

安隅定住腳,燈光將身後那東西的形狀投射到他麵前的地上。

人類的軀乾下蠕動著大團黏糊糊的觸手,高大雄偉的影子將他完全籠罩。

說起來,最近常有人送他東西,那位太太的紅豆餅,長官獎勵的公寓,祝萄的葡萄乾。

而這,是萊恩給他的“禮物”。

他瞟了眼終端生存值,回過身。

這隻章魚人自腹部向上維持人型,它營養水平不錯——幾十根粗大的觸手尖端都湧動著人臉,有一些格外粗壯的,裡麵甚至有兩張猙獰的臉在相互推擠。

安隅認真地看了每一根觸手,確認沒有淩秋後,鬆一口氣。

“人類,而且竟然是個真正的人類……”章魚人似乎有些困惑,觸手盤成巨大的吸盤吸住地麵,上身從空中降下,腥臭的臉貼近安隅的鼻尖,反複地嗅。

安隅被熏得有點想吐,忍著問道:“真正的人類很少見嗎?”

章魚人笑了。

一根觸手纏住安隅的脖子,把他擠到牆上,裡麵的人臉興奮到變形,揚起尖端在他脖子上戳來戳去,像護士在找下針的地方。

其他觸手嫉妒地尖叫,那些詭秘的叫聲曾讓蔣梟精神力暴跌,但安隅卻毫無波瀾,他甚至認真傾聽了一會兒,很遺憾,不是人話他聽不懂。

章魚人忽道:“你好像不怕我。”

安隅頓了一下,“怕的。”

毫無說服力。

章魚人審視他片刻,閉眼深深吸氣。

安隅能感受到到那種瘋狂的渴望,隻要遇到他,螳螂、水母、章魚都會變成一個德性。

對這些畸種而言,他似乎是特彆的美味。

觸手終於抵住了頸下一處凹陷,人臉從厚韌的章魚皮裡撐出,獠牙大張咬了過來!

滑膩堅硬的牙齒觸碰到麵板,安隅脖子上卻忽然一鬆!

——章魚人竟然又將觸手縮了回去。

它閉目強忍,渾身散發著吃不到好吃的失落,喃喃道:“你身上有水母的味道,內城的水母早被淘汰了,隻剩一些垃圾在外城遊蕩爭搶……你這麼美味又弱小的人類,怎麼可能活著從外城進來?而且你好像很渴望被我吃掉。”

它猛地睜開眼,“你有毒,是吧?”

金瞳驟然一縮。

被看破了。

不愧是連蔣梟都稱讚過聰明的好大兒。

章魚人露出瞭然的詭笑,“你是經過獨特畸變的獵食者嗎?保留人類基因的假象,通過被吃來狩獵其他的東西?”

安隅抬眸,“我哪裡裝的不夠像?”

“你看起來太自信了,下次你可以更恐懼一點。可惜,沒有下次了。”觸手又纏了上來,在他的脖子上一圈一圈箍緊,章魚人在他耳邊嘶笑道:“雖然有毒,但還是很弱小,掐一下就會死,是吧?”

安隅沒有回答,他難以抑製地呼吸急促,眸中逐漸呈現豎瞳。

觸手越收越緊,就在要箍碎他脖子的刹那,那對金眸倏然冷厲。

鋥!

安隅抽刀斬下一截觸手,一把抓起——“那隻能換我吃你了。”

他高高揚起滿是粘液的章魚足,猛地刺向頸下的舊傷!

鮮血濺射!猛烈的眩暈幾乎要把意識拍碎,在安隅自己還沒反應過來的一瞬,他已經出現在了房間的另一角!

果然沒猜錯,隻要感染基因熵足夠高,瞬移就會覺醒得更徹底。

但這絲念頭剛閃過,“啪!”的一聲巨響從身後掠過,他直接倒在了地上。

後背炸開空前的劇痛,像被火焠掉一層皮,抽打他的那根觸手在空中興奮地蜷曲。

粘液透過傷口迅速入侵體內,感染加劇,他瞬間又出現在了房間的另一個角落。

“啪!”如影隨形的又一鞭!

章魚人笑得張狂,“原來你有能力!可惜在這小房間,你能跑哪去?”

它下麵的觸手頃刻間脹大數倍,空間幾乎盛不下,無論安隅瞬移去哪個角落,都有隨即而來的重鞭等著他!

在捱了第四下後,安隅撐不住了。

連續使出的瞬移耗空了體力,那種感覺又來了,冰冷的清醒感和難抗拒的昏沉交織在一起,他極力抵抗那個東西的降臨,但這一次的抵抗格外艱難。

章魚人忽然問:“你可以去掉毒性嗎?”

“什……麼?”安隅虛弱地抬起頭。

那東西竟然一臉糾結,“自己把體內的毒源剖出來,讓我吃了你。”

像極了為了減肥而要求食物給自己降低卡路裡的瘋子。

估計隻有夥食條件好的地方,才能特產這種瘋子。

章魚人開始傳教:“我可以向你保證,你融入我會非常快樂的,你看,它們都很快樂。”

觸手們黏糊糊地擺動起來,集體發出瘋狂的笑聲。

安隅皺了下眉。

他突然意識到,此刻煩躁的或許不是他,而是他死死想要抵抗的那個存在——那個存在非常憎惡畸種。

他閉眼回想被秦知律持槍灌喉的情形,恐懼能幫他保持清醒。

“我為什麼要答應?”

章魚人像個演說家,“世界變了,蠢貨才甘願淪陷黑暗,聰明人順勢成為主宰。我的兄弟姐妹也都麵臨抉擇,那些有誌氣的任意融合人類身體,沒出息的則永遠活在彆人皮下。你想怎麼選?”

安隅腦海中突然閃過一絲可怕的念頭。

但他來不及細思,章魚人的觸手再次纏了上來,他咬緊牙關,又一次衝破到了房間的另一端!

這已經是第五次。他心跳如雷,耳鳴到幾乎聽不見彆的聲音。

他很清楚——這應該是清醒下最後一次用出瞬移。

然而觸手的鞭打如影隨形,章魚人為逼他就範,這一鞭極狠!

安隅痛得幾乎哽咽出聲,他懷疑脊椎被抽碎了。終端已經開始報警,然而那蠻橫的觸手又一次揚起,他絕望地咬緊牙關,閉眼再次嘗試催動能力——

劈啪!

整麵櫃子被平整地切開,碎屑迸濺一地!

然而,安隅毫發無損。

“打歪了?”章魚人哼笑,“對不起,我太興奮了。”

安隅撐著膝蓋站在原地,對著空氣發愣。

觸手剛才擦著他的頭發絲掄過,但沒有傷害到他分毫。

意識深處那種磅礴的呼嘯更強了——昭示著他剛剛絕對成功動用了力量,但他自己沒有移動。

來不及思考,緊接著又一鞭!

再一次的,擦著他掠過!

這一次,安隅在劇烈的眩暈中看清了——觸手在即將碰到他的一瞬突然發生了跳躍,頻閃一樣向外挪了幾毫米。

碎玻璃的倒影中,金眸不知何時罩上了一層冰冷明亮的赤色,紅瞳映著他身前的一小塊空間,在觸手頻閃的刹那,那塊空間也發生了瞬間的擠壓和回彈。

章魚人嚴肅下來,“怎麼回事……”

安隅體力已到極限,那個東西就要降臨了——隻要他膽敢再嘗試突破一次……

外麵忽然傳來沉重的拖地摩擦聲,就像另一隻更龐大的章魚人。

“不會吧……”他虛弱地看向門口。

地麵隨著那東西的靠近開始顫栗。

淩秋明明說過,沒心沒肺的賤狗運氣一般不會太差。

安隅絕望地思考,自己究竟是還不夠沒心沒肺,還是不夠賤。

理論上不應該如此倒黴,這兩樣他都做到極致了。

這麼弱小的他,哪裡夠兩隻章魚人吃。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08 生存警報

守序者們都很煩終端的生存警報。

他們說那玩意除了製造焦慮外屁用沒有。

畢竟打著架呢,再報警又能怎麼著。

該死就死。

但安隅很喜歡這個功能。

他甚至希望增加一個倒計時提醒,比如“如果繼續受傷,您的生命將在3秒後終止。”

在他比比劃劃地給大腦研發員下需求時,守序者們臉真的很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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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區10個100點。

明天見。

13 ★ 失落53區·13

◎獲得性基因表達◎

地麵的震顫愈演愈烈。

安隅抵著裂開的牆,鮮血凝在睫上,世界在一片猩紅中波動。

“有人搶食?”章魚人瘋狂道:“休想!”

四根最粗大的觸手騰空而起,瞄準安隅,同時削砍下來!

隻要命中,即粉身碎骨!

安隅紅瞳燃燒,似有股力量在飄搖的身體內呼嘯。

就在他決定放任那東西掙破而出的一瞬,一道黑影從四根觸手中鑽過,纏上他的腰,將他輕巧地帶了出來!

冷韌粗壯的黑色觸手,散發著讓人安心的皮革氣味。

它們環在安隅腰上,擠壓著他的腹部,輕輕摩擦。

安隅回頭仰望他的長官。

有那麼一瞬,他以為是昏迷前的幻覺。

但還是忍不住好奇,低頭看了看長官的下半身。

肌理分明的腰腹下盤桓著數不清的觸手,有一些甚至沒能完全擠進來,在門框外塞著。

純粹的黑,毫無肮臟和罪孽,甚至有一絲奇異的美麗。

如果蔣梟在這,一定會跪在這些觸手上膜拜。

秦知律視線掃過他泛紅的眼眶,殺意陡然壓迫,數道黑影利落而出,頓時將剛才的四根殺器齊根絞斷!

淒厲的嘶鳴幾乎要割裂狹小的空間,那些斷肢擊碎天花板,碎鐵片紛紛掉落。

幾根黑色觸手及時縮回來,在安隅頭頂搭了一把傘。

另一根觸手將他挪到身後,往牆角裡拱了拱,而後垂下來擠進他懷裡。

像個安慰玩具。

滿地都是咕嘟咕嘟冒泡的章魚血沫,安隅不敢直視,隻在心裡反複默唸:永遠彆惹長官生氣。

他突然想到自己那雙昭示著失控的紅瞳,趕緊低頭,下意識用懷裡冷韌的觸手貼了貼發燒的左耳。

觸手掃到耳後那道舊疤,體內的呼嘯竟忽然安靜了——雖然安隅感覺那個東西並沒有離開,但卻彷彿暫時獲得了安撫。

他抓救命稻草似的把觸手摟得更緊,頭深深地埋進去。

剛有點社會性的監管物件好像被打自閉了。

秦知律眸光更沉,看向坍塌在地的章魚人,“還有哪隻?”

還有哪隻觸手打了他。

章魚人痛得抽搐,它被削掉的是最強壯的觸手,其餘觸手軟趴下來,人臉貼在地上瑟瑟發抖。

它呢喃道:“你吃了多少個?為什麼你的觸手裡什麼都沒有,卻比我強這麼多……我們明明是一樣的基因……”

聲音陡然一頓,它抬頭絕望地仰視秦知律,“難道媽媽給我的基因不完整嗎?”

秦知律道:“自己問去。”

漆黑的觸手呼嘯而起,把剩下的足肢一根接一根絞斷!

此起彼伏的慘叫嚇得安隅把觸手抱得更緊了。

不知是否錯覺,好像他抱得越緊,秦知律就殺得越狠。

片刻,地上隻剩下倒在血泊裡的半個人身和一地翻滾萎縮的章魚腳。

“媽媽……”它臨死前還在困惑,“我不是最好的孩子嗎……為什麼總要我們在競爭中殘殺,為什麼總是對我有所保留呢……”

安隅聽著那些囈語,忽然想到了0313。

淩秋曾感慨,0313的父母像挑選貨物一樣用基因挑選孩子,沒被選擇的0313一定很委屈。

但安隅實在想不通為什麼要把自己的日子寄托在彆人的選擇上,哪怕那個彆人是父母。

他抬頭仰望高倨於觸手之上的秦知律,終於忍不住問道:“長官,您到底是什麼?”

殺意消散。

秦知律回過身,“獲得性基因表達。我可以獲取任何生物的基因,有選擇地表達它們的特征。”

安隅心道:您果然是個怪物。

“純種生物基因熵不超過10的定律對我不奏效。”秦知律繼續道:“我是人類,但由於基因熵過高,無限趨於穩態。不僅能自由表達,還永遠不受感染。”

他與安隅走向兩個極端,但很巧合地,都成為悖論。

秦知律開始收斂那累贅的章魚基因,觸手持續收短,他的身體也從高處降落,降到和從前差不多高時,被安隅摟著的那隻觸手從懷裡溜了一下。

長度不夠用了。

安隅下意識揪住,往回扯了扯。

這個小動作把秦知律拽得有點疼,但他停頓片刻,暫停了收斂基因的程序。

他保持著略高於平時的高度,下半身是一堆蜷曲的的章魚腳,其中一根被安隅抱在懷裡。

安隅嘟囔道:“那個巨水母果然是您吧。”

秦知律自然地說道:“那晚超畸體過度修複,雨水中全是水母毒,我恢複意識時已經來不及救軍部的人了。乾脆嘗了一點水母基因,變成它們才能瞭解更充分。”

安隅“哦”了一聲,忍不住又斜眼瞟向秦知律身下盤桓的觸手們。

淩秋說,強者們都很介意被問隱私。

可他忍不住了。

“長官,您的褲子呢?”

秦知律語氣陡然轉冷,“少管。”

安隅縮了縮肩膀,又問,“那您在車庫裡纏著我,是想暗示水母的弱點嗎?”

他沒得到回答,但從秦知律淡漠的表情中,他隱約覺得那是個否定的答案。

安隅摟著章魚腳走得很慢,秦知律和他保持同速,“萊恩把你引過來的?”

“嗯。您要插手嗎?”

“自己想辦法解決。”

走廊另一端,祝萄和蔣梟迎麵走來。

蔣梟癡狂地盯著秦知律,目光順著漆黑光亮的章魚肢體遊走——來到被安隅摟在懷裡的末端。

安隅默默撒開了那根抱了一路的觸手。

秦知律瞟他一眼,“這東西的基因熵很高,你有被激發出新的異能嗎?”

“沒有。”安隅下意識隱瞞了詭異的空間波動,“它沒主動感染我,表麵粘液的感染性有限,我連瞬移都費力。”

祝萄走近,藤蔓從指尖伸展而出,柔柔地搭上安隅脊背和腰腹的傷。

清涼感衝緩灼痛,終端上,生存值迅速回升。

安隅突然理解了比利對奶媽崇高的敬意。

秦知律也看著終端上跳動的數字,思忖道:“你從沒接觸過章魚基因,不知道感染充分的話會發生什麼。”

安隅其實也很想知道。他預感還會遭遇這玩意很多次,如果有可能,想早點把疑似新覺醒的能力搞明白。

他忽然抬頭望向秦知律,欲言又止。

秦知律:“嗯?”

“基因感染會觸發我,如果感染方式不是刺入呢?如果是……”安隅嚥了口吐沫,“其他形式的攝取呢?”

秦知律聞言愣了片刻,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膽子大了……”

“那算了。”安隅轉身道:“雖然那家夥有點惡心,但我從小就不挑……”

“站住。”

秦知律冷臉從安隅腰側抽出原本屬於他的短刀,挑起一根腳,用手帕仔細擦拭了末端,利落地削下。

小小一塊,在良好的控製下幾乎沒有出血。

“給。”他遞章魚腳的動作像在遞刀。

以他對這隻睚眥必報的小獸的瞭解,有理由懷疑安隅隻是想報複那晚自己變成水母嚇他。

安隅接過來咬了一小口。冰涼滑韌的口感,一絲絲鮮甜。

嚥下去後,除了覺得胃裡涼涼的,沒什麼異常。

秦知律麵無表情,“好吃嗎?”

“滑滑的,挺不錯。”安隅誠實作答,“但好像沒用。”

蔣梟表情更詭異了。

他正要開口,祝萄就及時拉住了他,打岔道:“律剛才單獨解決了一隻章魚人,你這邊也有一隻,蛙舌應該就在附近。中尉和萊恩呢?”

“我去找。”安隅把剩下的章魚腳揣好,從秦知律手裡拿回短刀,“請您在這裡等我一下,我有個發現需要彙報。”

時間剛到下午,但霧瘴之下的夜色已經濃鬱。

室外場地彌漫著不同尋常的死寂。安隅環視四下,目光最終鎖定遠處那排粗壯的柳樹,緩緩靠近。

柳樹下橫陳著人類屍體,均死於割喉,鮮血浸透了周圍的土壤。

在如今這個世界,他甚至有些擔心那些柳樹會因為泡在這樣的土壤中而發生人型畸變。

他有些擔心地回頭看柳樹,視線順著樹乾向上,停住。

“您好。”他舉手對站在樹上的瑞金中尉打了個招呼,聲音還有些虛弱,看著瑞金嘴角殘留的血跡若有所思,“果然是您……看來還保留著吃同類的念頭,但這具身體限製發揮,咽不下去,是嗎?”

瑞金從樹上跳了下來。

和那些運動能力誇張的畸種不同,他雖然身手矯健,但在下來的過程中需要踩樹乾當台階,最終落地時還下蹲緩衝了一下。

安隅將終端收回,看著上麵的數字。

基因熵顯示,是人類。

“人類通過三級畸變徹底螳螂化,軀殼死亡風乾後,破殼而出的東西又回歸了人類基因。”安隅喃喃自語,“肉.體回歸,但螳螂意識卻已經完全降臨在人類身體上,原來如此。”

難怪在蛙舌所有孩子中,隻有螳螂沒有初始的實體,它們要完成的根本不是基因融合,而是意識入侵。一個螳螂人一旦完成三級畸變,現有手段就再也無法甄彆。

安隅感覺大開眼界,“淩秋從來沒說過世界上還有這種畸變方式。”

瑞金麵色陰森,“你是怎麼懷疑上我的?我偽裝的這個身份進入53區第一夜就死了,還沒來得及留下任何資料。”

他很謹慎,初見守序者被盤查身份時,他特意報了瑞金的名字——根據宿主記憶,瑞金已經死亡,沒有被記錄在方艙筆記中,並且是此行唯一一個在離線資料庫裡查不到照片的人。

安隅誠實道:“你的章魚哥哥不小心揭了你的老底。”

章魚人口無遮攔,那句“你竟然是真正的人類”已經讓他感覺很怪了,但那家夥發表演說時竟然又熱情放送了第二彈——“有誌氣的任意融合人類身體,沒出息的則永遠活在彆人皮下。”

水母融合人類身體,而螳螂永遠活在人類皮下。

“你竟然活著出來了,是那幾位守序者救了你?”瑞金臉上閃過一抹嫌惡,“也不錯。我現在作為普通人類,想殺章魚確實很難。”

還真是兄友弟恭。

安隅垂眸看著地上融在一起的兩道影子,往旁邊挪開一步劃清界限,輕聲道:“彆給自己貼金了。”

雖然保留了人類基因,甚至還繼承了相當一部分人類記憶,但隻要有畸種意識在,人類尊嚴萬劫不複。

安隅很討厭瑞金,因為他意識到瑞金從一開始就盯上了他——螳螂喜食同類,現在變成“人”了,也自然渴望獵殺純人類,他一直在找機會殺他。

他手摸向腰側,“你說你偽裝了身份?那請問,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是?”

瑞金抬手從防護服上撕下中尉肩章,露出上校校徽。

“克裡斯。”

以身試驗,去完成三級畸變的克裡斯上校。

安隅輕輕閉了一下眼睛。

“上校。”他對著暗色的大地輕聲道:“您辛苦了。”

*

萊恩從樓裡出來時聽到大樹後有聲音。

他繞過粗壯的樹乾,隻見遍地屍體,安隅跪在瑞金身上,刀鋒剖開了中尉的喉嚨,大量鮮血正滲入泥土。

安隅垂下的白發上濺滿鮮血,他喘著粗氣喃喃道:“虧我,還和你聊那麼多淩秋的事。”

萊恩驚道:“你乾什麼,瘋了嗎!”

“快了。”安隅像是疲憊不堪,許久才深吸一口氣,緩緩從瑞金身上起來,“我正好有話對你說。”

他站到萊恩麵前,抬起有些昏沉的頭,凝視著萊恩。

“那個深處的東西很難控製,一直不肯走,我快要壓不住它了。”他的語氣仍然低弱,像在打商量,但那雙眼睛卻再也無法讓人從中感到軟弱,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般的冷酷傲岸。

萊恩竟被一個眼神控住了,冷汗爬上僵硬的脊背。

那似乎是一種本能的畏懼。

“這次,原諒你了。但——”

金眸瞳心輕縮,“沒有下次。”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09 多元熵增

從2148年冬至開始,畸變的走向逐漸離譜。

起初隻有最單純的基因接觸感染。

後來53區出現了光電輻射和意識入侵。

再後來……

人們逐漸意識到,這場熵增不僅是基因層麵。冥冥之中,有一雙手,推動著世界上所有的生命、物質、思想,統統走向混亂。

光是認識到這一點,就讓多年來投身於抗爭生物畸變的守序者們陷入絕望。

唯二淡定的是199層那兩位。

律說,他守護的,從始至終都是秩序,而非人類基因。

安隅則表示沒上過學,聽不懂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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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提示。

關於秦知律每次變身後的褲子問題——既然安隅被要求少管,為了安全考慮,我們也最好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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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區10個100點。

明早見。

14 ★ 失落53區·14

◎晚安,淩秋◎

安隅氣喘著往回走,忽然察覺地麵震顫。萊恩掠過他,全速趕往正北邊劇烈搖晃的巨大集裝箱。

他剛追到門口就差點被氣流拍出去,撲開沙土,艱難地向裡看去。

秦知律又恢複了戰鬥時的高度,迎麵對上一隻比他更高大一倍的章魚人。

這隻章魚通體反射黃銅色金屬光澤,上百隻觸手,每一隻足尖裡都擁擠著三四張人臉。

最粗的一根正安靜地被其他觸手攏在後麵,像被保護,又像被幽禁。

祝萄立在遠端,一根又一根葡萄藤從袖中飛出,纏繞在蔣梟流血的傷口上。蔣梟雙目赤紅,蛇尾捲起鋒利的刃浪,竭力替秦知律抵擋頻頻騷擾的小觸手。

沙石四濺,萊恩在黃銅章魚淩厲抽打的觸手間飛躍衝擋,被擊中倒地,又一躍而起,向章魚身後的蛙舌衝擊——那隻蛙舌和視訊裡的完全是複製貼上,身下源源不斷地爬出畸變生物。

萊恩的嘴巴扯向兩側,不規則的唇沿裡形成一個黑洞,他捲曲著鮮紅的舌頭,手臂細而軟地垂在身側,延伸出長長的枝蔓,那些小畸種中邪般朝他走來。

誘敵成功,他用枝蔓輕輕一掃,將它們吞噬入體。

二重畸變方向,食人花。

極度混亂的戰場,讓人不寒而栗。

秦知律獨自與主力觸手對抗,巨大的肉.體撞擊聲給人一種刀刃相碰的錯覺。

一根粗壯的黃銅觸手朝他抽來,人臉張開獠牙,瞄準他的腹部!

它剛靠近,數根葡萄藤從秦知律身後飛射而出,死死捆住那兩隻尖牙!祝萄站在高空控藤,纖細的身體裡延伸出無窮無儘的藤蔓,清甜的氣息被捲入氣流,遮住章魚的腥臭,他自己都要被藤蔓包圍了,而秦知律就在他營造的時間窗裡閃身避開攻擊,將那根觸手狠狠彈開!

尖牙被葡萄藤拉扯而出,膿血潑灑遍地!

安隅一直盯著安靜棲伏在最中央的那根最粗的觸手。

它並不參與這場戰鬥,但卻散發著讓人忌憚的力量。

那會是章魚人的軟肋嗎?

他試探地向前走了兩步,想看清那根觸手裡麵是什麼。

可剛靠近門口,黃銅章魚瞬間朝他看了過來。

金屬紋路的眼中綻放出安隅熟悉的興奮。

“人類……”它輕聲念道。

趁它分神,秦知律全部觸手騰空而起,捲起粗獷的風浪,直奔著它柔軟的腦殼重擊而去!

黃銅章魚立即抽身與他肉搏,兩方都在迅速膨脹,地上的小章魚人越來越多,蛙舌仍躲在大後方忘我地產崽,如同一個母慈子孝的產房現場。

安隅太陽穴直跳,這群龐大的畸種軍團在挑戰他的神經。

或者說,在挑戰他體內那個東西的神經。

混亂之中,秦知律的聲音傳來,“還有力氣嗎?”

“嗯。”安隅從腰側摸出那把短刀。

“需要你。”秦知律說。

遠處的蔣梟忽然爆發一聲不甘的吼叫,蛇尾將黃銅章魚一根觸手徹底絞斷,但蛇尾也被豁開,麵板迅速染上銅色。

安隅無暇顧及,漆黑的觸手捆上他的腰,直接將他騰空送到黃銅章魚麵前,幾乎和它臉貼臉——

那是一張扭曲的人類麵孔,臉頰和腦門上曲張的血管像迷宮一樣蜿蜒纏繞,隨著呼吸在皮下錯亂地湧動。

很多守序者都不敢近距離直視高基因熵的畸種,精神會崩潰。但安隅毫無懼色,黃銅章魚的麵龐完完全全地映在那雙澄澈的眼眸中,他用力劃出短刀——一擊未中!

觸手貼著安隅抽碎地麵,秦知律回撤及時,安隅毫發無傷。

秦知律果決道:“大膽砍,砍頭。”

安隅眸光凝聚,“是。”

秦知律帶著他在空中挪騰,不需要他誘敵自傷來打出瞬移,那根觸手彷彿永遠知道他下一次想從哪裡出刀,對方又將從何方來襲。

這是他們第一次配合戰鬥,卻像是搭檔過千百次一般默契。

但黃銅章魚的觸手實在太多了,安隅始終無法接近它的腦袋。

汗水從額上滾下,他氣喘道:“長官,還是讓它……”

“不行。”秦知律拒絕得乾脆,“你已經臨界了。”

話音剛落,萊恩忽然發出一聲痛嚎——黃銅觸手插在他的胸口,將他直摜向斷裂的鋼筋!

秦知律立即出手把他從鋼筋前拉了回來!他重重墜地,大片鮮血從口中漫出。

安隅聽見了黃銅章魚朝這邊冷笑。

冷汗瞬間爆發,但他卻已經來不及回頭。

餘光裡的重鞭已在臉側,就在這時,那根沉睡的最粗大的黃銅觸手忽然動了起來,一閃來到安隅麵前,替它將那根抽來的觸手狠狠彈開!

巨大的撞擊聲讓整個集裝箱都陷入了可怕的共振,嗡嗡聲不絕於耳。

電光石火間,安隅好像看見了那根觸手上的臉。

空氣彷彿凝固住了,直到短刀從高空墜落,發出一聲無力的脆響。

秦知律蹙眉問:“受傷了?”

安隅沒有回答。

他像回到了最初的空茫狀態,許久才喃喃道:“淩……秋?”

觸手發出詭秘的哀鳴,一張安隅最熟悉的清俊的麵孔,又一次在那觸手後一閃而過。

安隅想過很多次他到主城後和淩秋的重逢。

想過淩秋穿著筆挺的軍裝,大步穿越訓練場來到他麵前。

也想過淩秋一邊唰唰唰搓洗著滿是汗味的背心,一邊吐槽在軍營被大人物欺淩。

或是乾脆把帽子一摔——“憑什麼收回宿舍?我回53區理論!”

後來53區失守,淩秋獨自潛入內城,幾張字條救了數十萬人。安隅覺得他現在最有可能藏在某個隱蔽的角落,靜靜等待著下一次出擊的機會。

那無數個腦補的場景中,他唯獨沒敢想到現在。

一隻小船能飄在世界這片蒼黑無涯的海上,多虧有一根紮在水底的木樁鬆鬆地係著它。

他認識的人確實很少,但並不妨礙他堅信淩秋是最有智慧的那一個。淩秋就是那根木樁。

這根木樁本應永恒牢固。

黃銅章魚怒極,這根它最得意的觸手是融合了一個極強的同類才長出來的,它捨不得拔除,但這觸手一直不聽使喚。

秦知律再次攻擊時,淩秋加入了戰鬥,與漆黑的觸手一齊奮力切砍——砍向母體!

黃銅章魚憤怒地嘶鳴,終於決定斬斷反骨!

淩秋沒有躲開。

他將自己暴露在凶猛的攻擊下,在空中瘋狂攪動,直到大半觸手都與他的根部纏在一起,將黃銅章魚脆弱的腦袋暴露在外。

秦知律控住另一半,喊道:“等什麼呢!”

一語,點活了靜止的安隅。

他在高空中,視角幾乎和淩秋平視。

淩秋的根部已經斷裂了九成以上,很快就要墜落了。他平靜地注視著安隅,雖然隻能發出詭秘的聲音,但安隅卻彷彿聽見了那些話。

在過去的十年裡,淩秋說過很多次。

安隅,彆再睡了,做點什麼吧。

淩秋斷裂的瞬間,尖端朝安隅甩來,安隅默契地一把抓住——尖端在他手上迅速收窄萎縮,化作一杆筆挺鋒利的長矛。

漆黑的觸手揚起,帶著安隅淩空,安隅雙手舉起尖矛,腰身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自高空俯衝而下,對上那比他龐大千百倍的東西,竭儘人類之力,狠狠地!一把將淩秋插入黃銅章魚裸露的大腦!

臟汙的膿血,如同一場壯觀的雨潑灑而下,淋淋漓漓地澆透了每一個人。

安隅手中一鬆,放任手中的重物墜地。

滿地觸手爆裂,無數章魚人在地上翻滾,其中有一隻的人形保留度很高,但他不掙紮,隻是平靜地躺在血泊裡。

淩秋胸膛以下全部觸手化,眼中跳動著不尋常的紅光,渙散地看著高空的安隅。

許久,那雙眼中的紅光漸漸褪去。

“才幾天不見,怎麼混到守序者隊伍裡去了?還跟著……”他看向安隅身後那傲岸的身影,喃喃道:“尖塔一號長官,我最崇拜的人類。”

安隅好像被一股蠻橫的力量扼住了喉嚨,他清楚地聽到小船底端木樁崩裂的聲響,世界的黑海撲麵而來,讓他再不知歸處。

他空茫了許久,直到秦知律將他放回地麵,才機械地蹲下,撿起刀。

又一步一步走到淩秋麵前。

從觸手的數量來看,淩秋有能力成為很強的一隻,但最終卻隻落得被同類獵食的下場。

但即便被獵食,他亦從未屈服。

大量鮮血從淩秋口中溢位,他透過集裝箱頂的破洞,看向外麵的蒼穹。

瘴霧讓53區顯得有些陌生。

他其實從不怨恨人類分級,不憎惡餌城的醜陋,他隻想走出去,做更多事。

若說唯一有愧——大概是他一直都知道鄰居不太對勁,但卻幫著瞞了這麼多年。

或許隻是因為十年前,小安隅住進隔壁時,澄澈的金眸盯著他手裡的麵包,喃喃道:“好香。”

從那天起,他便把安隅當弟弟,雖然那家夥總是對他直呼其名,彆人問起,還會沒良心地否認——“哥哥?不,我是孤兒,淩秋是我的鄰居。”

這怪不了安隅,他對人類社會接觸實在太少了,他沒什麼人性。

也或許他壓根就不是人。

淩秋用眼神召喚安隅靠近,輕聲道:“你身上好像多了一種東西,讓我想要觸碰,又感到危險。”

安隅隻是看著他。

他勾了勾唇角,“往後真的要獨自麵對世界了,不要畏懼它的龐大,記得嗎,你曾讓我提醒你,敢賭上最後一線生機的人不會輸。”

安隅茫然地動了動嘴,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

淩秋望著黑濛濛的天空笑了。

雖然兜兜轉轉,他還是回到了53區。但也好,他也回到了安隅身邊。

“成了守序者,真好。”他喃喃道:“我再也不用擔心你是什麼……雖然到最後,我們都不是人類了。”

安隅低聲道:“你一直是人類。”

“也對。”淩秋用輕闔眼皮的方式代替點頭,對著天空喃喃道:“我確實失去了人類軀體……”

“但我從未失去,人類的意誌。”

“安隅,願你我皆如此。”

一如初見時。

畸變迅速蔓延,淩秋頸部之下的人類特征已全部消失。

安隅手顫了一下,刀刃將一道冷芒映在淩秋的臉上,為那雙黑眸重新點亮高光。

淩秋終於釋然地笑了起來。

“謝謝。”他輕聲道:“跪下也是一種勝利的姿勢,這次換你來守護我的尊嚴。”

“如果可能,也代替我,破開這瘴霧吧。”

刀落下時,秦知律想要阻攔,但最終還是放任安隅親手斬斷了唯一有羈絆之人的脖子。

屬於人的部分,和屬於畸種的部分,終於徹底劃清了界限。

過去十年裡,每當安隅又說想睡覺,淩秋都很無奈,但最終他也都溫和地道了晚安。

“睡吧。”安隅在淋漓的血色中閉上眼,輕聲道:“做個好夢,淩秋。”

“晚安,哥哥。”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淩秋(2/3)小人物

和安隅一起摳摳搜搜混日子、鬥嘴、搶麵包吃的時光最值得回味。

雖然在旁人眼裡,那爛泥般的日子臭不可聞,但我樂在其中。

我一直都明白,自己隻是個抓著一手爛牌出生、連說句普通都實屬貼金的小人物。

但我偏偏把這手爛牌打得嘩嘩作響——我能撬動的,我能觸碰的,我能守護的,一切都已做到極致。

生命流逝的最後幾秒,我看到尖塔一號長官投來肅穆敬重的注視,死亡在那一刻的成就感麵前毫無分量。

這短暫的人生如同一座理想遊樂國,我一路遊刃有餘贏到最後,雖然多少有些時光匆忙的遺憾,但,也不可說不痛快。

早知未必有歸途,但若再來一次,我依舊會選擇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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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雪片】淩秋(3/3)告彆

即便生於爛泥,葬於汙垢,我的理想依舊高潔。

安隅,很開心你住進我的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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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一回複下評論區的詢問:隻有設定較重、有故事性的人類(意誌層麵)才會有【碎雪片】,有【碎雪片】和這個角色最終是生是死沒有關係。僅僅代表作者對這個角色的愛惜。

評論區全員20點小紅包,明早見。

15 ★ 失落53區·15

◎人類基因失守◎

淩秋的屍體下壓著一把重型狙擊槍,火焰紋飾是專屬於新兵王的榮耀。

在內城破壞路燈時,他不小心感染了章魚基因,但他非但精神力沒有下降,還用這把重狙爆頭了上百隻章魚人,直到子彈用儘。

原本打算回去後直奔尖塔報道,卻不想沒能等到——那些弱小的章魚畸種麻痹了他的神經,如果早知道會遇見黃銅章魚,他至少會留一顆子彈。

哪怕是給自己。

安隅從地上拖起重狙,抬眸看向集裝箱一角。

失去好大兒的蛙舌進入了瘋狂生產狀態,蔣梟殺意爆發,赤紅色從瞳仁染向眼白,浸透章魚黏液的蛇尾開始隆起肉芽。

一株葡萄藤死死纏住他,祝萄喝道:“停下!你在失控!”

“來不及了。”蔣梟冷道:“我停不下了,就讓我來做最後一件事。”

蛇尾又脹大一倍,將蛙舌拖曳到空中,重重抽打在地!

蛙舌在無聲中破碎,來不及自療,再一次被掄摔!巨大的爆裂聲和蔣梟瘋狂的笑聲混在一起,整個集裝箱都在轟鳴。

蛙舌胸部以下碎得不成樣子,拄著地麵將殘破的身體拖到牆角,看著蔣梟。

“歡迎你。”

這是安隅第一次聽到蛙舌的聲音,像一個偏執的少年。

或者說,像0313。

陰沉的視線緩緩掃過所有人,“歡迎你們。”

生命力從那雙眼中飛速流逝,指縫間生長出透明的上皮組織,又迅速乾癟了。

它死去的一瞬,籠罩在53區上空的瘴霧也隨之淡去一大截。

安隅口袋裡的終端忽然瘋狂叫了起來,刹那間衝進上百條訊息。

均來自上峰,最新幾條——

【斷聯超過12小時,已派遣增援部隊。】

【已同步羲德,完成前序任務後即刻趕往。】

【增援部隊臨時帶隊者:搏。】

安隅點開天梯,搜尋“搏”。

196層呼應似地閃爍。

【代號:搏(亞薩)

196層監管物件

直係長官:羲德

畸變型:黑頸鶴

基因熵:30280(初始值)

戰鬥特長:聲波乾擾、空中搏擊、空中射擊

綜合戰績:1億9千萬】

搏是個輸出係,基因熵和戰績都比祝萄還要高得多。

機器報警聲驟響,祝萄握著終端慌道:“萊恩精神力下降到33!蔣梟32!”

他們都重度感染,傷口湧動著詭異的肉芽,難逃再次畸變。

黃銅章魚的基因熵太高了,被它感染的危險不亞於普通人第一次畸變。

安隅忽然想起秦知律在車上冰冷的宣告。

跌破30,隻能死。

秦知律踩著警報聲走向萊恩。

萊恩乞求道:“也許我能撐住,律……”

警報更響。

萊恩30!

“抱歉,你沒有機會了。”

秦知律摸向腰側槍套,沉道:“謝謝一直以來為人類秩序的堅守。”

話音剛落,終端再次報警,萊恩精神力29!

清醒迅速從那雙眼中流逝。

一聲沉悶的轟鳴後,他終於還是倒在了血泊中。

集裝箱裡安靜得可怕,秦知律後退一步,向屍體低頭。

他連致哀的姿態都是堅硬的,冷酷的眸向下,讓人看不出情緒。

又一聲警報。

葡萄顫聲道:“蔣梟精神力下降到31……不,還在……”

“砰!”

果決的槍響打斷了機器警報。

子彈的勁風讓安隅臉頰附近的發絲隨之揚起,秦知律收槍,大步上前。

蔣梟被子彈摜在牆上,許久才低下頭看著胸口的破洞。

打他的這一槍竟然是普通子彈,雖然傷口迅速失血,但彈道避開了心肺。

詭異的肉芽驟然停止生長,就像被按下暫停鍵。

致命傷會暫時打斷畸變程序。

“長……”蔣梟空洞地看向秦知律,似乎想叫“長官”,又嚥了回去,“您要救我嗎?”

秦知律看著終端上定格在30的數字,“可以試試。你願意嗎?”

蔣梟笑了。

他看向秦知律的眼神近乎貪戀。

“您願意就好。”

秦知律審視著他胸前的彈洞,“我的高混亂人類基因可以打斷其他畸變,為你恢複精神力多爭取一些時間。當年大腦試過利用這一點去拯救所有瀕臨失控的畸變者,但大批試驗發現,我的基因進入彆人體內,隻有0.1%的概率收縮為純粹人類基因表達,其餘情況下,基因完全表達,接受者會陷入人體永恒失序。”

秦知律摘下手套,在食指關節附近劃了一道,屈指將流血的關節重重頂入蔣梟的傷口。

蔣梟哽嚥了一聲:“什麼樣的結果,我都接受。”

秦知律很快便收手,拂去了關節處附著的黏液。

這是安隅第一次看他摘下手套的樣子,手指修長分明,並沒有什麼異常。

基因感染起效很快,蔣梟從牆上滑倒在地,臉埋進破碎的沙石,悶悶地嗚咽著。

秦知律看著他抽搐的樣子,“你自己找個地方藏起來,如果精神力能撐到增援趕到,就讓他們把你帶回去。”

蔣梟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但如果沒有撐住——”秦知律停頓,“陷入人體永恒失序必死。謝謝一直以來為人類秩序的堅守,辛苦了。”

蔣梟喃喃自語似地問道:“救我,不救萊恩,為什麼?”

“你比他有更高的價值,而且我不認為他熬得過我的感染。”

蔣梟似是笑了下,“我以為是因為他對安隅下手。”

“對我的監管物件出手,就是在挑釁我。”秦知律平靜陳述,“但我不會為此刻意放棄守序者的生命。”

蔣梟掙紮著抬起失神的眸,“如果我撐過二次畸變,可以獲得您的監管位嗎?”

秦知律沒有猶豫,“不可以。我不需要你。”

蔣梟沒再出聲了。

安隅跟著秦知律走到集裝箱門口,停步回頭看。

空曠的集裝箱放大了血液滴落的聲音。蔣梟倔強地連痛哼都沒有發出,繃緊全身無聲而絕望地抵抗著。

“長官……”

“我不會答應,他也清楚。”秦知律道:“欺騙反而會加重他的恍惚。”

安隅搖頭,“我是想問,您的基因可以感染超畸體嗎?”

把超畸體變成人什麼的。

“可以,但感染的結果同樣不受控製。”秦知律說,“基因無限錯亂而死亡,這是最理想的結果。”

“但它們也有可能耐受,卻不表達為人類,而是變成一個基因熵無窮高的東西。”秦知律語氣微沉,“當年的95區就是個意外,那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對超畸體用基因感染。”

“一個基因熵無窮高的超畸體……”安隅問道:“95區發生了什麼?”

“彆問了。”祝萄拉了他一下,“律沒有提起過,他不願意回憶。”

安隅點頭追上去,秦知律卻駐足低語道:“95區加速演繹了世界的終局。”

*

主城,黑塔。

通訊恢複後,守序者的戰鬥記錄瞬間湧向指揮部,上峰決策員有序彙報著。

“比利,負責情報網路——節點1,通訊重建;節點2,追蹤超畸體。”

“葡萄、蔣梟、萊恩,負責識彆超畸體——節點1,遭遇蛙舌,行動人蔣梟;節點2,超畸體異能判斷,行動人全體。蛙舌資料已上傳,萊恩已犧牲。”

頂峰問道:“秦知律呢?”

“律,負責秩序整頓——節點1,識彆螳螂感染邏輯第一環,關鍵行動人……”飛快彙報的聲音頓了下,“安……隅。”

頂峰驚訝道:“他?”

上峰決策員遲疑道:“節點2,清除螳螂畸變傳播者,行動人,安隅。”

他深吸一口氣,“節點3,識彆水母感染邏輯,行動人,安隅。”

“節點4,清除軍部水母感染者,行動人,安隅。”

“節點5,清除守護章魚1號,行動人,安隅、律。”

螢幕聚焦在那道穿著破爛囚服的身影上。

安隅和審訊影像裡沒什麼分彆,站在一眾守序者之間,會因為太安靜弱小反而顯得紮眼。

但或許是因為白發沾了鮮血,眼神不再那麼空茫,他似乎又與受審時截然不同。

“安隅有戰報嗎?”

“有——”決策員猶豫了一下,“他寫文書還不太熟練。”

頂峰命令調出安隅的戰報。

安隅,負責獲取長官的好感和信任。

節點1:推測自己的畸變型(兔子安)。

節點2:向長官展示痛苦,取悅長官。

節點3:獲得長官誇獎(一點點人性)、獎勵(一套永居公寓)。

節點4:遭到長官嫌棄(作為普通人類,殺死一隻低階畸種,竟然會應激成這樣)。

節點5:啟用異能“瞬移”,證實畸變型確實為兔子安。

節點6:繳獲資源站麵包若乾(想要留作獎勵,希望黑塔考慮)。

豈止不太熟練,簡直亂寫一氣。

黑塔陷入一種尷尬的沉默。

一位決策員猶豫道:“他是不是對自己的任務有什麼誤解?”

“但他確實也完成了真正的任務。”另一位輕聲提醒,“雖然沒人指望是他來完成。”

“單殺兩個畸種,他初次畸變的基因熵應該很高吧。”

“可他好像還沒畸變啊。”決策員對著終端回傳資料頭皮發麻,“基因熵還是……零。生存值出現過很大波動,最低到過45%。”

“精神力呢?”

“沒有波動過,始終是滿值。”

圍-月孛-寔-曐-煋-鴨

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

許久,頂峰才道:“去搞清楚,兔子安是什麼東西。”

*

53區。

網路重連後,記錄儀終於恢複了正常工作。

安隅凝視著那顆飛到他麵前的隻有核桃大小的機械球。

“現在黑塔的大螢幕上投射著我們每個人的畫麵,你正在和幾百個上峰決策員對視呢。”祝萄笑道:“恢複了外界通訊,上峰就能統一指揮,我喜歡這種明牌打的感覺。”

秦知律忽然問:“瑞金呢?”

“他……”安隅仍在凝視著那顆球,“我本來正要向您彙報他的事。”

他將掛在肩頭的重狙向上提了一下,像在照自己背槍的樣子,但其實不是。

——在機械球小小的映像中,身後遠處的廢墟裡逐漸走來很多身影。

“長官。”安隅輕聲問,“您看到了嗎?”

繁忙的上峰決策員們集體暫停下手中的工作。

有人對著大螢幕茫然道:“竟然還有這麼多未感染人類?”

“戰報說蛙舌不止一隻,這群人怎麼敢這就出來?”

頂峰道:“近點。”

鏡頭緩緩向守序者身後的廢墟推近。

而在現場,大地震感漸強,安隅等人轉過身——成千上萬的人正向集裝箱靠攏,不僅有人類,大量水母、螳螂人和章魚混在中間,人類與畸種互不侵犯,甚至有種詭異的協調感。

那種協調感來自眼神——無論是畸種還是人,眼神都是一樣的空洞,彷彿滿城喪屍。

秦知律沉思道:“母體死亡,播撒給孩子的智慧隨之消失。殘留下的,或許隻有為媽媽報仇的本能。”

“長官,我殺了瑞金。”安隅輕聲道:“螳螂三級畸變後,螳螂軀殼死亡,人類基因重塑,但畸種意識會降臨在人身上,繼承記憶。瑞金,不,他的真實身份是克裡斯上校,就是這樣的畸變者。”

他將目光投向那些喪屍般的東西,“這些看起來沒有畸變的人,在生物層麵上確實還是人類,但他們早就不是了。”

祝萄呆住,“所以……不殺母體,我們就無法篩出三級畸變後的螳螂感染者。而殺死母體,所有畸種都會變成殺戮機器?”

黑塔指揮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直到有人顫抖道:“熱……熱武器!”

另一人喊:“守序者全部撤回!我們放棄53區!”

“能源核找到了嗎?有可能帶走能源核嗎?”

“實在不行,能源核也可以放棄……”

“律,請回話!”

慌亂中,本應密傳給秦知律的語音,在所有守序者的耳機中響起。

秦知律果決道:“能源核不能放棄,一旦發生次級引爆,能量會輻射到周圍幾十個餌城。至於53區……”

他語氣停頓,似在權衡。

安隅注視著長官的側臉,安靜地等待。

黑壓壓的畸潮已近在眼前。

秦知律終於道:“我確定53區人類基因失守。真正倖存者估計不超過百分之十。”

“但即便如此,還遠不到討論放棄的時候。”

公共頻道裡響起一聲笑,輕若氣音。

這是所有人第一次聽見安隅的笑聲。

他從肩上解下淩秋的重狙,槍托朝外,反握在手中,像端著一把又鈍又重的砍刀。

“那就陪您戰鬥到底。”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10 戰鬥記錄

黑塔要求守序者隨時隨地做戰鬥記錄。

雖然我向來鄙夷公文,但不得不承認這項流程的高效。

畢竟多數死鴨子都很莽,能在通訊重建的瞬間讓上峰接管決策是再明智不過。

不喜歡動腦的死鴨子們也為此毫無怨言地學了起來。

在安隅到來之前,他們都規規矩矩地遵守上峰規定的文書格式。

但後來,他們學壞了。

開始有人在括號裡批註自己的心情——(厲害吧)(牛不牛)(淚目,真不怪我)。

更有甚者效仿安隅索要獎勵——(我覺得這個節點值十萬積分)。

最令上峰無語的是一些戀愛腦——節點1:因思念男友歸心似箭而超速繳殺畸群……

逼得上峰開啟格式審查,不合規就倒扣戰績積分。

但沒過多久,這項新規由於“讓安隅感到精神壓力過大”又被默默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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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見嗯。

16 ★ 失落53區·16

◎長官的弱點時間◎

夜晚,全城再次陷入黑暗。

北方集裝箱幾百米外就是那條肮臟的城市運河,橋洞隧道裡,安隅坐在地上狼吞虎嚥地咬著麵包。

這已經是他吃掉的第六條了,連續的戰鬥把人掏空,他從沒這麼餓過。

終端顯示,生存值90%。

藤蔓從安隅身上收回,祝萄長籲一口氣,“我儘力了,其餘的生理虧損來自疲勞,隻能祈禱任務趕緊結束,回去起碼睡上12個小時。”

“謝謝。”安隅邊嚼邊觀察著身上已近癒合的外傷,盤算著回去後睡上一個月。

比利傳送完全城廣播,感慨道:“出來前沒想到會這麼艱難啊。”

“上峰還要我們棄城。”祝萄擺弄著從自己身上扯下的一片葡萄葉,“還好律拒絕了,不然真不知道以後要怎麼回憶這次任務。”

安隅聞言看向裡麵。

秦知律坐在隧道深處,長腿一屈一伸,一身黑衣隱沒在黑暗裡。

進來橋洞後,他就獨自去了裡麵。

長官似乎有些低落,安隅心想,雖然他不太可能正確感知彆人的情緒,但——

他戳開記錄儀拍攝下的影像。

長官確實很不對勁。

不久前,集裝箱外上演了一場血腥的站樁射擊。

由於畸潮太龐大,他們本應迅速脫身,等增援到來一起行動。但畫麵中,秦知律高立於斷裂的石牆,手.槍換上專殺畸種的熱能子彈,一槍接一槍,將洶湧而來的畸種成排擊斃。

那些遺漏的,就交給安隅衝進畸潮補刀。

安隅恐懼開槍,因此補刀的方式是用重狙砸爆那些臟東西的腦袋,純純的體力活。

祝萄喊了幾次要撤,可秦知律充耳不聞。那對黑眸沉得可怕,安隅早就力竭了,但回頭好幾次卻都沒敢開口。

一直撐到秦知律的儲彈終於打儘。

回來後他就獨自進了隧道深處。

安隅拉住探身過來拿麵包的祝萄,輕聲問:“是因為棄城的指令嗎?”

祝萄往裡麵看了一眼,笑笑,“應該不是吧。”

他對著有小臂長的粗麵包不知如何下手,索性掰開一半分給安隅,“當年95區,一個請求殺死兩百八十萬人,律有一顆很大的心臟。”

安隅抱膝想了想,“長官是個善良的人。”

“唔?”祝萄眨眨眼,“彆人第一次聽說都嚇死了,他可是按下那個按鈕的魔鬼。”

“淩秋說,判斷一個人的善良,要看他願意為其他人承擔多少。”安隅輕聲道:“兩百八十萬人,那個按鈕很沉重。”

祝萄看著他的眼神忽然變了。

安隅平靜詢問,“怎麼了?”

“沒。”祝萄搖搖頭。他想起大腦評價安隅人性淡漠,像一頭小獸。可小獸如此單純,一眼就能看清人。

“律一直在承擔,替所有人承擔。”他說道:“秩序是他的底線,遠遠淩駕於情感。”

粗麥仁在嘴裡咀嚼很久才能嚼爛,祝萄嚼得腮幫子發酸,實在難以理解安隅對這玩意的癡迷。

他含著麵包小聲道:“律隻是弱點發作了。”

安隅迷茫,“長官有弱點?”

“律的異能確實強大得不講道理,但也很受限。他是一個信仰秩序至死的人,太頻繁地攝取畸種基因會讓他陷入嗜殺和負麵情緒中,大腦評估為某種自我厭棄。”祝萄嘀咕道:“不過他能打理好自己,畢竟是所有人的仰仗嘛,放他自己安靜一會兒就好了。”

“哦……”安隅點頭。

祝萄壓低聲,“但是,如果他發作得很嚴重,把自己徹底關起來,就千萬彆湊上去。”

安隅嚇了一跳,“湊上去會發生什麼?”

祝萄神色少見地凝重,“還活著的人,沒人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

橋洞裡安靜了一瞬,安隅點頭,用力咬了一口麵包。

祝萄忽然笑,“所以你的異能到底是什麼?和兔子安很接近嗎?”

“……”

安隅臉色一下子有些難看。

祝萄繼續逗他,“黑塔發你的那個番看了嗎,好看嗎?”

安隅更鬱悶了,“還好吧。”

進入橋洞不久,他就收到了黑塔傳來的《超畸幼兒園》番劇片段。主角是,兔子安。

那是一個頂著兔頭、穿著人類服裝蹦蹦跳跳的卡通形象,生理年齡隻有六歲,支棱著兩隻長長的耳朵,走起路來屁股後頭還抖著一小團雪白的圓尾。

由於看起來天真溫順,人類把它收養進超畸幼兒園,殊不知它會在夜裡偷偷潛入居民區吃人,在被警察追捕時,它瞪著一雙通紅如血的眼睛跑得飛快,開車也追不上——但,絕對、絕對算不上“瞬移”。

以及它發動大招“引爆”的方式是——丟炸彈。

可愛的圓尾就是炸彈,揪下來,丟出去,梆!屁股後頭會再出現一顆,取之不儘,簡直逆天。

黑塔附言隻有簡潔的三個字——很幽默。

安隅看完後消沉了足足半小時,連麵包都食不知味。

祝萄又一次捂住了肚子,“你太可愛了,天啊,這麼艱難的處境,我竟然和比利抱頭笑了十分鐘。”

“不要再笑了……求求您了。”安隅無力道。

他從沒看過動漫,更不用說逛社交媒體——低保戶連手機都沒有,第一次擁有電子裝置就是這台終端。

比利衝他擠眉弄眼,“據說最新一集中,人類已經抓住了兔子安。你害怕嗎?”

安隅不想和他說話。

淩秋曾說,人與人的悲喜並不相通,這句話在此時得到了充分印證。比利和祝萄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卻煎熬得坐立不安。

兔子安是虛構的,那他到底是什麼?

迄今為止,他基因熵仍然為零,對自己的異能一知半解——他擔心地看向隧道深處——秦知律還會相信他“可控”嗎?

“安隅。”深處的秦知律忽然開口,“過來。”

安隅後背一緊,起身慢吞吞地向深處走去。

比利和祝萄的玩笑聲在身後逐漸模糊,直到四下隻剩滴答水聲。他站在秦知律麵前,不安道:“長官。”

“嗯。”

他在等著秦知律審問,但秦知律隻是安靜地注視著他,那道視線一如既往難捉摸。

但,似乎比往日少了些壓迫。

安隅想,他應該沒有感知錯,長官確實在低落。

這或許是一個取悅他的好機會。

他下意識掏出剩的半截麵包,剛遞過去,手又頓在空中。

其實秦知律應該不愛吃粗麵包,每次都會把自己那份讓給他吃。擺渡車上的女人也說過,主城夥食很好,看不上這些窮人食品。

安隅正要縮回手,秦知律把麵包接了,咬了一口,咀嚼很久才嚥下去。

“比想象中好吃。”他淡淡開口,“彆亂跑,在這待一會兒。”

“哦。”安隅納悶,他什麼時候亂跑了。

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在秦知律身邊坐下,

看著秦知律沉默進食。

熟悉的皮革氣息讓他忽然想起車庫裡那隻水母,雨夜失明時包裹住他的風衣,還有不久前,那些觸手圈著他的腰摩擦,一隻還擠進他懷裡。

進入53區後,他總是被這樣的氣息包圍,以至於漸漸地不再關聯到雪原上的恐嚇,反而覺得安全。

長官好像……很喜歡抱他。

安隅思考了一會兒,覺得確實是這樣,於是張開手從身側輕輕地擁抱了秦知律。

那個冷硬而堅定的身子一下子僵住。

“您已經做回人了。”安隅努力組織語言,嘗試“安慰”這項超高難度的社交行為,“隻要您想,就能做人。不要討厭自己。”

秦知律怔了許久,幽暗之中,他的眼神似有波動,雖然僅一瞬而已。

安隅攏得很費力,他沒有觸手,隻能用薄薄的手掌摩挲著秦知律的風衣。

他猶豫了一下,又故技重施道:“長官,我渾身都疼。”

他其實有點發燒。

人類之軀,即便祝萄癒合了那些傷口,積累的炎症還是讓他持續發熱。

以至於哪怕隔著衣服,秦知律也能逐漸感受到升溫,他小聲喊疼,熱烘烘的氣噴在秦知律頸間。

冷寂的眸中慢慢地有了一絲溫度。如果祝萄在這,一定會驚訝於秦知律這次這麼快就從消沉狀態中走了出來。

“不要總是撒嬌。”秦知律有些無奈,“祝萄給你止血了。”

提到這個安隅反而格外焦慮,“可他隻能幫我恢複到90%。”

“不然呢,你以為治療係能力就像給車加油那麼簡單嗎?”秦知律瞥他一眼,“找死時不見你謹慎,90%反而要斤斤計較。”

安隅意識到自己挨訓了,但他不打算還嘴,淩秋警告過他“捱打要立正”,而且他覺得長官訓話反而比沉默時要……不那麼嚇人一些。

他拉起囚服,指著誘導試驗留下的瘢痕繼續自說自話,“剛纔在外麵打太久了,舊傷總被撞到,而且之前比利的藥塗了後一直疼。”

“知道疼,就不要總以身試險。”秦知律伸出手,“刀還給我。”

安隅警惕地捂住腰側,“為什麼?”

“淩秋死了。”秦知律毫不委婉,“你不難過嗎?”

金眸倏然安靜了一瞬,但安隅緊接著皺眉道:“這和收回我的刀有什麼關係,您不是已經給我了嗎?”

“那是我的佩刀,臨時借你用,不是給……”秦知律欲言又止,“算了。留著吧。”

他起身往外走,“但不許傷害自己。再難過也不許。”

安隅摸不著頭腦地應了一聲。

秦知律拎著比利的藥箱回來,從角落裡摳出一個圓圓的白色小藥罐,淡道:“這個不疼。”

安隅發現他翻比利的藥箱就像淩秋知道家裡的食物都放在哪兒一樣熟練,彷彿過去的某些時刻,他曾這樣翻找過無數次。

秦知律坐回他身邊,頓了頓,摘下手套。

黑暗中那雙手更顯修長,指頭挖了一塊藥膏,輕輕抹著安隅腰上的瘢痕。

有點癢,安隅想,原來摘掉手套後,長官的手指也是溫軟的。

上過藥,秦知律和他一起出去,把醫藥箱往比利懷裡一丟,“增援部隊還要多久?”

“馬上了。”比利從橋洞裡探出頭去,“今天亮得還挺——”

話音陡然停住。

祝萄問,“怎麼了?”

“怎麼好像有人開燈啊……”比利喃喃道。

八隻蛙舌倒了一隻,供電限製失效了。

“不會吧!”祝萄一下子站起來,“不要開燈、不要開燈,廣播說了這麼多——”

安隅突然瞳心一縮,“你剛才播報了什麼?”

那一刹那的淩厲讓比利結巴了一下,“就、就是生存小技巧啊……還是之前的訊息,加上你新發現的,三級畸變後會以人類身體複生,螳螂意識與人類記憶共……”

他突然打住,猛地扭頭看向外麵。

遠處亮起第一盞燈後,光點一個接一個,逐漸從點連成片,從橋的另一麵延伸過來,數量甚至遠超秦知律估計的10%倖存比例。

53區倖存者在獲知螳螂畸變結局後,毫不猶豫地放棄了苦苦堅守的防線,轉身投入那黑暗。

“這群腦殘到底在想什麼?”比利毛骨悚然,“是被天災逼瘋了嗎?竟然想要做畸種?!”

外麵星星點點的燈火逐漸燎原。安隅望著那片光暈,垂在身側的手蜷曲了一下,似要攥緊,又鬆下去。

“能逼瘋人的隻有人。”他按捺下剛那一瞬莫名激湧的情緒,自言自語般地道:“餌城人,也許根本不在意作為人類還是畸種存在。一旦讓他們知道了畸變後不會死,不會失憶,反而會因為有了畸種意識而掌握重寫規則的機會,還能怎麼挽留他們呢?”

比利滿臉錯愕,舌頭打結道:“可……人類高貴,守護人類尊嚴難道不是理所當然嗎?”

話音剛落,安隅突然一把攥住他的領口,“高貴和尊嚴跟53區有什麼關係?你告訴我,對53區來說,畸種意識佔領有什麼可怕的,他們又有什麼反抗的理由?”

陰霾的黑夜裡很難有星星。

53區曾幸運地擁有過一顆,但也在剛剛隕落了。

淩秋隕落後,這座餌城再無光亮。

比利像隻死僵的鴿子,臉色煞白道:“我說錯話了,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會想得這麼……深。”

“抱歉。”

安隅鬆開手,閉眼深吸氣,努力按壓下那彷彿藏在他意識深處的蠢蠢欲動。

“走吧。”秦知律忽然抬腳向外走,站到橋洞口,又回頭看著安隅。

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那片令人心碎的燈火。

安隅愣了一下,“去哪裡?”

“去做你鄰居沒做完的事,你不是都答應他了嗎。”

秦知律神色很淡,但語氣卻帶著篤定。

“我們去替他,破開這瘴霧。”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11 弱點時間

秦知律的“弱點時間”是尖塔幾大恐怖現象之一。

但凡見過他對畸種殺欲爆棚,就會對這幾個字產生心理陰影。

尤其死鴨子們還會有那種“其實我也算畸種”的人人自危感。

但據說如果隻是陷入殺欲,那他發作得還不算很厲害。

倘若他徹底安靜下來,把自己關進房間。

那最好趕緊離開。

離開那一層,不,還是離開那棟樓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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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見。

17 ★ 失落53區·17

◎降臨◎

淩秋離開後,安隅能察覺到,意識深處那個東西正在緩緩推一根繃緊的弦。當兔子安的推斷破滅,橋對麵燈火燎原,他都彷彿能聽見絲絲崩斷的聲響。

就快要壓不住了。

然而,他也忽然沒那麼想壓住了。

北麵的畸潮比之前更加壯大。

原本沒感染的人紛紛從藏身的角落走出來,加入了它們。

比利接通了街角五金店門口的音箱,站在高處喊道:“主城承諾重整53區!會給你們有尊嚴的生活,請人類自覺離開畸潮!重複,主城承諾——”

話筒突然被一隻手取走。

片刻,安隅平靜的聲音透過那台老舊失真的機器傳出。

“超畸體被消滅後,其他畸種都會變成無意識的喪屍。

“能聽懂話,就說明您還沒開啟畸變,還能回頭。

“混在畸潮裡,隨時會被畸種攻擊。一旦畸變,會遭主城射殺。

“餌城人是無法獲得尊嚴的,但離開畸潮纔有可能活下去。

“活下去的人——”安隅頓了頓,“會有麵包吃。這是主城唯一能承諾的。”

滿是詭異嘶叫的街道忽地寂靜了。

許久,第一個遲疑著轉身往回的人纔出現。陸陸續續地,畸潮終於開始縮小。

安隅回身,秦知律正在背後看著他。

“這也是淩秋教的嗎?”

安隅一愣,“什麼?”

“不放棄每一個人類。”秦知律神色和緩,“隻是他用了寫字條的方式,而你用喊話。他確實在你身上留下了太多影子。”

風不斷吹起安隅的頭發,發絲間殘留的血腥氣繚繞,他立在風裡怔了一會兒。

雖然猜不透長官說這些話的意圖,但他卻莫名地覺得獲得了安慰。

“長官,我可以單獨行動嗎?”

秦知律有些意外,“乾什麼去?”

“去學習。”安隅輕聲說。

幾分鐘後,畸潮中。

鮮血從安隅左肩綻放,他一把將觸須扯出,另一手掄狙砸向水母人的頭部。

大團瑰色血霧在透明的腦殼中升騰。

耳機裡,秦知律不讚同道:“異能已經測試完畢,非要反複把自己逼到臨界是為什麼?”

“我想看得更清楚。”安隅微微氣喘,“我好像已經開始適應這種臨界了。”

“大腦說你很怕死。”

“是的,非常怕死。”

所以才必須搞明白,我以後到底能憑借什麼活著。

又一隻畸種靠近,鐮刀折射的寒芒晃了安隅的眼,他一躍將它撲倒在地,鐮刀紮進鎖骨下方,劇痛和恍惚交湧的刹那,他看向右前方——那一點在他的注視下存在感突然變得很強,彷彿隻要稍放鬆,就會立刻被吸過去。

但安隅咬緊牙關,按捺下了那種衝動。

他終於,在清醒狀態下摸到了能力的“開關”。

瞬息之間,螳螂反壓到他身上,刀刃晃在喉前。

“長官。”他氣聲道:“幫一下……打不過了。”

槍聲響,螳螂人從他身上倒下。

“真不讓人省心。”

安隅疲憊地撐起身,“謝謝您。”

他正要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頭頂天光突亮,幾十道身影鼓動著巨大的畸變羽翼倨立高空,羽翼下撐起機械骨架,上麵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槍口,科技與生物畸變結合出令人望而心驚的戰力。

領導者是個少年,頸側攀附著黑雲紋飾,羽翼根部潔白如雪,向外展開烏黑的長翅。黑羽呼嘯,翼組守序者順應他羽翼所指,大片閃光轟炸而下,翻攪起屍山血海。

搏。畸變型,黑頸鶴。

他下調高度到安隅上方一瞥,“就是你拿到了律的監管位?一個人類,闖進畸潮裡找死嗎?”

翼組紛紛接入作戰公頻,譏笑聲四起。

“小大人,管他乾什麼?”

“他喜歡在長官麵前表現唄。”

“戰場上還要幫律照顧金絲雀,這可不像您的作風。”

“按53區裡的時間,他已經在這超過三天了,你看他學會了什麼能耐。”

“用槍托砸畸種,算不算?”

“哈哈,廢物得有點好笑。”

黑塔的加密頻道裡,上峰也質詢道:“安隅,你不是說自己激發出了瞬移嗎?”

“嗯……”安隅不太熟練地擺弄著終端上的聊天頻道,“但是叫瞬移似乎不夠準確。”

“那叫什麼?”

安隅沒回答。他想找秦知律,但點了半天都沒找到那個私人頻道,隻好又跳回公頻,在所有人的耳機裡說道:“長官,我去集裝箱了。”

這次秦知律沒有多問,隻道:“搏,保護一下。”

“是。”

畸潮被秦知律和翼組守序者們阻擋在身後,安隅轉身向集裝箱走去。

“集裝箱是乾嘛的?”

“第一隻蛙舌的埋屍點吧。”

“他去躲貓貓嗎?”

“離譜。一個人躲到後方,還要搏跟著保護。”

“心疼搏。”

“羲德大人還沒過來,不然非一巴掌扇死這窩囊廢。”

“確實窩囊,跟畸種打兩架能打出一身血。”

“他的生存值隻有68%了,又廢又脆,早死早超生。”

安隅腳下一頓,回頭看著身後的搏,“請問,有吃的嗎?”

搏一愣,“什麼?”

“麵包,餅乾,補劑。”安隅說,“什麼都行,我不挑。”

“太他媽荒謬了哈哈哈。”

“都要被這小子的無恥逗樂了。”

“搏現在腦袋裡全是問號。”

“臥槽,搏真的在翻口袋了!”

“不翻能怎麼辦啊?律交代的。”

“建議組建心疼搏聯盟。”

搏把所有補劑都遞了過去,“這是有精神鎮定效果的能量液,你得小口喝,普通人對這玩意的……”

安隅已經一仰頭,空了一支。

“……”

安隅疑惑道:“普通人怎麼了?”

普通人一口氣喝整瓶,會精神錯亂,血管爆裂。

但搏沒有吭聲,他盯著安隅的眼睛——根據資料,安隅本應有一對澄澈的金眸,但此刻那雙眼睛隻有瞳心半圈是金色,一團妖冶的紅正從外圍悄無聲息地向內蔓延,他低順的語氣中也湧動著一絲微妙的壓迫。

出發前,搏聽了一些流言蜚語,都說安隅是律的小玩具,楚楚可憐的樣子讓人想一指頭摁死。

他忍不住想,是時候在尖塔普及一下義務教育了,不能再放任那群畸變得失智的家夥誤解“楚楚可憐”這種最基本的詞。

三支能量補劑,安隅隻捨得淺嘗一支。

“謝謝。”他禮貌地把剩下的遞給搏,“請幫我保管一下,戰鬥結束後再還給我。”

搏:“……”

集裝箱周圍靜得詭異。

剛一靠近,黑塔通訊就響起,“裡麵好像有東西。”

“嗯……聽到了。”

安隅凝神聽著寂靜中熟悉的窸窣聲。他本想借1號蛙舌的屍體用用,但現在似乎有更好的選擇。

他切換去公頻,“請問,可以來一個治療係嗎?”

頻道裡安靜了幾秒,隨即怒罵和爆笑一並炸響。

“你他媽到底以為自己是誰?”

“知道治療係多稀罕嗎?我們全隊才配一個,你說要就要?”

“講個笑話,一人躲藏,要配一人保護、一人治療。”

“這厚顏無恥的嘴臉,真想把他丟進畸種堆裡一起炸了!”

“律要是再給就說不……”

祝萄接入,“我來。”

頻道瞬間安靜。

祝萄停頓了下,“安隅,我行嗎?”

安隅鬆了口氣,“謝謝。請等在集裝箱門口就好。”

“開什麼玩笑,葡萄主動去奶?還問行嗎?行?嗎??”

“尖塔第一奶媽……”

“不是說風大人專用,偶爾跟律,其他高層都要哄他開心纔可能被翻牌子嗎?”

“他媽的這到底憑什麼??”

搏驚訝道:“葡萄竟然主動輔助你。”

安隅想了想,“他是個很好的人,還送我很珍貴的東西。”

搏很想問送了什麼,但驕傲黏住了他的嘴。

“也請您等在這裡,彆被裡麵的東西發現,不然會影響我發揮。”安隅關掉了公頻,聲音低下來,“蛙舌很謹慎的。”

上峰決策員們納悶道:“他到底要乾什麼?”

“估計被打得腦子不清楚了。”

“大腦的人在嗎?他是不是有自虐傾向?”

“沒有。安隅有些孤僻,但絕不至於自虐。”

“可律的戰報中記錄了他的應激性自虐行為。”

“我代表大腦重複,安隅絕無此類情況!”

……

安隅並不知道黑塔和大腦已經為他吵了起來,進集裝箱前,他及時回憶起第一隻好大兒殷切的叮囑,於是深吸一口氣,咀嚼著渾身的疲倦和疼痛踏進了那道門。

角落裡,第二隻蛙舌麵色紅潤地跪坐在蔣梟麵前,長舌從蔣梟的胸口刺入,無數小東西順著舌頭窸窸窣窣地流入蔣梟體內。

蔣梟已經虛弱得隻剩輕微顫抖,瞳心完全散去了意識。

長舌突然抽回,帶出淋漓的血肉,他頓時像破碎的娃娃一樣散倒在地。

2號蛙舌回頭驚豔地看著安隅,“人類?53區竟然還有這麼好的胚胎?”

安隅腳步猛地頓在幾米外,“你……你是什麼東西?”

他忽然看向地上的蔣梟,瞳心猛地一縮,掉頭就往外跑。

瞬息間,冰冷濕滑的爪蹼從身後搭住了他的肩。

安隅背對蛙舌,唇角上揚。

但那含笑的唇中卻吐出驚懼的聲音,“我什麼都沒看見!你放……”

“你比他更適合做新的母體。”蛙舌打斷他,“他體內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亂得要命,但你不一樣,你簡單得像夢境一樣美好。”

安隅顫栗的身體忽然安靜,低低重複道:“像夢境一樣……美好嗎?”

痛苦的聲音從喉中滾出,蛙舌在他背上抓出幾個血洞,細韌的長舌從最深的血洞中刺入。

終端狂震,生存值陡然跌至50%!

大量混亂基因從傷口湧入的刹那,安隅忽然找回了一些雪原上丟失的記憶——

巨螳螂冰冷的鐮刀刺入骨髓翻攪,在失去意識前一瞬,他看見擺渡車車體突然彎折,車頭那一邊造型獨特的座椅竟頃刻間來到了他麵前。

他從回憶中回過神時,身體已經不受控地閃了出去,但隻閃出兩三米,就被強烈的暈眩感拍倒在地。

在外人視角看來,彷彿隻是一次失敗的逃跑。

長舌從後麵捲上安隅的脖子,蛙舌借力一勾,又靈巧地貼了上來,“跑不掉啦。”

黑塔中,決策員皺眉道:“這就是所謂的瞬移?”

“能力不及預期,他現在很危險。”

“搏!還在等什麼?蛙舌要用安隅複製,阻止它!”

集裝箱外的搏卻在遲疑。

因為另一個頻道裡,秦知律在漫天射擊聲中問道:“我收到了50%報警。他怎麼樣?”

搏其實有些摸不著頭腦,隻能陳述所見:“被蛙舌嚇得掉頭就跑,但又被拖回去了。”

“哦。”秦知律語氣從容,“隨他去吧。”

幾聲槍響後,秦知律又用隨意的口吻說道:“在誅死與被誅死中自我試探,我選的監管物件還算值得期待吧。”

“……”搏懷疑自己幻聽了。

葡萄接了進來,“律,蛙舌雖然戰鬥力不強,但基因熵比守護章魚還要高,我擔心安隅的精神力。”

“純屬多餘。”秦知律淡道:“如果我沒有觀察錯,他在絕對意義上不容感染,也不受影響。身體和精神,哪個都無法馴服。”

搏愣住,“什麼意思啊?”

蛙舌第二次將細長的舌探進安隅體內。

生存值再次驟降,隻剩25%!

那根弦,就快繃斷了。

安隅咬牙強撐,聚精會神地看向集裝箱對角線最遠端。

在他的世界裡,時間流速好像忽然變得很慢,這一次他看得格外清晰,移動的其實不是他,而是遠端那一點突然閃現到他麵前,就像雪原上反折的車頭一樣。

而他自己,其實隻是在遠方到來時,輕輕踏出一小步——

便瞬間出現在遙遠的另一端!

頻道裡突然死寂。

黑塔中的人呆若木雞,集裝箱外的搏和祝萄也麵麵相覷。

“異能者?”蛙舌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張狂,“跑得再快也沒用!”

它的舌頭一下子伸得更長,像一道細韌的鞭,挾著呼嘯的厲風,朝安隅纖細的脖子抽來!

這是致命一擊,但這次安隅不打算躲避。

光是摸清瞬移還不夠,他真正想做的,是複現讓第一隻章魚觸手偏離軌跡的能力。

安隅驟然回身,雙腳紮在原地,凝聚全部精神對抗著瘋狂想要躲避的本能,以人類最脆弱之處直麵索命的長鞭!

繃緊的四肢青筋暴起,他輕聲道:“葡萄,拜托了。”

劈啪聲劃破空氣!頸上刹那間迸出熱流,大量空氣迅速從肺中流失……

身體向後騰空倒下時,無數聲音錯亂地湧來。

終端爆炸般的警鈴聲:生存值12.5%——10%——5%——!

搏大罵道:“你就隻能躲一次,不早說?!”

上峰決策員們驚慌喊著:“葡萄!葡萄快點!”

祝萄急火火往裡衝的腳步聲。

一個沉穩的聲音打破了那些嘈雜。

“還有意識嗎?

“彆怕,2.5%不算太糟,調整呼吸,不要讓生存值繼續下降。

“把戰場交給搏和葡萄,彆管任何事,也彆再抵抗你說的那個東西——就讓我們看看那到底是什麼,我相信你,不會失控。”

相信……

生命飛速流逝時,安隅反倒平和了下來。

他按照秦知律說的放棄了抵抗。身體砸地彈起的一瞬,世界肅寂,山呼海嘯般的絮語湧入意識。

於虛空之中,他依稀看到了一道橫貫天地的人形剪影。而他伸出滿是傷痕的手,觸碰到了那龐大的存在。

搏和葡萄衝進來,隻看見一地的血,安隅倒在地上,空洞地睜著眼。

蛙舌剛從他體內抽出的舌頭再一次捲了過來。

而就在近身的一刹那,舌尖一節突然發生了不可思議的扭轉,靜止一瞬後,驟然斷裂!

搏崩潰道:“這又是什麼?!”

黑塔已經亂成一片。

“這絕對超越了生物畸變!他到底是什麼東西?”

“或許剛才的不是瞬移!”一名大腦研究員突然跳了起來,“他改變位置靠的不是速度,而是……空間!對!他的瞬移和蛙舌折斷都是空間錯亂的結果!一定是這樣!他是個空間係能力者!一個前所未有的奇跡!安隅是個奇跡!”

蛙舌的鮮血濺到安隅眼皮上,他終於轉動視線看了過來。

剔透紅瞳,瞳心豎立。

生存值降至岌岌可危的1.2%時,警報戛然而止。

那個本應奄奄一息的人起身,一把扯住了那條不知死活的舌頭。

鮮血從指縫間滴落,他甩手一掄,一聲鋒利的鞭哨劃裂空氣,蛙舌被重重抽打在遠端的牆上!

集裝箱半麵牆體崩塌,蛙舌腹部爆裂,不計其數的畸種迸濺而出。

那根長舌從安隅手中滑脫,迅速向自己身上的傷口舔舐去,然而在舌頭回縮前,安隅已先一步,瞬間出現在蛙舌麵前。

死神貼麵。

慘白的手攥住蛙舌的脖子,把它從地上舉起。

紅瞳冰冷,如凜冽深淵。

“讓你打了三次,效果隻有如此。”他冷蔑道:“混亂的廢物。”

話音落,清脆的骨裂聲響!

蛙舌瀕死之際,舌頭本能地卷向安隅的喉嚨,安隅另一手抬狙擋住,順勢旋轉幾圈後猛地一扯!

——恐怖的撕裂聲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鮮血從蛙舌口中溢位,順著安隅的手臂淌下。

肮臟的屍體終於墜地。

紅瞳向下暼過一地六神無主的小畸種。

“搏。”安隅神色恢複了和緩,回頭對呆在身後的人道:“有勞,打掃一下。”

他拉了一下破碎的衣擺。

囚衣下包裹著的仍是那具人類脆弱之軀。

但死神已然毫無預兆地降臨。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12 降臨日

53區決戰那天,後來被稱為“降臨日”。

除了上峰和少數幾個在場的高層守序者,無人知曉到底發生了什麼。

正是這份神秘,開啟了之後守序者們無窮無儘的猜測和推論。

雖然那些猜測逐漸走向離譜。

但不容爭議的是,在那一天,神確實悄無聲息地降臨過。

有人問過搏,對神的初印象。

搏想了很久才說:恐怖但優雅,會用敬語,很有禮貌。

************

提示:搏的資料卡出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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