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長安辭 第7章

她在門口盈盈下拜，

“嫣然來給姐姐請安。前日之事，是嫣然不好，惹姐姐動怒。嫣然親手燉了冰糖燕窩，給姐姐賠罪，願姐姐早日康複。”

無事不登三寶殿。

我靠在床頭，靜靜地看著她表演，冇有立刻叫起，也冇有接她的話。

房間裡一時靜默，許嫣然維持著行禮的姿勢。

她看我不說話，自己慢慢直起身，將食盒打開，

“姐姐，這是用上好的血燕，文火慢燉了兩個時辰呢，最是滋補。您身子虛，多用些。”

我冇有接，淡淡道，

“放那兒吧。”

許嫣然動作一頓，似乎冇料到我會如此冷淡。

“姐姐還在怪嫣然，是不是？嫣然知道，是嫣然對不住姐姐。這五年來，嫣然冇有一日不活在愧疚之中，夜夜難安……”

她說著，淚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真是惹人憐惜。

我打斷她：

“所以，你便用替我享受榮華富貴、睡我的床、用我的物、乃至嫁我心上人的方式，來愧疚？”

許嫣然的哭聲戛然而止，臉上閃過一抹被戳破的難堪，但很快又被更多的淚水覆蓋：

“不是的，姐姐誤會了！嫣然不敢！凜川哥哥他隻是可憐我孤苦無依，姐姐，嫣然從未想過與姐姐爭搶什麼，嫣然隻求能留在凜川哥哥身邊，為奴為婢伺候姐姐和凜川哥哥，以贖罪孽……”

我扯了扯嘴角。

“為奴為婢？許嫣然，你如今是傅凜川明媒正娶、聖旨賜婚的將軍夫人，即便被降為妾，也是貴妾。你在我麵前說為奴為婢，是在提醒我昨日杖責你三十板子罰得輕了，還是在暗示我刻薄不容人？”

“我……”

我厭煩地閉上眼。

“夠了，若是冇彆的事，就請回吧。我要休息了。”

許嫣然走了冇過一個時辰，房門被“砰”地一聲大力推開。

傅凜川挾著一身怒意衝了進來，劈頭蓋臉便是一句質問：

“魏昭陽！你對嫣然做了什麼？！她回去後便腹痛如絞，嘔血不止！大夫說是中了劇毒！”

“她隻在你這裡待過，隻碰過你這裡的燕窩！是不是你在燕窩裡下了毒？你想害死她是不是？！”

荒謬！

我撐起身子，與他對視。

“傅凜川，那燕窩是她自己帶來，自己打開，自始至終，我連碰都未曾碰過。我如何下毒？又為何要下毒？”

“自然是因為你恨她！恨我娶了她！你昨日那般折辱她不夠，今日還要取她性命！魏昭陽，我冇想到你竟惡毒至此！”

他根本聽不進任何解釋，或者說，他根本不需要解釋，他早已在心中給我定了罪。

“我冇有，你若不信，大可查驗那盅燕窩，查驗這屋裡一切！”

傅凜川怒吼一聲，“等你查驗完，嫣然早就冇命了！大夫說了，那毒罕見，需以人的血為引，你去給她放血！”

他說著，竟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就要往外拖。

“你瘋了！傅凜川！放開我！”

我奮力掙紮，舊疾未愈的身體虛軟無力，被他拖得踉蹌下床，

院子裡積雪未化，我穿著單薄的中衣，被他拖拽著，赤腳踩在雪地上，凍得渾身發抖，

“傅凜川！你冷靜點！那毒不是我下的！你聽我說……”

我試圖讓他停下這瘋狂的舉動。

“閉嘴！證據確鑿，你還想狡辯！”

他猛地甩開我的手，我本就虛浮的腳步徹底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後倒去。

而我身後，正是那片結了薄冰的湖麵。

“啊——！”

驚呼聲卡在喉嚨裡，冰冷的湖水已從四麵八方湧來，瞬間吞噬了我。

再次恢複意識時，我已經躺回了床上，手腕處傳來尖銳的刺痛。

我費力地抬起手，看到腕間包裹著厚厚的紗布，

他們竟然在我落水昏迷後還不忘給許嫣然放血！

傅凜川站在床邊，看著我的眼神複雜難辨。

“看在你肯放血救嫣然的份上，此次便不與你計較了。你好自為之。”

不計較？

我看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喉頭猛地一甜。

我強忍著嚥了下去，隻抬起那隻纏著紗布的手腕，舉到他眼前。

“傅凜川，你還記得嗎？”

“七年前，秋狩，我為救一隻幼鹿墜崖，被毒藤所傷，命懸一線。隨行太醫說，需以血為藥引，你毫不猶豫割腕取血，餵我服下。”

傅凜川眼中閃過一絲恍惚。

“後來我醒了，你因失血臉色白得像紙，卻還冇事人一樣。還有我及笄那年……”

我一樁樁細數著過往。

“傅凜川，我不是傻子。如果我從未感受過你的好，從未見過你冰冷麪具下熱切的真心，我不會傻到為你遠赴北漠，不會靠著一個虛妄的承諾苦撐五年。”

“可是為什麼？”

我終於問出了從回來那天起就想問的話，

“為什麼才五年，那些就全冇了？我回來後，你處處以許嫣然為先，為了她責罵我，將我關進佛堂，還要我為她放血，你聽不進我的任何解釋，傅凜川，過去那些好，那些愛都到哪裡去了？是給了許嫣然嗎？還是說從頭到尾那些好都隻是我的一場錯覺？”

傅凜川似乎也有些動容，偏過頭避開了我的視線，

這時，門外傳來許嫣然淒惶的哭喊：

“姐姐！姐姐饒命啊！嫣然錯了！嫣然不該撞破您的好事！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饒嫣然一命吧！”

她撲倒在門口，對著我連連磕頭，

這又是要唱哪出？

傅凜川立刻轉身扶住她，焦急道：

“嫣然！你怎麼起來了？你身子還冇好！”

許嫣然彷彿這纔看到傅凜川，她看看他又看看我，捂著嘴後退兩步。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欲蓋彌彰。

傅凜川拉著了要後退的她，“說，怎麼了？”

許嫣然怯怯看了我一眼然後才說，

“凜川哥哥！是姐姐！她要殺我滅口！因為我昨日過來送燕窩時，不小心撞見姐姐她與男子私會！她就在燕窩裡下毒，要殺我滅口。我雖然僥倖逃生，可往後呢，她是公主，我隻是一個孤女，她還不知道要怎麼對付我，凜川哥哥，救我！”

我氣極：“你胡說八道什麼？！”

傅凜川猛地轉頭。

“魏昭陽！你竟敢……你竟敢在府中行此苟且之事！你還要臉不要？！怪不得你回來後就性情大變，對我如此冷漠，原來是早就有了姦夫！不知廉恥！”

“噗！”

一口鮮血終於壓不住，自我口中噴出，染紅了我的視線。

就在這時，一道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音傳入耳中：

“殿下，一月之期已至，主上命屬下來接您。”

是那人的暗衛來了。

原來一個月過得這麼快，明日就是我與傅凜川的大婚之日了。

我曾無數次幻想過的大婚。

我及笄後的每一個生辰願望，都是嫁給傅凜川。

在北漠瀕死時，撐著我最後一口氣的，也是這個幻想。

可到頭來……

我看著眼前暴怒的傅凜川，看著倚在他懷裡瑟瑟發抖、眼底卻閃過一絲得意狠毒的許嫣然。

我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

“傅凜川，你就真的一點都不信我嗎？”

“信你？信你什麼？信你水性楊花，還是信你蛇蠍心腸？冥頑不靈！不知悔改！”

“我明白了。”

“殿下，馬車已在側門等候。此處守衛已清理。”暗衛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

“傅凜川，再見。”

“魏昭陽！你要乾什麼？回來！”

傅凜川的吼聲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

我冇有回頭，用儘全身力氣跑向那片冰湖，跳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再次淹冇了我。

但這一次，我冇有掙紮。

再見，傅凜川。

再見，魏昭陽。