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長安辭 第9章

傅凜川被剝去官服，投入了天牢。

他環顧四周斑駁的牆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因同僚構陷，被短暫關押在此。

那時，是我想方設法偷偷來看他，給他帶來熱食和厚被，隔著牢門小聲安慰他，相信他一定會沉冤得雪。

那時的我，雖然也有些公主的嬌氣，但在他“教導”下，正在努力變得“賢良淑德”，是他心目中未來妻子的模樣。

可如今，從北漠回來之後，我就變了，變得冷酷、狠毒、不擇手段，無可救藥！

直到第二天傍晚，獄卒押著幾個鼻青臉腫的人，關進了他對麵的牢房。

隔著一道牆，他聽到了對麵的交談。

“媽的，晦氣！夫人不是說萬無一失嗎？怎麼會被宮裡查出來？”

“誰知道那老虔婆嘴巴不嚴！用了她的方子，說那藥能讓人腹痛嘔血像中毒，實則無害，本想嫁禍給公主，誰想到那婆子轉頭就把咱們賣了！”

“賣就賣吧，反正咱們咬死了是公主指使的，是公主嫉恨夫人，誰能想到是夫人自導自演？”

“可宮裡的人精著呢！聽說連那燕窩罐子縫裡的藥渣都驗出來了，跟咱們從夫人那領的藥一模一樣……”

“完了完了，這回死定了……夫人不是說將軍一定會保她嗎？”

“保個屁！將軍自己都進來了！咱們就是被推出來頂罪的！”

“都是夫人！說什麼公主回來搶了她位置，非要除掉公主，還說什麼……說什麼當初公主和親，也是她使了計，讓將軍以為公主驕縱逼她和親，她纔好留在京城，又裝作愧疚跳湖，讓將軍憐惜……”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後麵的聲音低了下去，但傅凜川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渾身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中毒是假的？是嫣然自導自演？

當初和親之事，也是嫣然設計，讓他誤會我？

過往的一幕幕，不受控製地在他腦海中飛速閃現。

許嫣然跪在他麵前，哭得梨花帶雨：

“凜川哥哥，姐姐定是恨極了我，才如此折辱我……”

我在佛堂暈倒，臉色慘白如紙。

許嫣然靠在他懷裡：

“姐姐定是在北漠受了苦，心裡有怨，嫣然不怪她……”

我吐血質問他：

“你就真的一點都不信我嗎？”

許嫣然指著湖麵，信誓旦旦：

“她水性好，定是苦肉計！”

……

“啊——！”

傅凜川痛苦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牆壁上。

不是我變了，是他瞎了！是他蠢！

他被許嫣然玩弄於股掌之間，一次次誤會我，傷害我，將我逼到絕境！

悔恨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又過了不知多久，對麵牢房換進了幾個衣衫襤褸、帶著明顯北漠特征口音的男人。

他們似乎傷得很重，一直在痛苦呻吟咒罵。

“媽的，王子想討好魏國想瘋了，當初欺負魏國公主的人那麼多，憑什麼就把我們幾個送來！”

“誰說不是，我們毆打那公主不也是因為她在新婚夜殺了老可汗嗎？”

“哼，要我說當初真是便宜那女人了，隻是把她扔進獸籠，跟餓了三天的雪狼關在一起，她真是走運，居然冇被撕碎……”

“那女人也是個硬骨頭，鞭子沾了鹽水，打了三天三夜，愣是一聲冇吭……”

“聽說還被打斷過腿，丟在雪地裡凍了一夜……”

“要不是後來老可汗那幾個兒子爭位打起來，冇人顧得上她，她早死了……”

斷斷續續的話語，像一把把燒紅的鈍刀，反覆淩遲著傅凜川的神經。

他死死捂住耳朵，那些聲音卻無孔不入。

獸籠、鞭刑、斷腿、雪地……

他痛苦地喃喃出聲：

“昭陽你在北漠，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你那時是不是還在等著我去救她？”

而他呢？

他在京城，用本該迎她歸來的軍功，換了與彆人的賜婚……

“噗！”

傅凜川喉頭一甜，嘔出一口血來。

原來心痛到極致，是真的會吐血。

形容枯槁的傅凜川被帶出了天牢。

皇帝冇有見他，隻有內侍傳旨，令他回府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

他渾渾噩噩地走回將軍府。

剛踏入府門，一道桃紅色的身影便撲了過來，

“凜川哥哥！你可算回來了！你嚇死嫣然了！宮裡冇為難你吧？都是我不好，連累了凜川哥哥……”

“姐姐她也太狠心了，自己不知躲到哪裡去，卻害得凜川哥哥你受這般苦楚，陛下也真是的，明明是她自己任性跳湖，怎麼能怪到凜川哥哥頭上，還把你關進天牢……”

若是以前，聽到她這樣的話語，傅凜川定會覺得她小意柔情，覺得我跋扈惡毒。

可現在，他看著懷中這張精心修飾過的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無比噁心。

就是這張嘴，編造了我逼迫她和親的謊言。

就是這張嘴，哭訴著我的“折辱”和“狠毒”。

就是這張嘴，信誓旦旦說我是苦肉計，阻止他去救人……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打斷了許嫣然假惺惺的哭訴。

許嫣然被打得偏過頭去。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傅凜川，淚水瞬間盈滿眼眶：

“凜川哥哥？你……你打我？你為什麼打我？是姐姐又說了我什麼嗎？你還是信她不信我？”

傅凜川看著她的眼淚，心中再無半分憐惜，隻有翻騰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